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河镇到坛县隔着宽阔的玉河,两处走动不多,河岸守着一个白胡子船夫和他的孙子,过河一趟三个铜板。
俞笙不乘船,他在灌木丛中化做一团黑气,咻的一下就到对岸了,本可以咻的一下就进城,但为了掩人耳目,还是坐了趟牛车进去。
“卖包子咯!热乎乎的肉包子!”
“烧饼来一个!馄饨来一碗!”
时候还早,商贩已经自街头叫到街尾,俞笙咬着家里带的葱花油饼,直奔中心街。
坛县不大,胜在热闹,俞笙熟门熟路,中心街有云栖酒楼,见山茶馆,奇珍杂货铺。
俞笙走进锦衣阁。
“钱掌柜,我来买两月前预留的衣裳。”
钱掌柜一眼便认出他,笑眯眯站起来:“俞公子,可算攒够银子了?”
俞笙将腰间哗啦响的钱袋子放到桌子上,道:“算上先前的定金,够了。”
钱掌柜就掂了掂,随即领他去取衣服,又忍不住往门口看了看。
“怎么不带夫人来试一试,我这售卖出去,可就不能退回来了哦。”
师父的身量他一清二楚,只是近来操心的事多,瘦了些些,得多买些好东西补补。
“路远,她身子弱受不得奔波,我说合适便合适,都包起来吧。”
“得嘞。”
即将入冬,俞笙又瞧了件雪灰色的云纹厚披风,是挺好的保暖料子,这一通下来,他那小钱袋就瘪得差不多了。
俞笙心满意足,满脑子都是师父穿上他亲自挑选的衣裙的样子,定是好看极了。
“先放着,晚些来取。”
俞笙转头去了对面的茶馆,开始办第二件正事。
将钱袋的最后两粒碎银子丢给小二,说了句老地方,便自顾自上了楼。
二楼窗下,柱子旁边,隐秘角落,俞笙捻起一块桂花糕,嫌甜牙又倒了杯茶,便看见郭六提着壶酒跑过来。
“俞笙哥,你好久没来了!”
郭六是茶馆门口卖糖人的,曾被恶棍讹诈勒索,俞笙路见不平,二人遂成为朋友。
“你竟藏了这好酒。”打开盖子,颜色清透,酒香醇厚,赫然是糊涂仙。
“还不是俞笙哥带着我做生意,让我攒了一笔小钱。”
郭六给二人都倒了酒,又叫小二送上下酒菜,在茶馆喝酒,两人不是第一回了。
“俞笙哥,上次你给的魔心和妖丹都卖完了,卖了这个数!”郭六伸出手指比了个八,声音是压低的,“近来许多人问货源,有的老主顾还问有无更高阶的。”
俞笙仰头饮尽一杯,今日出来得久,晚上回去酒气便散了,不会叫师父察觉担忧,可小酌几杯。
酒杯在手中轻晃,俞笙双眸微眯,随即嘴边牵起一抹笑:“还有一批货,等会给你。”
“至于更高阶的,过几日或许会有。”
玉河镇一带山水绵延,是妖兽生长的好地方,有不少开了智的不知好歹来找山头的麻烦,他便顺手清理了,妖丹便售卖给需要的修士。
后来山头清净了,俞笙也时不时进深山悬崖峭壁山洞,杀几只界限筛出来的低阶魔物,将魔心拿去换银子。
郭六眼睛一下就亮了:“俞笙哥你太厉害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俞笙哥,这么多魔心和妖丹你怎么弄来的啊?莫非你是……散修?”
俞笙将酒杯放回桌上,摇摇头:“并非。只不过我有个好兄弟,跟云霄宗有些瓜葛,名门修士贩卖这些不太清白,便托我们来做。”
郭六恍然大悟,还想再问,俞笙先开了口。
“小六,帮我打听个事,南陵可有赵姓富贵人家,用得起上好徽烟墨玉那种?”
郭六定定思索了一会:“没有。”
他混迹三教九流,跑过南陵许多地方谋生,估计是真没有了。想来也是,一个魔种怎么可能有人家收养,出现时还重伤,想必是被一路追杀到此。
本想直接丢给那群仙师,但师父牵扯其中,她身份特殊,断不能被瞧出来。
“行,那再帮我个忙,过两日我你随我回一趟岚山,同我师父说南陵昌桥有一户姓赵的人家四处寻小孩,信物正是刻了名字的墨玉。”
先把那小贱种从师父跟前带走,之后生死不论。
见郭六脸上的疑惑,俞笙收起嘴角的弧度,正经道:“事成之后,这批货就不七三开了,咱们五五分。”
郭六霎时瞪大眼睛,什么缘由都不重要了,连连答应。
“可还有糊涂仙?我买一壶回去。”俞笙盘算着,回去还得再问李老三一些当年的事。
郭六诶了一声,跑去拿酒了。
这会正是茶馆最热闹的时候,楼下嘈杂之声越来越大,惊堂木响了一声又一声,从俞笙这角落刚好能斜着看见说书先生喷吐唾沫的模样。
说的是玉河镇仙师除魔一事。
“不过短短百来年,界限又再度紊乱,魔物在世间猖獗,好在这一辈仙师人才辈出,天谕宗派出双骄李乘歌、谢行雪前来除魔,然魔物凶猛,那玉河镇已经人去楼空,由仙师布下天罗地网,想必很快便能一网打尽!”
座下为双骄欢呼。俞笙并无兴趣,想到那两个结丹修士在他行动受限便郁闷,直到听到说书的接下来的话。
“但要说除魔,就不得不提百年前陨落的御月仙尊,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那日天红了半边,撕开一个大裂口,漫天魔物逃窜,魔王探出半边身子,即将屠戮人间,各宗仙师挺身而出,九重天神尊下界平乱,与魔王大战几回却拿撕裂的界限毫无办法——”
座下倒吸一口凉气,俞笙也托着下巴听入了迷。
“直到御月仙尊凌空而来!”说书的胡子都抖了两抖。
“仅仅一个招式,便把魔王打回了老巢,当之无愧三界第一!御月仙尊乃木、水双灵根,虽是散修,却是千年难遇的奇才,最善结界与法阵,清凌凌月辉之下,眼看着界限就要修复,这时却意外横生!”
座下倒吸两口凉气,一个个瞪着眼睛静止,等待下文。
说书的慢悠悠喝了口茶,俞笙的心不禁提起。
“一柄满带邪气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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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元剑,直直刺穿了御月仙尊的心口!她的灵力迅速被夺取,整个人吐血下坠,可界限还未修复完毕,为了天下苍生,御月仙尊凝聚最后的灵力,献祭自身封印了魔王,可一代神话自此陨落……”
座下发出长长的“啊”,随即七嘴八舌地讨伐,究竟是何人能、何人狼心狗肺下此毒手。
俞笙的手掌几乎把桌子捏烂。
说书的摸摸胡子,淡淡一笑:“是一条狗。”
座下又发出长长的“啊”,比刚才还长。
“可不是耍你们,那狗是羽赤犬,这品种三界出名的残暴,已经被绞杀得几乎灭族,那罕见又可怜的幼崽被御月仙尊收为仙兽。”
座下一阵唏嘘,纷纷骂起“白眼狼”、“不知好歹”、“遭报应”。
羽赤犬。俞笙自牙缝中咀嚼一遍,确如林枕书所说,那条贱狗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说书的到这便不说了,后续待明日揭晓。
“这老东西哪来的?”郭六提着崭新的糊涂仙过来,俞笙便问。
“新来的说书先生,是个散修,大家听腻了情情爱爱王侯将相,这些仙魔之事倒是吸引人,也不知是真是假。”
仙魔大战已逾百年,凡人与修士有着壁垒,也只有大致的三言两语流传。
“这几日都讲的御月仙尊,我这倒是有个新鲜事,俞笙哥可感兴趣?”
“说说看。”
“据说,上京天谕宗出了桩丑事。其中一位有道侣的师祖与宗外散修有染,那散修带着孩子上门讨要名分,却被那师祖下手诛杀,太狠心了。”
“这事宗门上下封了口,我也是跑生意时听到的,不知真假,只是唏嘘这修仙之人当真无情。”
俞笙杯中又满上了酒,盯着心不在焉,他一心围着师父转,上京之事知之甚少,直到郭六又说。
“若是真的,这等大宗门出了这种事,真够丢人,亏当年御月仙尊还曾拜入天谕宗,这才有的五位长老飞升,啧!”
俞笙一下盯住郭六的脸:“御月仙尊拜入天谕宗?然后呢?”
郭六挠头:“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啊,哈哈,我也是听来的传言。”
见俞笙对御月仙尊感兴趣才多编了两句,再编就过头了。
俞笙也瞧出来,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打算回去再拷问一番李老三。
差不多了,将这一批货交给郭六,拿了上一批的银子,他的钱袋重新鼓起来,再采买些东西就该回去了。
郭六送他,楼下依旧满座,老头下台了,换了个中年男子,俞笙目不斜视,提着糊涂仙出去。
身后忽然又倒吸一口凉气,许是说书的又编了什么惊奇故事。
“诸位都知仙师来玉河镇诛魔,谁又知那深山老林,住着师徒几人,这几人迷惑玉河镇村民!与仙师对着干!窝藏魔物,谋财害命,罪大恶极!”
“尤其是那叫俞笙的蛮徒,险些抓药将人毒死,这种人怎能容于我们坛县!不过诸位也别恐慌,县老爷已经派人前去缉拿罪人,仙师不日便诛灭魔物,还我们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