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末,光照透过薄薄的窗纸映在姜令玥眼皮上,她眼睫颤了颤,悠悠醒转。
耳畔传来屋外说话声。
“姜姐姐是生病了吗?怎么这会还没醒。”
是丁婉,约莫是来寻她玩耍的。
青禾将人拦下,含糊其辞婉拒:“我家少夫人昨夜看书久了,许是要再睡一阵,丁小姐还是晚点再来寻吧。”
“好吧,或者等姜姐姐醒来,你再来寻我,我又想到一个新点子,绝对好玩。”
“好的,丁小姐。”
青禾将人哄出院门,又吩咐小丫鬟守好,适才折身回去推开门扉。
幔帐垂落,婉约身姿影影绰绰,姜令玥半倚在榻上,沙哑开口:“青禾,夫君何时走的,你可知晓?”
“天没亮就走了,大公子说犯人还需押解进京,耽误不得,命我照顾好少夫人。可寺里不让食荤腥,奴婢想煮碗鸡汤都不行。”
青禾倒了一盏温水掀开幔帐递进去,姜令玥伸手接过,袖口滑落露出青紫痕迹。
青禾鼻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忍不住抱怨:“大公子太狠心了。”
姜令玥抿了口水,拂落袖口不让她再看见,轻笑一声:“没事,他也是迫不得已。可有热水,我还想再泡会。”
“有,奴婢早备好了。”青禾抹抹眼角,折身出去提水。
略显狭窄的屏风后,姜令玥将整个身子浸在热水里,长长舒了口气。
她目光落在肌肤深浅不一的痕迹上,唇边泛起一丝自嘲,她不让青禾服侍,就是担心她太过担忧,等回府后显露出来,届时夫君也尴尬。
昨夜春风一度,夫君时而清醒时而迷惘,竟展现出从前不曾见过的神情,和源源不断的力道,灼灼扫过她每一寸肌肤,现下想起,还觉滚烫得厉害。
水中美人双颊霞飞,她又想起昨夜夫君轻喘着不住说,就爱看她红着脸颊低吟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脑海中残留的旖旎场景。
不行,若是这便回去,她实在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夫君,要是他往后都想要和昨夜一般,那她……如何拒绝?
姜令玥心口跳个不停,她忽地扬声:“青禾。”
“奴婢在。”
“我想再住段日子,待会你备好笔墨,我亲自给夫君写信。”
隔着屏风,青禾不知她眼下早已耳根绯艳,还当少夫人恼了大公子,她十分赞同这个决定,声音都轻快不少:“是,少夫人!”
姜令玥心神稍定,指腹拍了拍脸颊,望着水中倩影调皮地吐了吐舌尖:“叫你欺负我。”
京城。
孟越年行事向来有章法,入城后先去安置犯人,再将案情一一写清楚,这些都是要呈给皇帝过目的。
天色昏暗,他适才惊觉腹中空空,白日忙碌他好像只随意就着茶水吃了一个饼,居然忙到了现下,也不知阿玥醒来不见他,会不会恼怒。
他眸光暗了暗,实在是今早卯时醒来,他看着阿玥身上的痕迹,一时无法接受都是他造成的。
可是,当他眼下空闲下来回忆起,竟又觉得昨夜是那样销魂,水乳交融,浅吟低唱,他和阿玥好像真的融为了一体。
怪不得烟花柳巷之地都爱用这些迷香。
呸,他的阿玥高清圣洁,是他一生挚爱。
思忖至此,他眼底漾开笑意。
“大公子,不好了。”魏平连门也顾不得敲,径直闯进来。
孟越年微皱眉头:“何事惊慌?”
“是……是大夫人,诶,属下说不清,大公子还是快些回府看看去。”
等孟越年赶到府门,门口站着父亲身边的小厮平安,好像正驱赶一群围观的百姓,他心尖一跳,跃下马车上前。
“平安,发生何事?”
平安眼皮抬了抬,一贯的面无表情:“大公子,老爷有过吩咐,大公子要是回来了,便直接去祠堂。”
祠堂?孟越年心惊肉跳,怎么就到了开祠堂的地步。
孟府祠堂设在一处偏院,孟越年一路行来,几乎不见下人身影,他愈发觉出不对劲,等推开祠堂门,便见他母亲卢夫人跪在一列列牌位前,而他父亲孟宗扬倒是端坐在一旁宽椅上,见他来了,冷哼一声。
“允湛来了,你还有什么话就自己对你儿子说清楚,别怪我不给你机会。”
卢夫人眼见事情败露,再也掩盖不住,哭嚎着喊儿子救命。
“允湛啊允湛,你可要救救娘啊,你爹,你爹想要我的命!娘真的是为了这个家好!”
孟越年自幼长大,何曾见他母亲这般哭喊过,心疼地跪在她身前挡住,恳求道:“父亲,不知母亲犯了何错,若能补救,儿子愿代母受罚!”
孟宗扬冷笑怒斥:“犯了何错?补救?你当我没给过她机会吗!我从未见过像她这般愚蠢自大,贪得无厌之人,五万两,她居然硬生生在外借款五万两,你想代她受罚,我就问你你拿得出那么多银子吗?”
孟越年如遭雷劈,似乎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他僵硬地转动身子,目光落在卢夫人身上,从齿缝里艰难挤出一丝声音。
“母亲,父亲说的真确吗?您……您当真欠了五万两?”
以孟越年月俸来计,五万两,抛却禄米不算,他得干两百余年才还的上。
孟家祖上清贫,自孟越年祖父起才因缘际会在京城落脚,凭借帝王信任孟宗扬于五年前升任吏部尚书,为稳帝心,他向来自诩清廉正直,即便有些田庄地租,也只堪堪能抵用府中日常开销。
他使劲摇了摇头,依然觉得不可置信:“父亲,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母亲平日又没什么大的开销,怎么能花用那么多银子,是不是有人蓄意陷害,母亲,你告诉我,我带人去抓回来。”
孟越年一时激动,双手握紧卢夫人双臂,攥得她生疼,可她躲不开,只得偏开头不敢看自己儿子眼睛,支支吾吾道出事实。
“我……我想给家里多挣些家用,想给你多添补,就……就……”
“就什么,母亲您倒是说清楚啊!”孟越年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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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拔高。
“就与旁人合伙放利子钱,起初还是赚了不少的,可我想挣得更多,就往外借钱,结果后面分利少了,借款还不上,只得再借弥补,越滚越多,就成了这样子。”
说到最后,卢夫人又嚎哭起来,眼泪横流:“允湛,母亲定然是被骗了。”
孟宗扬怒极反笑:“骗?白纸黑字,人家连借据都拿来了,你签的字,你画的押,何来骗,卢氏,今日我若不用家法,明日,不说我和允湛都会被参上一本,再等那群人来收债,怕是连这座府邸都要保不住。”
孟越年一听连府邸都会被抵押出去,身子晃了晃只觉眼花,要当真如此,等阿玥回来,他们去哪里住。
“父亲,定然还有办法化解,对方求财,我们想办法凑一凑,至少先缓上一阵。”
孟宗扬颓然摇头:“你当为父没想过,可要我拉下脸面挨家挨户去借钱,就算借到钱了,孟家脸面也全部没了,要知道,这座府邸,我的官身都是怎么换来的。”
孟越年一怔,目光下意识看向角落处一块牌位,又垂落眸光。父亲说的对,此事只能压下,皇帝对孟家的信任得来不易,哪能轻手弃之。
卢夫人掩面哭了一阵,见儿子也不说话了,她心尖一抖,真的害怕起来。
眼珠子转来转去,脱口而出:“我有办法,我有办法!老爷,不用去外面借,去三房,孟越临那厮有钱,有很多钱,我亲眼见过,他回来那日下人不小心把箱笼打翻了,金灿灿的金锭子撒了满地,那可是黄金!”
她眼眸瞪得很大,越说越兴奋:“先前我就同他借过,可他不肯,我又不便道出实情,要是老爷出面,他定然听话。”
其实孟越临还是隔三差五总共借她了一万多两,不然她哪有银子周转这段时日,不过眼下这些话还是不提了。
孟越年眸光微动,为了母亲,为了孟府,还有他的阿玥,他拉下脸面又如何。
不知哪里的风漏进来,牌位前的火烛闪了闪,映得孟越年神色莫名。他甩开杂念,攥了攥拳:“父亲,三弟那我去,不论如何,孟府倒了,他们三房也好不了,他定然会借的。”
孟宗扬沉默半晌,目光锐利:“孟府尚未分家,三房做生意挣了银钱,也是该交些到中公了。”
一时间,借就变成了交。
事急从权,孟越年没有再耽搁,趁着夜色径直往三房而去,跨过两房相隔的院墙时,他下意识缓了脚步,抬眸看了一眼。
这片墙,这道门,好像自他有了官身后,就再没跨过来。
孟越临的院落静悄悄的,屋里还亮着灯,廊下也无小厮值守,他缓了口气,整了整衣襟和发冠,上前敲门。
“三弟,是我。”
没等几息,门扉豁然打开,孟越临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大哥,快请进!”
孟越年淡淡颔首,进了他的屋子,发现里面也轻简的很,除了必用家具,竟很少有诸如花瓶、画作等装饰物,他有些迟疑。
三弟屋里的样子,像有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