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掌灯问星辰 > 32. 回忆(上)
    午后的长街被秋日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路上的行人稀稀疏疏,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慢悠悠走过。

    不远处谁家的桂花开了,阵阵香气飘洒在空中,整条长街都散发着一股午后的困倦。

    两个俊俏的身影出现在长街上,走在前头的少年脚步生风,一边走一边回头催促,“二哥,快点,不然赶不上诗会了。”

    被他唤作二哥的少年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手里还捏着一块醉仙楼新出的桂花糕,优哉游哉地吃着。

    此时的少年像是刚从午睡中被拽起来,眉间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倦意。

    “急什么,先吃饱了再说。”说着,少年将手中只剩一口的桂花糕向上一抛,桂花糕沿着一条弧线准确地落入少年的口中。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肆意的年纪。

    “让大家等着不好。”

    前头的少年停了下来,看着迈着悠然步伐的二哥,急得直跺脚。

    “五郎啊,今天这场诗会的主角是你二哥,主角总是最后才出现。”

    “可是……”

    少年江寻之不知从何处又掏出一块桂花糕,塞到五郎口中,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见自家弟弟气鼓鼓的样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道:“走走走,这就走。”

    说完便抬腿往前走,经过五郎时,漫不经心地在他袖口上擦了擦指尖的碎屑。

    五郎没留意到江寻之的动作,见他终于加快步伐,扬起嘴角跟了上去。

    二人抵达时,不远处的凉亭内早已坐满了人,一见到二人众人便纷纷上前见礼,“寻之、五郎,你们来了。”

    江寻之在汴京素来极富盛名。他十三岁通经义,十五岁作策论便惊动了国子监祭酒,世家子弟大多心高气傲,但面对江寻之时,却也不得不承认其才学。

    作为太傅嫡子的他出身名门,才学出众,又生了一副出众的相貌,让他年少成名,成为汴京城最负盛名的少年才俊。

    江寻之一路与众人寒暄着往园中走去,偶尔有人向他请教文章,他也不藏私。

    今日诗会的牵头者、礼部侍郎家的三郎君吴楚东,见江寻之到了,连忙起身迎了出来。

    “总算把你给等来了。”

    江寻之笑着叉手行礼,“路上贪嘴,耽搁了些时辰。”

    吴楚东看着前他身后提着醉仙楼糕点盒的五郎,打趣道:“现在整个汴京城都知道江二郎爱吃醉仙楼的桂花糕了。”

    江寻之也不恼,只是挑眉笑道:“人生在世,若是连口腹之欲都不能满足,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说罢,他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吴楚东笑了笑,没再继续不打趣他,拉着五郎在他身旁的位置坐下。

    江寻之给自己随意地沏了壶茶,还未端起杯盏,吴楚东便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最近少参加这些诗会,想来还不知道最近汴京出了个新人物,风头可不少。”

    “你今天可得好好表现,不少人可等看你挫一挫他的锐气。”

    “哦?”江寻之眼底透露了几分兴趣,“是哪家衙内?”

    “还真不是。”提起这人,吴楚东顿时起了兴致,“这人是小地方来的举子,名叫顾清越,最近才到汴京,正借住在亲戚府上。”

    “虽说此人出身寒门,可确实有几分才学。最近李家那位大才子可被他下了好几回面子,他可是打算趁着这次诗会给他还回去。”说着,他朝江寻之挤了挤眉,“待会你看了便知道。”

    听了吴楚东的话,江寻之也对顾清越此人有了几分好奇。

    五郎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探头环顾了一圈,此时也被挑起了好奇心,他侧头看向吴楚东,语气带着几分雀跃,问道:“吴三哥,你方才说的顾清越到了吗?是哪一个?你快指给我瞧瞧。”

    吴楚东不知从何处忽然抽出一把折扇,在手上转了一圈打开,挡在嘴边轻轻扇了扇,“你对面最右边,穿着青色衣袍那人便是顾清越。”说罢,朝五郎打了个眼色。

    五郎听罢朝顾清越看去,只见那边坐着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郎君,身形清瘦,穿着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衣袍,在一众世家子弟之中,依旧神色怡然,眼中透着几分从容。

    见五郎直勾勾地望着顾清越,吴楚东隔着江寻之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头,“还看!悄悄瞧一眼就好了,这样直直地盯着别人看,生怕别人不知道,显得你特别蠢。”

    说着吴楚东重新坐好,轻轻扇动手中的折扇,恢复一副正经的模样。

    江寻之睨了一眼他手中的折扇,随后抬起手中的茶盏抿了一口。方才进来时,他便留意到坐在角落的顾清越。前些日子他陪母亲去庄子上避暑,前几日才回来,可对此人也有所耳闻。

    平日这样的诗会他鲜少参加,这次倒是打着会一会此人的想法才来。

    见江寻之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吴楚东收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微微想他侧身,压低声音道:“这些日子你不在京中,错过了不少趣事。前几日,李家那位大才子在同文馆与人论《春秋》,被顾清越几句话便驳得哑口无言,回去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半个月没出门。”

    江寻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多了一丝兴味:“哦?”

    李既明素有才名,自幼师从大儒,虽比过他,可也是颇有文才之人。

    “可不是。”吴楚东啧啧了两声,接着道,“李家那位你也是知道的,平日里眼睛都长在头顶上,这回栽了个大跟头,脸面上挂不住,听说今日特意邀了好几位同窗前来坐镇,怕是打算在诗会上找回场子。”

    江寻之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随意地看向角落的那个青色身影。

    顾清越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微微转过头来,恰好与江寻之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一时间,四目相对。

    顾清越微微一愣,随即大大方方地朝江寻之点了点头,神情坦然,不卑不亢。

    江寻之也微微颔首回礼,然后移开了目光,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茶。

    片刻后,吴楚东见人到齐了,用折扇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诗会开始。他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示意小厮将今日的诗题呈上来。

    这是一道颇为刁钻的题目,以“秋风”为题,却不得出现“秋风”二字。题目一亮出来,亭中顿时响起一阵讨论声。

    五郎凑到江寻之耳边,小声说道:“二哥,这题好难啊。”

    江寻之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打趣道:“有哪次你不觉得难?还每次都赶着来参加。”

    五郎扁了扁嘴,嘴唇翕动压低声音道:“我这不是想着跟二哥学习,提升一下自己。”

    江寻之闻言挑了挑眉,未再开口。

    他拿起桌上的笔没有多加思索,便在纸上落上一首诗。片刻后,他放下手中的笔微微坐直。他余光留意到角落的人几乎是同时,将手中的笔放下。

    顾清越似乎也留意到这点,二人的视线隔空相遇。

    江寻之眉毛微微一挑,心里顿时对此人更加感兴趣,他朝顾清越微微颔首,随后转过头看向一旁皱着眉头的五郎。

    他朝五郎面前的纸上瞧了一眼,眉头皱得比他还紧。他虽知五郎不善诗词,可也没想到他不善到如此地步,居然还天天往诗会上丢人现眼。

    江寻之闭了闭眼,回过头拿起茶盏浅抿一口。

    他抬眸看了一眼四周苦心思索的众人,心中对顾清越的诗多了几分期待。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无聊的诗会,没想到会遇到一个有趣的新人,有意思。

    计时的漏斗很快便见了底,众人也陆续停下了笔。

    五郎挠了挠头,凑到江寻之跟前看了一眼他作的诗,顿时忍不住抬手捂住自己的诗,“我还是不交上去了。”

    他低声道:“这也差太多了,秦先生要是看到我今日作的诗,回去铁定会罚我。”

    江寻之侧眼看向一脸失落的五郎,终究还是不忍他过于失望,鼓励道:“虽然你写的诗确实韵律不工,但至少还是点题的。”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向另一侧的吴楚东,“不像这人,自己出的题,反倒写偏了。”

    吴楚东听到好友的调笑,抬手在唇边轻咳一声,“咳咳,今日我是主持,不参与比试,只是着实手痒就写了两句。”

    江寻之听了他厚脸皮的话,摇头失笑道:“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吴楚东道:“能请来江二郎,确实能给脸上贴金。”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今日不会让你白来。”

    说着,他朝江寻之示意端坐在角落的顾清越。

    接下来,小厮将众人的诗作一首一首地咏诵出来。

    轮到李既明时,他显然对自己所作之诗充满了信心,待小厮读毕,大家纷纷对李既明恭维起来。

    “既明兄这首诗写得太好了。”

    “诗中意境巧妙地贴合了秋风的主作,让人回味无穷。”

    “没想到既明兄近来进步如此神速,在下佩服。”

    ……

    面对众人的恭维,李既明显然非常享受,自从上次策论输给顾清越,他回府后越想越气,在汴京他本就一直被江寻之压了一头,如今来了个穷小子,居然也敢骑到他头上。

    这次的诗会,他猜到吴楚东这个草包可能会出秋天相关的题目,为此他做了充足的准备。

    此番他有信心,定能胜过顾清越找回场子,让他清楚汴京不是他一个没有背景的寒门子弟能放肆的地方。

    接下来,轮到顾清越的诗,小厮将手中的纸展开,抬眸环看了一眼,最后状似无意地落在李既明身上,随即又马上落回手中的纸上,他缓缓张嘴,清亮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解落三秋叶,

    能开二月花。注1

    其奈江南夜,

    绵绵自此长。注2”

    语音刚落,亭内一片安静。

    此诗通篇不见“秋风”,却将初秋的微凉,写温柔细腻,显然要比李既明的诗写的要好。

    此时,李既明脸色阴沉,他没想到顾清越不仅精通策论,对诗词也有一番造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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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李既明对面的吴楚东将对方的神色一览无遗,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在安静的亭内显得有些突兀。

    江寻之睨了吴楚东一眼,他显然也意识到方才的笑得过于大声,看着李既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连忙敛起脸上的笑意,正色道:“顾郎君的这首诗写得温柔细腻,实乃佳作,不知此诗可有题名了?”

    顾清越起身超吴楚东微微行礼,“此诗名为《风》。”

    “好诗!”在场一个与李既明向来不和的郎君高声称赞道。

    有人起了头,大家纷纷附和。

    一时间,李既明的风头完全被盖了过去,他努力平复心中的郁气,朝着顾清越阴阳怪气道:“没想到顾郎君这般深藏不露,原以为乡野出身的尽是些浅陋之徒,不曾想顾郎君也有几分才学,今日倒是开了眼界。”

    说着,他将话引导江寻之身上,“只是不知顾郎君这般才情,与我们汴京的大才子比较,孰胜孰负呢。”

    江寻之闻言低头浅笑,心中对李既明的鄙夷更甚了,自己比不过倒是会拉别人下水。

    一旁的五郎顿时紧张起来,他虽然觉得自家二哥写的诗更好,可二哥身份在这,不管大家心里觉得谁的诗写得更好,最后大家一定会投二哥一票。

    文无第一,五郎怕旁人会觉得江寻之仗着身份才获胜。李既明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特意在此时提起二哥。

    江寻之自是知晓李既明的目的,却不甚在意,他起身朝着顾清越的方向叉手行礼,朗声道:“顾郎君的这首诗写得确实好,江某甘拜下风。”

    众人顿时发出一阵低呼,没想到江寻之会直接认输。

    江寻之却不以为然,他虽觉得自己诗写得不错,但没必要因着李既明意气用事而与人争长短。将来致仕为官,论的并非诗词歌赋,而是经义策论、实务才干。

    顾清越此人,虽今日第一次见面,但江寻之读过他之前的策论,此人是个可塑之才,下届春闱定能高中。

    而反观李既明空有才学,却无为官之能,纵然世家弟子出身,将来亦难堪重任。

    一场诗会众人皆尽兴而归,未有李既明一人怏怏不乐。

    吴楚东瞧着满脸不忿的李既明,心中乐上了开了花,脸上笑意更甚,“看吧,我说的不假,今日这场戏多有趣。不过,我倒是没想过你会直接认输,我看你的诗写得也不错,未必就会输给顾清越。”

    江寻之看着吊儿郎当的好友,脸上忍不住涌起一股嫌弃,“以你的目光,看五郎的诗也会觉得不错。”

    一旁的五郎一听,立马探头看来,“吴三哥,你觉得我的诗写得不错?”

    江寻之闻言嘴角抽了抽,这孩子净挑自己喜欢的听,他抬手拍了拍五郎的头,“这话你该回去问问秦先生,而不是你吴三哥。”

    想起秦先生,五郎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不见。二人瞧着五郎皱起的小脸不自觉笑了出声。

    说罢,三人正要离开。

    “江郎君,请留步。”

    诗会结束后,顾清越特意落在后头,想要与江寻之交谈,此时见他动身连忙走了上去。

    江寻之脚步一顿,回身望向顾清越,“顾郎君。”

    顾清越:“请恕顾某冒昧。”他顿了顿,似在斟酌了一下言辞,“不知顾某是否有此荣幸,可以拜读江郎君方才在诗会上所作之诗。”

    江寻之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顾清越看出他的意外之色,解释道:“顾某知道,方才江郎君认输,多半是为了顾全在下的颜面。”他抬眼看向江寻之,神色坦荡,“某希望能拜读江郎君的诗作。”

    吴楚东在一旁挑了挑眉,侧眸看向江寻之,见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朝身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会意,从那一沓诗稿中抽出最底下的那张,双手递到吴楚东手中。吴楚东接过,转手递给江寻之。

    江寻之接过那张试卷后,向顾清越走去,将诗卷轻轻置于他手中,他目光在顾清越脸上停留了片刻,道:“顾郎君才学出众,不该妄自菲薄。今日,江某以此诗赠予郎君,望郎君青云直上,不负胸中丘壑。”

    江寻之随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递到顾清越面前,道:“五日后国子监有一场论辩,请了几位的老学究主持,顾兄若有兴致,不妨前去一看。”

    顾清越低头看向眼前的帖子,不禁一愣,“江郎君,这是……”

    江寻之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张扬的笑容,“在下期待届时能与顾郎君同台论道。”

    顾清越闻言双手接过,朝江寻之深深拱手,道:“多谢江郎君。”

    江寻之笑了笑,未再多言,转身带着五郎与吴楚东朝外走去。

    顾清越站在原地目送三人离开后,才将目光放回手中的诗卷,他缓缓打开,目光缓缓向下,读到最后他眸色微微一怔,嘴角忍不住扬起,“不愧是汴京第一才子。”

    秋阳将他的身影拉长,此时的二人皆不知,这一段刚刚开始的相识,将会走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