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掌灯问星辰 > 30. 牢中对峙
    军巡院大牢内。

    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墙上的火光微微摇曳,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牢中的人正靠坐在墙边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后缓缓睁开双眼,狱卒打开牢门朝他低喝一声,“起来。”

    那人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以手撑地缓缓起身,跟着狱卒走了出去,脚链在地上拖行的声音在走廊上回响。

    江寻之坐在长案后,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走进来,审讯室内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两人谁也没有率先开口,气氛在无声的对峙中渐渐变得压抑起来。

    许久,江寻之冷冷开口,“曹致远,前任江州节度判官曹辛之子。”

    江寻之微微抬眸打量着眼前的曹致远,眼神渐渐变得幽深,“六年前,当时身居江州节度判官的曹辛,因玩忽职守、徇私枉法、收受钱财,全家被贬流放儋州,行至雷州疾病而亡,其妻儿皆亡于流放路上。”

    “曹判官恐怕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有朝一日会成为杀人的凶手。”

    曹致远脸上的玩味敛了敛,却依旧没有开口。

    江寻之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冰冷的声音在空荡的室内回荡着,“结案的案卷早已写好,如今凶手已经归案,案卷、人证、物证皆已齐全,随时军巡院可将你移交大理寺。”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凶徒身上,“我只给你一炷香时间,如若你再不开口,我会直接将你移交大理寺。”

    “你费尽心思布下四圣兽案,不惜以自身为饵,将军巡院的目光引向六年前旧案,想来不是为了坐在牢中等死。”

    “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他已经多日未曾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厉害,“看来朝廷命官的命,也没有那么值钱。”

    “我以为你六年前便知道。”

    曹致远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他死死地盯着江寻之,眼中充满了怒火,半响后,又像是认命般,他低头看向地面,“你想知道什么?”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迷茫,原本在中演练过上百次的演说,在这一瞬间却无从开口。

    他筹谋多年,当然不是为了杀几个人泄愤,他想要借四圣兽案揭开当年的真相。他知道江寻之所言不假,若是军巡院当真就这般结案,那他这些年的谋划便彻底成了笑话。

    江寻之心中担忧沈璃,见他陷入了沉思久久不开口,不打算与曹致远周旋浪费时间,他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沈璃失踪了。”

    曹致远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拢,脸上的神情也终于出现了变化,“你怀疑是我的人做的?”

    江寻之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开口提醒道:“你还有半炷香得时间。”

    曹致远缓缓开口,“她不会有事。”

    江寻之眸光微冷,“我要的不是这句话。”

    四目相对间,牢房内的气氛逐渐变得压抑起来。曹致远闭了闭眼,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但你必须查下去。”他顿了顿,缓缓张开眼,“查清六年前灯会大火背后的真相,也查清那些人究竟做过什么。”

    江寻之望着他沉声开口,“前提是将沈璃平安无事地叫出来。”

    “沈璃的失踪之事,不是我所为,不过我知道她会在何处。”

    曹致远说了一个地方,江寻之朝一旁的邱长东点点头,后者颔首应下随即离开。

    “现在,轮到你了。”

    曹致远沉默了许久,墙上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张消瘦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自从被捕后,他便一直在等,等军巡院发觉当年的线索,等六年前的真相重新展露在世人面前。

    可真的等到这一刻时,他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心慌,半响后,他忽然低笑一声,“江巡判可知道,为何我会选择这四人。”

    曹致远缓缓抬头看向江寻之,眼底是积压多年的恨意,“因为他们该死。”

    “六年前,我父亲权江州节度判官,主管仓廪赋税。”

    “彼时朝廷推行新法,本意是好,可到了江州,新法便走了样。官府借着新法的名目向农户低息放贷粮种钱粮,秋收后加息归还。”

    “在此期间,父亲亲眼看着江州官场上下是如何将官仓里的粮种掺了陈糠劣米,以好粮的名义贷给农户。”

    “他眼睁睁看着贷放于百姓的利息一层层加上去,甚至比民间的高利贷还要狠上三分。农户们春借一斗,秋还三斗,越来越多的百姓还不起,随即倾家荡产,卖儿卖女”。

    “江州本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可百姓的日子反而越难过。”

    说到这,曹致远的声音很平静,可攥紧拳头的手臂上浮现的青筋,皆透露着平静之下所压抑的浓烈恨意。

    江寻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并未打断他。

    曹致远闭了闭眼,继续说道:

    “父亲不忍百姓受苦,他借着职务之便,暗中收集证据,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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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悄誊抄在一本账册,一本写满了江州官场累累罪状的账册。”

    “可他也知道,仅凭一己之力,这本账册根本递不出去。”

    “江州的每一道关口都被死死盯着,普通人根本办不到离城的府衙公验,陆路、海陆只要出城便会被仔细盘查,汴京来的通判与本地官员沆瀣一气,消息根本出不了江州地界。”

    “那些年不是没有人试图想汴京传达消息,可即便有人侥幸出城,亦会死于半路。”

    “父亲只能等,等一个机会。”

    “终于,他等到了——六年前的上元节灯会。”

    “彼时,恰逢官家为庆祝圣人诞下的嫡长子满周岁,下旨要在上元节修建灯山,于宣德门前举办灯会,举国同庆,并要求各州府进献花灯,以示恭贺。”

    说着,曹致远眼神望向虚空,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父亲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随后,他缓缓闭上眼睛,思绪仿佛回到了六年前。

    当年,曹辛看到那道文书时,一颗心止不住猛地一跳,他死死地盯着“进献花灯”四个字,一个念头渐渐成形。

    他找到当时江州最负盛名的灯匠林九禾,成功说服他帮忙,将账本拆分成几分,藏于进献的宫灯中。

    林九禾花了整整三个月,亲手扎制了一座巨大的鳌山灯。此灯高三丈,选用淡竹为灯骨,下大上小,以五福捧寿、麒麟送子等喜庆的阁楼彩扎人物层层堆垒成山的形状,又将最底层的灯壁做成两层,在夹层之间预留了藏匿账本的空间。

    他将账册用油纸层层裹好塞进夹层,再从外面用灯绢封死,任谁也看不出破绽。

    那鳌山灯制作精美,果真不负二人期待,被选中作为江州的贺表之一,一同被送入汴京。而那本账册就这样被藏在华丽的鳌山灯内,顺利地出了江州。

    “只可惜,父亲没有再等来任何回音。”曹致远他眼神落在墙上的刑具,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室内,“不到半月,父亲就被以玩忽职守、徇私枉法、收受钱财的罪名下狱,被判流放儋州,最后家破人亡,死于流放途中。”

    说到这,曹致远空荡的眼神慢慢凝起一股冷意,嘴角露出一抹讥讽,“你知道,送出江州的账册最后落到谁的手中吗?”

    江寻之眸光微动,此时一个名字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很快他便不动声色地敛去脸上的异样,他抬眸望向曹致远,缓缓开口道:

    “四人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