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昨日听完沈珉的话后,沈璃心中便一直惦记着关于梁忠口中那本账本的事。
夜里躺在床榻上时,她脑海中反复想着梁忠酒后说过的话——若非察觉同乡学子私藏账本,向官人讨了赏,他便无法留在汴京。
此前沈璃一直以为梁忠之死与朱雀走马灯上的飞凤麒麟暗纹有关,可若是真正引来杀身之祸的不是花灯暗纹所指的飞凤麒麟,而是那册账本呢?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榻前,映出一片清冷。
沈璃翻了个身,望着头顶的帐幔,心中一时思绪纷杂。她总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线索,可惜偏偏隔着一层迷雾,看不真切。
直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翌日清晨。
张氏见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还以为她是因为担忧沈珉秋闱成绩,忍不住叮嘱了几句,让她这段时间少费些心神,沈璃乖巧应下。
用过早饭后,沈璃终究还是坐不住。若是她猜测有误倒也罢了,可若是真的,这条线索极有可能与四圣兽案有关。
想到这,她简单收拾了一番,便独自出了门。
军巡院外。
值守的铺兵早已认出了沈璃,见她过来两忙上前,“沈娘子。”
沈璃朝他轻轻点头,目光朝衙署内望去,“不是江巡判可在?”
铺兵面露歉意,“巡判一早便带人出城查案去了,眼下尚未回来,怕是要等上许久。”
沈璃闻言微微一怔,她原本以为这个时辰江寻之应当在军巡院处理公务,没想到竟扑了个空。
铺兵见她神色有异,又开口道:“若沈娘子有事,在下可代为转达。”
沈璃迟疑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此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而且事关案情疑点,还是当面说比较妥当,“无妨,等江巡判回来,劳烦替我转告他,我曾来过便好。”
“没问题,在下一定替沈娘子转告巡判。”
见铺兵点头应下,沈璃便转身离开。
她沿着长街瓦工灯坊方向走去,此时正直晌午,街道两旁有不少卖吃食的商贩叫卖,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就在经过一处酒铺市,她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望向不远处,一个七八岁的小娘子整提着一盏花灯从街角跑过。那盏花灯个头不小,小小的人儿提着显得有些累赘。
沈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盏花灯上,虽然只是匆匆一眼,但是沈璃还是看出那盏花灯的精巧,是一盏八角宫灯。
她下意识地朝前走了几步,此时,她终于看清了这盏八角宫灯。此灯骨架扎制均匀,灯身外层覆着浅青色的灯绢,绢上绘着祥云与飞鸟。八个角皆悬挂着流苏,而这流苏的编结手法与汴京常见的样式截然不同,倒是与江南一带的手艺更为相似。
就这一眼,便让沈璃生出了浓厚的兴趣。此前替军巡院破解花灯时,她特意研究过江南一带的花灯,后来接阿姐回京时,更是对途经的每个地方的花灯都研究了一番,对各地的花灯特点都有了不少的见解。
那小娘子提着的花灯,无论是扎制的方法还是灯绢的纹路,都与江南一带花灯十分相似。
沈璃眼看着提灯的小娘子看要消失,犹豫了片刻,还是抵不住心中对那盏花灯的好奇,跟了上去。
她并未多想,只是想问一下小娘子手中的花灯从哪买来的,她快步追了上去,“小娘子,请留步。”
“小娘子。”
那小娘子似乎没有听见沈璃的呼叫,提着灯一路拐进了一旁的巷子,沈璃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一路上她的注意力都在那盏花灯上,一时没有察觉到四周渐渐变得偏僻起来,直到那个小娘子拐进一个巷口消失不见。
她缓缓停下脚步,并未跟着走进那条巷子。
她转头环顾四周,发现巷子空空荡荡,除了自己再无其他人,不知何时她已经偏离主街。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叫卖,听不真切。
她顿时察觉出不对劲,一阵凉风吹过,她心中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她敛了敛心神,转身准备往回走,然而刚走两步,她便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巷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那人带着斗笠,静静地站在那里,堵住了沈璃离开的路。
沈璃的心猛地一沉,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几乎同时,她身后也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她缓缓回头,只见另一道身影从小娘子方才消失的巷口走来,两人一前一后,将她堵在中间。
沈璃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知道自己中计了,那盏八角宫灯是冲着她的诱饵。
“你们是谁?”沈璃强压着心中的恐惧,看向其中一人问道。
可两人并未回答,其中一人缓缓朝她走来,沈璃想转身向往旁边跑去,可刚迈出一步,后颈便传来一阵剧痛,眼前的景象随之变得模糊起来,在失去意识之前,她隐约看见一片黑色的衣角,随后两眼一黑彻底失去知觉。
-
傍晚时分。
江寻之带着几名铺兵返回军巡院,刚跃身下马,值守的铺兵便迎了上来,“巡判,今日沈娘子来过找你。”
闻言,江寻之手中递缰绳的动作一顿,“何时来的?人可还在?”
“约莫巳时左右。沈娘子似乎有事找巡判,得知你不在后便离开了。”
江寻之眉头轻轻蹙起,自从上次考场外分别后,不过才几日。以沈璃的性子,若非有什么要紧的事,不会专程跑来军巡院。
想到这,他握紧手中的缰绳飞身上马,“林郁,随我去一趟沈氏灯坊。”
林郁见江寻之刚回来门都还没进就又走了,不禁愣了愣,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跟上。”江寻之催促了一声,双腿一夹率先往灯坊赶去。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
沈氏灯坊。
张氏正坐在门面清点新送来的灯绢,见江寻之突然登门,不由愣了一下,“江巡判?”
江寻之朝张氏叉手行礼,“冒昧前来打扰,江某此次拜访是找沈娘子。不知沈娘子是否在府上?”
张氏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疑惑,“璃娘不是去军巡院寻你了吗?”
江寻之的神色因张氏的话微微一沉,“她尚未回来?”
张氏因他的话放下手中的账册,心里生出几分不安,“璃娘一大早便出门,我以为她因你们的缘故,被留在军巡院。”
“璃娘还没回来吗?”刚从库房回来的沈余听着二人的话,皱眉道,“今日璃娘一直不在灯坊,我们以为她被你们留在军巡院了。”
沈家众人的反应让江寻之的心一坠,沈璃是巳时离开,现在已经是申时,三个时辰过去了,灯坊依旧不见她的身影。
依沈璃的性子即便在军巡院没找到他,之后多半是回到灯坊等自己来寻她,她不会一声不吭便消失不见。
江寻之问道:“沈娘子往常可有相熟的友人?”
张氏摇了摇头,“璃娘与街头李家的四娘子交好,不过她前两月随她娘亲去了应天省亲还没回来。”
不知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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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心头忽然揪了一下,她下意识地靠近丈夫攥着他的袖子,担忧的问道:“不会出什么事吧?凶徒不是已经被抓住了吗?璃娘会不会只是去了别处?”
就在此时,沈珉从书房过来便听见张氏的话,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可是璃娘出什么事了?”
他本来在书房读书,听小厮说军巡院的人来了便出来看看,却见几人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不由一愣。
随即便听见沈璃不见了,眼底涌上一抹忧色,他看向江寻之沉声问道:“发生什么事?”
“沈娘子巳时离开军巡院后不见了。”
沈珉怔了一下,随之想起昨日与沈璃提及梁忠之事,顿时神色变了变。
江寻之目光落在沈珉身上,见状问道:“沈郎君,沈娘子近日可曾有过什么与往日不同之处?”
沈珉垂眸思索片刻后,对沈余与张氏说道:“阿爹阿娘不必担心,兴许璃娘只是被其他事耽误了。”
待安抚好二人后,他转头望向江寻之,“可否请江巡判借步一谈。”
江寻之点头,随后一行人跟着他去到书房。沈珉将当日在聚贤楼偶然听见梁忠醉酒说话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想来今日璃娘去军巡院,是想要将此事告诉你。”沈珉懊恼道。
方才随着他的讲述,江寻之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随着他最后一个话音落下,江寻之顿时将四名死者之间的关联串联起来了。
之前一直不清楚梁忠在六年前的大火中充当什么角色,但现在他茅塞顿开,那么多解释不通的地方便能一下子讲通了。
梁忠发现的那本账本,便是六年前旧案的关键线索,亦是六年后四圣兽案的起源。
想到这里,江寻之眸色一点点冷下来,花灯是由沈璃拆解,她了解案件的一些细节,她显然也想到了这些,才会去军巡院寻他。
灯坊四周加强的巡查铺兵并未减少,是因为他一直知道凶徒不止一人,只是思及沈璃前些日子生病,不想她思虑过重所以并未向她透露太多。
没想到这些人居然敢大白天就将人掳走。
沈珉见江寻之久久不语,心中的不安顿时达到了顶峰,“江巡判,璃娘的失踪是否与此事有关?”
江寻之朝着沈珉郑重地行了一礼,正色道:“沈郎君请放心,江某一定会将沈娘子安全带回。”
沈珉亦朝他回了一礼,“璃娘的安危就拜托江巡判了。”
-
秋风吹过长街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而此时气氛愈发的沉重。
江寻之面色沉凝,思忖片刻后沉声吩咐道:“林郁。”
“属下在。”一直站在一旁的林郁立刻上前一步。
“通知邱长东带人沿着军巡院到灯坊之间的路线排查,定要将人给我找出来。”他顿了顿,语气又冷了几分,“另外通知各坊铺兵,即日起加强巡逻,所有生面孔皆要盘查。”
他接着道:“你亲自去一趟善堂,让人将消息放出去,谁能将人找到,赏一百两。”
林郁连忙颔首应下,“属下这就去办。”说罢,随即带着人转身疾步离去。
江寻之翻身上马,带着余下的人朝着军巡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夕阳的余晖落在长街的尽头,将整座汴京城晕染在一片温柔绵长得霞光之中。
可此时的江寻之策马奔驰在长街上,那双漆黑的眸子染上了一层冷意,怒火在他胸中翻腾,浑身透着一股令人发怵的气息。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沈璃绝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