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顾清越拿着帖子出现在国子监,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他并未将众人的打量放在心上,他环顾四周,却并未发现江寻之的身影,心中不免掠过意思淡淡的失落,但他很快便平复了心情,端坐在角落,神色平静的接受着大家的目光。
不久后,在场的学子陆续站了起来,朝着门口行礼。
“韩先生、柳先生。”
顾清越随着众人站了起来,他看见两位白须老先生在江寻之与吴楚东的搀扶下稳步走了进来。
江寻之看见站在角落的顾清越,微微颔首示意,随后扶着两位学者落座,他与吴楚东则坐在二人下首。
随着两位老学究的落座,这场论辩也随之开始。
整场论辩可谓江寻之与顾清越的主场,二人你一言我一言,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讲至精彩之处众人纷纷拍手称赞。
江寻之已多年未曾这般痛快地与人论辩过了。
经此一辩,江寻之将顾清越引为知己。
此后半月,二人来往愈发频繁。江寻之每每有了新作,总要第一个拿去给顾清越看。而顾清越也从不客气,该批的批,该赞的赞,句句落在实处,让江寻之受益良多。
一日午后,顾清越正在窗前读着昨日刚写完的文章,便听见江寻之的声音远远传来。
“清越兄,快随我走,今日醉仙楼出了新的糕点,去晚了可就没了。”
顾清越放下手中的文章,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
刚认识江寻之时,他以为这位汴京第一才子是那种恃才傲物、盛气凌人的世家公子,可没想到相处下来,这人不但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看清他半分,反而真心将他奉为知己,每每写了一篇新的文章出来,便会先跑到他家来探讨一番。
江寻之对这位新交的好友也愈发佩服,顾清越虽出身寒门,却总能用独到的视角,针砭时弊指出文中利害之处。他说话温和有度,让人听了心悦诚服。
顾清越虽然只比他年长三岁,才刚及弱冠之年,可自二人交好以来,江寻之总能从他身上学到许多,远不止文章之道。
二人出身悬殊,在许多事情上看法截然不同,可是顾清越总能找到独特之点说服江寻之,渐渐地,江寻之已经将顾清越奉为生平难得的挚友。
看着迈着悠然步伐进来的江寻之,顾清越起身迎了上去,“我已用过午饭,现在还不饿。”
“糕点就是在不饿的时候吃的。”说着,江寻之便拉起他手往外走,“五郎还在门外等着。”
二人走至前院,便见顾清越的婶母陈氏拿着竹匾在颠米。
江寻之跟往常一样向陈氏打了声招呼,随后便朝门外走去。
门外的五郎拢了拢领口,见二人正要出来,朝二人的方向使劲挥手,“二哥,顾大哥。”
此时,顾清越停了下来,折回到陈氏身边,问道:“婶母这是在忙什么?”
陈氏朝他扬了扬手中的竹匾,“米缸的米生了虫子,趁着这几日有阳光拿出来晒一晒。”
她瞧见等在门外的二人,将竹匾随手放到一旁的木架上,伸出一只手将顾清越往门外推去,“这点事很快便能做完,你跟江郎君出去吧,银子还够不够,不够记得跟婶母说。”
说着,她朝怀中掏出洗得褪了色的手绢,打开从里面挑了两个最大的银子,背过身子塞到顾清越手中,压低声音叮嘱道:“出门在外,不能总让江郎君付钱,银子用完了婶母还有,别省着。”
顾清越看着手中的两块银子,只觉得胸口涨得闷,他知道婶母的性子,并未推迟,他将银子收好,朝陈氏温声道:“婶母先在这等等我。”
说罢,他朝门外走去停在江寻之面前,面上神色坦然,道:“寻之,今日怕是不能与你一同尝鲜醉仙楼的新糕点了。”
江寻之似乎早已猜到他说的话,并未因他的拒绝而生气。
顾清越朝门内的婶母看去,话中带着几分轻快,“家里的米生了虫,若不及时将虫子挑出,恐怕这个冬天我们家就要断粮了。”
江寻之随着她的目光望向门内的陈氏,几乎不假思索,他扬起嘴角道:“米生了虫可是大事,好友家中出了大事,怎能视而不见。醉仙楼的糕点明日再吃也一样。”
语毕,他越过顾清越重新跨入门中,朝陈氏一拱手,“顾婶母,方才听清越提及贵府的米生了虫,如若顾婶母不嫌弃我与五郎手笨,不若让小侄们帮忙挑虫。”
门外的五郎早就在江寻之进门的时候,便已经跟了进来,正是觉得什么都新奇的年纪,一听到二哥的话,连忙挤到陈氏面前,跃跃欲试。
顾清越此刻亦回到院中,他朝陈氏点点头,道:“无妨,两位郎君盛情难却,婶母就不要再推脱了。”
他拿过竹架上的竹匾手上颠了颠,随着他的动作,一些黑色的小虫子被颠到最上面,他用手将最上面的小黑点挑走,然后边重复方才的动作,边说道:
“就这样,直到再也看不到黑色的米虫,便是好了。挑好的米放到这个小的瓦缸内,再从这个米缸内舀一瓢新的米,如此反复即可。”
五郎一把接过顾清越手中的竹匾,得意地说:“这还不简单,看我的。”说完便拿着竹匾颠了起来。
江寻之在一旁看着,眼中不自觉露出笑意,“看你这小子能耐。”
陈氏见江家两位郎君确实想要帮忙,便从屋中又拿出几个竹匾和几张凳子,让三人在院中坐着挑。
江寻之还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他擅长品尝各类美食,尤爱糕点一类,可对于食材原本的样子,却知之甚少,江大才子其实是个五谷不分之人。
若非因着今日来找顾清越,他甚至不知米放着会生虫子,而这样的米把虫子挑出来后,居然还能继续吃。
江寻之面上虽然神色平静,其实心里被这一新的认知所颠覆。
他颠了颠竹匾,手缓缓伸向小黑点,在即将触及米虫时微微一顿,随后神色镇定地将米虫捻起,一弹,甩到地上。
只有一旁一直留意着他的顾清越,看到了他触摸到米虫时颤了一颤的手指,低头偷偷笑了出来。
反观一旁的五郎,咧着嘴兴致勃勃地挑虫,一丝嫌弃的神色都没有。
几人一直挑到日暮西落才终于将所有米虫挑了出来。
五郎看着地上的米虫,绕了绕头,“顾大哥,这米虫就这样扔地上了吗?它们不会飞吧?别到时候又飞回米缸,那不白挑了。”
陈氏听了,笑着给五郎解释,“米虫怕冷,在冬天活不长,现在天气冷,它们跳不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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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会我用笤帚将它们扫到成一堆,再用火一烧就全死了。”
五郎听了眼睛亮亮,随即又问道:“那之后这些米还会再生虫吗?”
“再生虫也不碍事,等有阳光的时候晒一晒便好了。”
江寻之一路一言不发的听着陈氏的话,他垂眸看着地上密密麻麻的小黑点,顿时毛发竖起,他抬手在唇边清咳一声,“时候也不早,顾婶母、清越,我与五郎便先告辞了。”
陈氏闻言立马上前拉住江寻之的手,要留二人在家吃饭。可江寻之一想到那米饭是用刚刚生了虫子的米煮出来的,顿时后背一阵发寒。
正想开口拒绝,一旁的五郎朗声应道:“好啊,我还没吃过生虫的米呢。”
“噗嗤——”
一直留意着江寻之神情的顾清越忍不住笑了出声,他故意忽略江寻之的眼色,伸手揽着五郎的肩膀朝屋内走去,“行,今日顾大哥让你尝一尝这生过米虫的米饭是何味道,定让你吃个够,吃个饱。”
进门时还意气风发的江郎君,此时也只能耸着肩膀跟着进了屋。
陈氏知道两位江郎君是世家公子,特意做了两个肉菜招呼二人。
一顿饭下来,江寻之强忍着心中不适,吃得眉头微皱,而一旁的江五郎则吃得眉飞色舞。用过晚饭后,二人便告了辞。
顾清越将二人送至巷口,早已有马车候在此处等着二人。
江寻之:“五郎,你先进去。”
“好。”五郎闻言朝顾清越拱手辞别,随即翻身上了马车。
顾清越难得从江寻之脸上瞧出几分不自在的神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上来,随后朝不远处的一个煎饼摊子走去。
顾清越从煎饼摊买了两张煎饼递给了江寻之,“知道你方才没吃饱,待会在马车上趁热吃了。”
江寻之低头看着手中的煎饼,难得有些局促,“清越兄,我……”
“寻之。”顾清越开口打断了他,“方才晚饭之事,你不必介怀。”
江寻之垂着头,低声道:“抱歉。”
“寻之,我知道你并非嫌贫爱富之人。你出身世家大族,自幼聪慧,可也正因如此,少历世事,不知百姓疾苦。你或曾从书中读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注1
说到这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天边的月色,声音低了几分,“可我却亲眼见过‘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这些诗句于我而言,俱是亲身所历。”注2
他转过头,看向江寻之,目光清澈,坚声道:“寻之,你会是一个好官。你见惯高台,却仍愿意低头倾听。”
江寻之嘴唇微翕,良久,才哑声道:“清越兄,我恐难担起如此厚望。”
望着眼前的少年,顾清越笑了起来,他将双手重重地拍在他肩上,眸底亮起一抹少见的灼热,“我信你!”
他用了地按了按少年的肩头,“放心,我会从旁监督你,定让你成为一个体恤黎庶,心系百姓的好官。”
江寻之此时只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涌了上来。他抬手重重握住顾清越的手臂,目光坚定地望向他。
“定不负卿所望。”
月光如水,轻柔地洒在二人身上,将两道身影融进汴京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