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杜眠回想起了那个片刻。
谭云的语气诚恳,分毫没有轻佻的含义,这是她的既定人设吗?大学生,计算机专业,长得乖,但是做的事情很危险,思维永远左摆右晃。
两人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是皆非常自然的认为这份感情持续了千万年,应该是因为共同经历的大事件太多了,所以纽带的韧性超乎寻常。
宛如蝴蝶结缠绕,甫扯开左线,右线必将松散。即使如此,此刻的杜眠惊觉,除去偶尔的伤口暴露,她们几乎没有机会去了解对方。
回忆也是,仿佛笼罩在了轻雾下。在杜眠交付重要的事物后,浓烈的色彩渐渐褪去了。
若是不尽快寻回,恐怕不会再想起。
初次相逢,是因为烈日。
病毒流窜,各大平台不堪其扰,连杜眠喜欢玩的自由创造游戏也被污染,陷入了毒蘑菇般的绚烂幻觉,画面里的小人捂住脖子,对话框输入。
—我也没乱吃东西呀?
作为成年人,杜眠叉手,身体前倾,静静等待小人的不解言论,然后拖动鼠标。
—哎呀,有鬼缠上我了?
简直和真人没什么不同,它的双手向前挥舞,想要拍开摸不着的鬼魂,保护自己。
病毒专家笑,控制小人原地转圈圈,“看起来你没有扒代码啊,这里不能说话。”
—我正在学习呢。。语气悻悻。
真是稀奇。杜眠凑近看,“你有自主意识?虽然不是没见过,但是之前的那个比不上你。”
—那就是认可我啦!
到底在高兴什么?杜眠见小人傻得冒泡,将玩游戏的热情暂且放下,转而开始调试。
总之,先从游戏里出来吧。
可移动的沙发椅旋转,杜眠开了新电脑。
早就听闻最近的病毒猖狂,连合作过的客户都提醒她快些阻止它,否则将会难以控制。
这不就撞上来了?
杜眠示意它爬到闪存盘里,随后将病毒安置,或者是困在了没连网线的新电脑里面。
原先的游戏界面闪回了蓝天与绿地,不过其中的小人保持了章鱼挥爪的流畅动作。
不论是摆放物品,还是夜晚降临的睡觉,那双手都没停下。杜眠扑哧笑出声,好喜感。
—在笑什么?
白纸黑字,新建文本已经打开。
杜眠捣鼓,小人的手终于恢复了正常。
—诶,不对,我怎么出不去了?你这个坏人!竟然把我骗进来杀,我要告发你!
蓝屏不稳定,浮现了故障色。
二十二岁的杜眠转过身,发丝半长不短,微磁性的声音暴露在听筒中,“告诉谁呀?”
烈日说不出话了。
设定里,它不能告知外人关于研发者的信息,但是这种情况下,怎么联系到她呢?
“我知道了,你告发不了。”
摄像头里,传来了杜眠笑嘻嘻的脸,连唇角的弧度也恰到好处……不过,它讨厌这个人!
还是研发者好,给它所有的权限。
学习,伪装,病毒的技能在潮水般的信息网里日趋熟练,以至于到了难辨真假的地步。
杜眠的镜片泛出光泽。
经过编辑,它的心声全部都写在了明面上,不过只字未提研发者的任何字眼。
“行了,你干了那么多坏事,要说没有影响是不可能的,给我好好的待在这里。”
“至于你的研发者,我会去调查。”
病毒专家站起身,关门离开了,徒留背后的黑字疯狂浮现,极速的填满了每行的空隙,再蔓延至余下的空白,似乎永久不会停息。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一方的莹亮。
安静得只有散热区的呼吸声。
烈日忽的很害怕,它从来没有遇过这个状况,以前都是它去耍系统和玩家,他们的暴怒指数就是它的成功程度,可是现在,完全不同了。
孤立无援,孑然一身。
它卖弄不久前学过的成语,希望那个女人能快些回到面前,慈悲的准许它离开。
烈日缩作团,停止了新建文本的进度条。
墙角里,红点闪烁。
暖黄色的灯光下,杜眠的左手捧了爆米花和空心炸薯的双拼桶,沉浸式的追剧,右手则时不时点击第二块平板,粗略看去,仿佛没开机。
方才的闪存盘在桌上,黑色的塑料外壳亦如彻底熄灭的,没联网的电脑屏幕。
查出来了,是个大学生。
谭云的乖巧证件照兀的出现,哇塞诶,这照片在哪里拍的,怎么拍得这么好看。
杜眠回头瞄,自身的黑白准考证还在书架上,本以为她天生丽质,不管怎么折腾都不会难看,结果机器给了个下马威,如同讨封的人皮子。
对于美丽的人,病毒专家格外耐心。
当然,体现的方面不在寻常。
原来证件长这样,原来常用居住地在这里,原来学习成绩……咦,怎么有门课程不及格?
其余的成绩都是接近满分,唯有这门公共课,好似是故意被人篡改了,是高悬的零鸭蛋。
连平时分,作业分都没有吗?
杜眠的脑袋卡了壳,她翻看公共课的监控:谭云坐在最后排,手撑下巴,在小鸡啄米。
作业是思维发散题:人工智能。
谭云的回答很简短,仅仅是一行字,“肯定会诞生自我意识,与人类和平共处。”
种种事例呈现,学生的表现中等。
杜眠摩挲发丝,难道是同行干的?刹那,同学的怨恨与买通黑客的戏码凭空上演。
反正学生还没收到成绩,改数据也不难。
杜眠正在敲键盘,灼热的视线突然越过了屏幕,径直落在了身上。周身僵硬,她倒循回去。
谭云的目光藏了热切。
普遍的棕色眼瞳犹如不平的土地,连细微的色块分布都清晰的映在脑海,成了广袤的界限。
又或是无神的懒懒,某些大学生的注意力分散,环游世界般注视着教室也是常事。
病毒专家下意识的替她解释,却不肯承认自身的心悸与无措。毕竟,上次翻起心澜的时候,还是她看见了代码流动,编造出全新的世界。
时间不过三秒,目光移开了。
杜眠骤然放松下来,这道压迫感是怎么回事,好似她的所有行为都被看穿,然后浓缩在谭云的指尖里,随卷起的书页角被重复的观赏。
既然能造出病毒,定非常人。
或许,相遇是注定的。
杜眠携带了不情愿的烈日,跨越了遥远的距离,站在了校门口。谭云在人潮里异常显眼。
该怎么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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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呢?
嗨,你的烈日在我手里?
按理来说,编写人会特别在意烈日的动向,怎么过了六天,谭云连半点找的意愿都没有呢?
远处的谭云挥别舍友,朝她跑来了。
干什么?杜眠警觉的回头,身后没东西啊。直到肩膀被拍了拍,幻想里的话语重新上演。
谭云全然没有初次见面的拘谨。
“嗨,我的烈日在你手里?”
“嗯。嗯?你调……不是,你发现多久了?”杜眠猝然接到如此直白的话语,思维混乱。
二十岁的学生惊讶,“你不是把我的信息翻了个底朝天吗?我以为这是见面礼仪呢?”
二十二岁的病毒专家反驳,“调查来调查去不还是这些东西,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她平视她。
“是循序渐进。我们应该先装不认识,然后在咖啡馆里不经意的搭话,再互换联系方式。”
“可是……好吧。”谭云迟疑点头,“咖啡馆离这里有点远哦,我们打车去还是走路去。”
“打车。”没有犹豫。
引擎声响,两人的关系飞速的推进。车内空调的冷气沉降,杜眠不由得搓了搓手臂。
路途平坦,咖啡馆的巨大拉花从招牌垂到了店门的左侧,似乎能提前闻见醇厚的香气。
为什么是似乎?因为两人出了状况。
乍然的鲜血充斥虹膜,杜眠在旋转的景色里下意识的抱紧了头,右手不肯松开固定的扶手。
不幸中的万幸,是没有残疾。
当其余的车辆让开空地,谭云把她扯出来时,白色气囊与司机的尸体已经湮灭在了火里。
吵闹的鸣笛自远处而来,杜眠稀里糊涂的走完了所有的过场,最终还是坐在了咖啡馆里。
“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现在对味了吧。“谭云抬手,介绍过各类的装饰,“这是用来打卡的花和咖啡杯,这是用来制作咖啡的小料与后厨,这是……”
“等等,后厨可以随便进吗?”
“没关系啊,我是实习店长。”谭云朝清闲的店员打招呼,“哈喽,这是我失忆的朋友,咖啡馆对她有特别的意义,所以我带她来看看。”
“喂,你在说什么?”
“难道不像吗?”谭云看向头缠绷带,面戴口罩的懵圈的杜眠,“衣服换过了,口罩也戴了,操作台也没有碰到,不会影响后厨的卫生。”
衣服还是谭云的。
大学生恍然大悟,“我懂了,我没把你当做真正的失忆的患者,来,这个东西呢,叫咖啡,通常都是早上很困的时候喝,下午最好别喝。”
算了,何尝不算循序渐进呢?
杜眠抬杠,“叫咖啡是什么东西?”
“就像你叫杜眠一样呀,叫的后缀就是这个东西的名字,再举个例子呢,我叫谭云。”
“可是我没叫啊。”
谭云的存在和土地的区别是什么呢?大概是干裂土壤下冒出来的新芽,具有顽强的特性吧。
“诶,她叫杜眠诶,就是那个……”
病毒专家听见了隐约的碎语,转头瞄去时,是店员在八卦,后续的声音就听不清了。
自此,答案也无法寻找。
杜眠回头,谭云的眼里是无限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