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出城时,天色还算敞亮,等途中随意用过午膳后,乌云像一块黑幕,低沉沉的压下来。
青禾又一次掀开车帘,皱起眉头:“小姐,看天色怕是又要起暴雨,不若我们还是寻地方避一避吧。”
出门前两人就商议好,以小姐相称,只说之前借宿在京中亲戚家,近来得知家中长辈患病,这才想赶着回去。
姜令玥对外人有提防心,这辆马车也只打算赁到半途,届时再换一处重租,如此反复,以期顺利抵达宁州。
姜令玥还未回话,赶车的车夫笑着打岔:“小姐放心,这段路我来回跑过十几次,熟得很,这天嘛,确实快落雨了,前方那处镇子离着还有四五十里,我估计怕是不能在雨势变大前到达,要是小姐准允,我倒是知晓有处近路,可以少花些时间。”
姜令玥掀开车帘,沉吟道:“怎样的近路?”
“小姐请看,前方一座山横亘,那镇子就在山后面,围着山脚绕一圈翻过去定然费时,不过,要是肯走山路直穿,何止少一半的路。”
“既然如此,那我们还不快些翻山。”青禾喜出望外。
“老夫还是说清楚的好,那山涧崎岖,路窄不说,扭曲弯折,就怕你家小姐娇身贵养,受不住颠簸。”
“小姐?”青禾犹豫了,不想她家小姐受颠簸之苦。
姜令玥拧眉,还是她大意了,出门匆忙,要是多有准备,应当请两三个护卫同行更好,眼下也只得随机应变。
“无妨,你们既受得我也可以,雨天路滑,要是停在半道多有不便,何况就怕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届时雨夜在外,更不安全。”
“小姐聪慧,老夫也是此意。”老车夫颔首,“既然如此,老夫就加快行程,待会怕是会看不清路,还请小丫头先帮我把两盏风灯点亮挂好,小姐且坐稳了。”
“青禾,点灯。”
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雨声雷声风声全部混合在一起,加之树叶受不住摧残发出沙啦啦的呼声。
车帘再也挡不住雨滴,青禾只得将车窗关紧,主仆俩挨坐在一块,听着车棚上叮当作响。
“小姐,这棚顶不会受不住吧?”青禾抬头看了看,面含忧虑。
“那倒不至于。”
棚顶有骨架撑着,应当吹不坏。
青禾又想问还要多久才到,被姜令玥摇头阻止:“外头黑成一片,看清路面都艰难,老车夫赶车不易,我们还是先不打扰了。且再等等。”
方才她从缝隙间瞥了眼外面,许是在山野间的缘故,树荫遮天,黑沉透顶,车厢前的两盏风灯成了这条崎岖小路上的唯一光亮,摇摇晃晃笼着方寸之地。
更何况眼下,与其担心车顶,姜令玥更担忧赶不到车夫说的小镇。
车身颠簸愈发明显,青禾见她眉头紧锁,脸色忽白忽青,眸光一转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小姐,你说姑……孟公子会不会追来?”
姜令玥呼吸一顿:“好端端的提他作甚,他来与不来我意均已决。”
青禾打心底不信。
小姐和姑爷这两年如何恩爱她瞧得一清二楚。小姐做了那么多事,委曲求全,所愿不就是和姑爷白头偕老?
即便是卢夫人有意离间,在青禾看来,小姐大不了哄着姑爷搬出来住,小夫妻没了打扰,和和美美也无不可。
姜令玥将她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淡然一笑:“青禾,你没看清,夫君,孟越年他,不会为了我与家里有半分让步的。”
“他孟越年有他的期盼,有他的坚持,我姜令玥亦有,这才是我们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青禾听得似懂非懂。
忽地,雷声轰然炸响,仿若落在耳边,姜令玥耳中嗡嗡一阵,外面传来车夫惊呼:“山火,起山火了!”
她猛地推开车窗,一层湿意霎时迎面扑来。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分明是暴雨的天气,方才那道雷不知劈向了哪里,竟腾起火光浓烟,眨眼间就四散开来。
“糟了,山火会引来动物奔逃。你们快坐好,我还得再加快!”车夫急喊。
姜令玥赶忙抓着青禾手臂坐回去,连车窗都来不及关上。
密集雨丝趁机扑面而来,青禾被雨水溅了满脸,忙抬袖去挡:“小姐快躲我身后,我挡着。”
“不必。”
姜令玥飞快抓起一旁搁置的披风一抖,将两人头脸堪堪罩住,雨倒是没了,然而眼前骤然一黑,只能凭耳朵依稀分辨外面情形。
风声呼呼掠过耳畔,马车像被不断撕扯。
“小姐别怕,您就缩在我身后。”青禾咬着牙,张开手臂一左一右撑在车厢壁上,颠簸中声音断断续续。
姜令玥眼眶一热:傻丫头,她都只有她了。
“青禾,你切要抓稳了。”
她自知身子骨没有青禾强健,也不做那强撑的事,后背紧紧贴着车厢,指腹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
忽地车身猛地一歪,整辆车向一侧倾斜一瞬,又在惊呼声中颠回原位,车内的杯盏杂物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虽则两人都有准备,很快稳住身形,然而青禾许是因为支撑点不够,身子不免被甩得撞上了车壁,肩胛骨一阵剧痛,挡在脸上的披风也不慎掉落下来。
“青禾,你没事吧?”姜令玥见她脸色骤然一白,低呼一声。
“没事,我还撑得住。”青禾咬了咬牙,瞳仁因为用力瞪得通红。
姜令玥想让她靠着更稳当些,余光不经意一瞥,外头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会应当还是未时,天幕却黑得可怕,目光可及之处火光肆虐,雷声不歇。
雷声大雨点小,山火扩散得很快,无数受惊的动物从火光方向四散奔逃。
车夫许是也瞧见了这一幕,鞭子挥得更快了。车厢左右翻腾,每一下都好像要把人甩出去。
惊魂未定之时,车夫高喝一声:“不好,马匹受惊,车辕也裂了!”
青禾尚未明白过来这话什么意思,忽觉身子一瞬腾空,整个人朝一侧狠狠撞去,未料,她并没察觉到剧痛,反而贴上一片软肉。
闷哼声响起,青禾发出尖利惨叫:“小姐——”
“我没事,你快抓稳,车身怕是要散了。”姜令玥忍着肩骨疼痛,却张开手臂反抱住她。
“小姐,你干什么!这样你会受伤的,啊——”
余音未落,车身猛地一沉,耳边清晰听到咔嚓一声响,不知是哪里断裂的瞬间,整个车厢被迫向前甩出去。
外头传来车夫惨叫,一阵天旋地转,姜令玥余光瞥见青禾身子向前跌去,她猛地拉扯了一把,青禾还以为安稳了,刚要松一口气,蓦地看见姜令玥花容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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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
电光火石之间,姜令玥往前一扑,小腹骤然一紧,她拉住青禾的瞬间身子一扭,另一只手下意识护住腹部,整个人垫在下面砸在车厢板上。
车板上早已凌乱不堪,她后脑勺不知磕在了什么硬物上面,眼前一黑,所有的光亮和痛楚霎时都消失了。
在一切感官消失前,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姜令玥——”
她记住了,她叫姜令玥。
京城孟府
廊下跪着的小丫鬟们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巴不得退出院子越远越好。
大夫人方才送太医出来时,狠狠瞪了所有人一眼,并放言:“谁要是敢出去多嘴说半个字,就拔了谁的舌头。”
有人想哭,又不敢。
她们都是低头做事的,哪知道少夫人会无故离家出走,现下只盼着大公子无事。
“别拦着我,我要去寻阿玥。”
孟越年醒来第一眼,看到熟悉的幔帐,还以为只是梦一场。
却在转头间又看到愁容满面的卢夫人,他心脏一缩,猛地掀开锦被就要下榻。
“母亲别拦着我,我不能再耽搁了,不然阿玥就真的不会等我了!”
“允湛!你都病成啥样了怎么还念着姜氏,她要是顾及你也不会做出这等事来!还什么大家闺秀……”
卢夫人上前去拉他,可他身量高了许多,拉不住,又被甩开。
“住口!”孟越年回眸狠狠瞪她一眼,“阿玥都是因为你才走的。”
卢夫人满脸不可置信,一手指着他,语气颤抖:“允湛,你听听你胡说什么,怎么会是我逼走了她?你哪只眼看见我逼她了!”
孟越年扶住桌案堪堪站直身子,眼底猩红,苦笑一声:“对啊,不是你,是我,是我逼走她的……”
“允湛。”卢夫人恨铁不成钢,怒斥道,“你父亲方才递来口信可是说了,陛下亲指委派你做事,你得牢牢抓住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切莫一时迷了心窍。你放心,姜氏是我孟家儿媳,母亲岂能让她说走就走,母亲早派人去寻了。”
卢夫人一边劝慰,一边观察他神情,见他回过神来,也缓了口气:“你别和姜氏一样,也听信谗言,母亲这便再派人出去,务必把人寻回来。”
“当真?”
“废话,总之你眼下赶紧养好身子,陛下的事耽误不得,听到没?”
孟越年攥了攥拳头,最终无奈松开指劲:“好,那便交给母亲。”
卢夫人见他答应,绷紧的弦松了些,她还真怕亲儿执拗起来当真不管不顾。
至于姜氏,呵!既已和离,难道还要八抬大轿把她再娶回来么。
呸!做梦吧!
不行,免得日后再添事端,那封和离书……她可不能放过这般好的机会。
她的好儿子眼下正受重用,来日,必然值得更加柔顺体贴的闺秀,皇孙公主也不是没有可能。
等卢夫人走后,孟越年唤来魏平。
“魏平,你马上寻一个最可靠的人,沿着京城往宁州的官道去寻少夫人,寻到她就说,让她务必等我,务必。”
魏平在他昏迷期间也听了些闲言碎语,觑了眼他的神色,踟蹰道:“大公子不亲自去寻吗?”
孟越年眸光一暗:“我脱不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