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蔽日,天色渐暗。
杜眠分不清这是落雨的前奏还是已经入夜,她摇晃手里的咖啡杯,白棕色的液体余半。
“快九点了,我们走吧。”
谭云微笑,“我的宿舍有门禁,你呢,你可以一个人好好的回……”话未说完,耳边传来哗啦雨珠,连带着玻璃震响,空气都黏腻了不少。
病毒专家的雀斑和厚镜片在此时斑驳,大学生不得不扶回桌子上方的灯光,让它稳定下来,然后问了第二遍:问题显然与之前不同了。
“你要露宿街头,还是要住酒店?”
杜眠的答案出乎意料:都可以。
但是谭云不可能让某人淋个落汤鸡再发烧,跑来跑去的照顾,于是她撑开伞,“过来。”
“你的伞好粉,好有少女心。”
“谢谢你,你也差不多。”谭云本来想叫车,顾及今天的不愉快后作罢了,“酒店就在附近,我们走过去好不好。”像是在哄小孩子。
“我走不动,你背我好不好。”
谭云深吸气,“好,摔了别怪我。”
杜眠的镜片滑落到鼻尖,随后搁在谭云的肩膀,因为迈步的动作上下起伏,她摸出了手机,输入了长串的号码,“记得通过申请。”
“知道了。”
“今天的车祸,你策划的吗?”
豆大的雨粒打在伞面,杜眠推眼镜,与谭云的脸颊不过是咫尺之近,在路面车灯的映照下,大学生的声音比车轮碾过柏油的稀拉要亮。
冷空气中,两人的呼息也迅速转冷。
谭云侧头,轻蔑的望去,仿佛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杜眠只能仰望她的轮廓分明的下颌线,“要是我想杀了你,你觉得你还能活着吗?”
“当然可以。”
“倒是把自己摘干净有点难。”杜眠补充,“为什么呢?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再乱猜给你丢下去。”谭云叹气,硬是抽出手把窥探的脸按了回去,“你平时到底在想什么,是有被害妄想症吗?……那很可怜了。”
“我没有。”只是你的行为让我觉得很不安。死亡在徘徊,利剑会随时穿透我。
“不要狡辩,你去睡觉吧。”
谭云在相册翻照片,房卡钻进了杜眠的手,“我订了十天,想出去玩记得找我,也可以给我打电话,总之不要来学校说烈日的事情。”
“这么晚了,你还要回去吗?”
“你想我?”
“别说得那么难听,现在又下雨,水坑又多,反正明天是周末,我要出去玩。”
谭云摊手,“就当你想我了。”
旋转门通宵的转,从雨夜到了天明,招财树的叶片上挂了露珠,土壤湿润而松散。
手表里的烈日抗议了很久,也没有得到和谭云对话的机会,眼睁睁的看两人当睡眠主播。
雨大概是凌晨停的。
早餐楼层的锅散出热气,面条浮出温润的白色,拌面的酱料盛在铁盆里,时不时用勺子翻动。
谭云拿了屉蒸饺,葱油拌面,以及应季的水果。杜眠晃悠了圈,坐在了她的对面。
“随便吃点,待会儿我们直接去商场,那里总能找到你喜欢的。”谭云叉起切块的香蕉,“怎么了,你睡十个小时都睡不醒吗?
“都怪你。”杜眠忿忿。
“我本来就不吃早饭,结果你硬要拉我起来,现在我也不想出去了,我要回房间睡觉!”
“好,明天见。”
谭云淡淡,“你的早餐券不是没用吗?给我拿点那边的海鲜和烤肉,每人限量的。”
杜眠冒出问号,依旧顶着怨气照做了,“你就吃你的破饭吧,半点都不在意我!”
“不要侮辱食物。”
幸亏早餐层就她们,坐的位置也相对隐蔽,否则若是有第三人的话,定能看到谭云慢半拍的反应,“原来她……很想要我在意她吗?”
事实上,杜眠的回笼觉睡不成了。
因为烈日进化了。
当电脑连上手表,每日例行检查时,病毒专家发现烈日消失了,并且完全没有存在过的痕迹。
深知烈日能力的杜眠没有慌张。
伪装能力进化又如何?手表的内存就那么大点,在密闭的空间里抓只小猪还抓不到了?
如果伪装的技巧更高深,估计烈日会连续好多天不露面,静静地等待她开始焦虑吧。
不可能。你晾我,我也晾你。
若仅仅是这件事,杜眠根本不会睡不着。
当手表关机,塞进电脑包后,病毒专家打开了自由创造的游戏,想先登录领奖励,不然后面忘记,容易中断这周的天数,领不到额外的游戏币。
画面停在上次的黄昏,手持物是火把。
杜眠的小人走了几圈,方要把没有用处的东西存进箱子,走近客厅里的帐篷去睡觉。
不料小人的双手开始挥动。
如同在跳热带的草裙舞,骨头都被抽走,手臂变成了狡猾的软体动物。杜眠惊觉,当前些天烈日首次入侵她的电脑时,小人就这般怪异了。
明明她修好了错误,现在怎么又犯了。
是遗留问题吗?杜眠翻开了代码查看,没有意识到谭云已然悄悄地开了门,溜达到了身后。
去小吃街买了大堆的东西,正犹豫着“应该没人会拒绝这个吧”的谭云顿住,眼神瞄去。
跑回来玩创造游戏是她的解压方法?
懒得打怪获取,直接编出自身想要的东西。这种方式意料之中的是杜眠的作风,毕竟是在下雨天为了不让鞋袜湿透,狠心的要她背的人。
不过……谭云放下鸡排,坐在她身边。
大学生发现了不对劲,因为杜眠的眉头紧锁,不似专心玩游戏,更像是遇到了麻烦。
带来麻烦的……“烈日怎么了?”
杜眠低头冷笑,“在和我玩捉迷藏。”
谭云理解了,她的手肘抵在床面,长发落在了电脑旁边,“让它和我见面会好些吗?”
病毒专家倒是不解,道出完整的判断。
“你是不是在它有了自主意识之后,就没有再管过它了,然后让它到处乱跑,即使影响的人数众多也不会有半点的愧疚,这是事实吗?”
“你虽然给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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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名字,让它以为它自己是有人关心的,可以放心去武装自己,但是实际上呢?它早就是个留守儿童,等不来你的在意了。”
“谭云,你关心过谁吗?”
杜眠斥责她,全然不顾烈日可能已经渗透到了电脑里,甚至是外面的每个监控,将世间所有的景象都数据化,然后得出结论,收在心里。
对谭云的不满超过了对烈日的寻求。
即使烈日因此窥见真相,永远的不再回来,那也没有关系了。眼前人的沉默就是答案。
房间里的气氛很压抑。
互相调查,零分的课程,车祸,以及咖啡馆店员的议论,对烈日的不负责,皆盘旋在心间。
不过呢?她绝对不会因为谁的愤怒而收敛,也不会因为谁的痛苦而不再微笑与调侃。
这是她的既定人设。
例如现在,谭云歪头,“然后呢?”
世上的所有人,所有事,我没有必要去关心,也没有必要去倾听心事,每个人自从出生起,他们的性格和轨迹就已经注定。她这样说。
杜眠认可了这段话。
然而,“这不是你只生不养的理由。”
谭云扎起长发,“早说嘛,我现在知道了,你和我是同类人,不过在意的点不同。”
“你认为,既然主动的和别人产生了联系,就得负责是吧,这是大部分人同意的逻辑。”
“可是我不同意。”
“任何人都是自由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除非上了通缉名单,活动范围才会受到限制。”
杜眠摸到了门道,“社会迟早毁灭。”
谭云摆手,“当然不对,大部分人按照正常的逻辑架构生活,即使他们想到了也不敢做。小部分人的这类行会被大部分人厌恶并且扼杀。”
“社会秩序是平衡的,我也不否认我的思想其实很危险,不过也没有危害社会不是吗?”
“最多是逗逗你,然后你讨厌我。”
“烈日也没做什么呀,就像出了普通的错误,把游戏的胜利与失败反转,它还把即将发生的谋杀泄露给了警方与当事人,都活下来了呀。”
杜眠无话可说。
谭云确实什么坏事都没做,只是态度极其恶劣,贯彻了自身的想法而活。病毒专家既讨厌谭云那如同云层般的轻浮,也讨厌抓不住的真心。
“我也没有不管烈日,从开始就在监视它呢,防止它做出什么坏事。你说呢,杜眠?”
末尾的名字被念得很重。
谭云的看不透的双眼不再是土地的深厚,而是乱飘的乌云,酝酿了猛烈的情绪。
杜眠选择了不回应。
她转身离开了,留下了九天的空房间;留下了谭云买来的热气腾腾的鸡排,煎饼果子,芝麻糊,以及鸡翅尖和作为这里特色的酒酿圆子。
两人都知道前者,但是后者只有谭云知道。
杜眠的鼻尖被眼镜压垮,所以闻不到这些东西的香味了吗?大学生慢悠悠的坐下,除了许久前的厌食症发作时期,她还是第二次对这些食物无感。
鸟儿般的叽叽喳喳,讨厌了还会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