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远不在府中,裴疏云刻意的早出晚归也失去了意义。

    他又恢复了在府中用膳的习惯,独自对着满桌精致的菜肴,食不知味。

    夜里躺在榻上,身旁的位置空了一块,他习惯性往那边探手,只触到冰凉的被褥。夜半醒来,辗转反侧,再难成眠。

    他开始留意她离府的日子,八天、九天、十天......

    宝华寺祈福,需要这么久吗?

    一日,裴疏云刚下朝回府,随从跌撞着冲进书房。

    “大人!大人!”

    惊惶的声音让他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霍然起身。

    “京兆尹府急报,公主殿下的车驾在翠澜山道遭遇了劫匪!”

    斐疏云耳畔“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公主呢?!公主怎么样了!”

    ......

    山里刚下过一场暴雨,本就狭窄的山道充满泥泞。

    一辆楠木车身、朱轮华盖的马车深陷在泥淖中,拉车的骏马被砍伤后腿,倒在血泊中哀鸣。

    数十名护卫将马车围在中心,拼死抵抗着源源不断涌来的山匪,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战况异常惨烈。

    劫匪首领独眼蹲在山坡上,紧盯着贵重的马车,眼底闪过贪婪的光。

    “头儿,不对劲!”刀疤脸凑近过来,“这辆马车的规制,还有这些护卫的身手,瞧着不像普通商贾!咱们已经折了好几个弟兄了,再这么打下去,恐怕——”

    “有什么好怕的!”独眼啐出一口唾沫,眼中凶光毕露,“翠澜山是老子的地盘,就是神仙来了也是砧板上的肉!顶大不过一个官家小姐,干完这一票,足够弟兄们逍遥快活了!”

    刚说完,放哨的斥候就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头儿!不好了!官军来了!还有骑兵,黑压压一片,离这儿不远了!”

    “什么?”独眼面色骤变,窜到一块巨石上瞭望。远处烟尘滚滚,大队官兵疾驰而来,蹄声阵阵,声势浩大。

    心猛地一沉,能引来骑兵驰援,这可不是普通官眷!

    逃已经来不及了,只有挟持了马车里的人,才有一线生机。

    “妈的,拼了!”

    独眼抄起砍刀,几步窜下山坡,直扑向马车。近旁的护卫试图阻拦,独眼仗着一身蛮劲,抡圆了砍刀将其逼退,脚下一蹬,身体腾空跃起,强行撞入车厢。

    车厢内光线昏暗,他还未看清其中情形,眼前忽然闪过一线银芒。

    这是刀锋破空轨迹!

    独眼汗毛倒竖,上半身拼命向后仰,锐意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断几根粗硬的发丝。

    若非他反应神速,这一下已划开他的喉咙!

    独眼惊出一身冷汗,迅速稳住身形,定睛看去——

    角落里坐着一名衣着华贵的少女,手中握着一把雪亮短剑,容貌嫣然娇美,一双眼却冷得骇人。

    她没有任何废话,手腕一翻,第二剑已然递出,剑锋自下而上,角度刁钻,直取他的胸腹。

    独眼又惊又怒,砍刀向下格挡,发出“镪”的一声。

    “臭娘们!找死!”

    他杀心大起,也顾不得什么挟持人质的打算了,砍刀带着恶风横削向少女的腰。

    灵远向后一折,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般贴着刀锋而过,手中短剑前探,一道凌厉的弧光抹向他的脖颈。

    实在太快了!这狠辣的连击,根本不是一个深闺女子该有的身手!

    独眼独目圆睁,眼睁睁看着银芒划过自己的脖颈,一股灼热的液体喷溅出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捂,鲜血瞬间染红了手掌。

    “嗬......嗬......”他想叫喊,只能发出漏气般的声音。

    灵远面无表情,抬脚对着他的胸口一踹,独眼魁梧的身躯向后倒去,重重砸进泥地,溅起大片泥水。

    所有山匪与护卫都在留意着车内的动静,此刻见凶悍的头领满身是血地从车里摔出来,俱是一愣。

    恰在此时,大队骑兵赶至近前,刀枪闪亮,迅速控制住了场面。

    裴疏云一马当先,官袍下摆沾透泥水,脸色惨白如纸,他第一时间看向马车,见车厢破了个大洞,车帘上血迹斑斑,呼吸都快停止了。

    下一瞬,车帘被一只纤细染血的手挑起,灵远拎着短剑跃下马车,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独眼。

    他被割破了气管,鲜血不断涌出,唯一的眼睛暴凸着,眼底布满血丝。

    灵远没有弯腰补上一剑,而是抬起脚,踩上了他的咽喉。

    绣鞋狠狠一碾!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独眼身体猛地弓起,眼中光芒消散,彻底软成一摊烂泥。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骇然看着这个身量纤细、本该柔弱堪怜的少女。

    眼前一幕彻底打碎了裴疏云对她深闺弱质的想象,她不是翩然的蝴蝶,也根本不会惧怕风雨。

    灵远面色平静,取出手帕,一根一根擦净手指。山匪进了马车,若不震慑一番,总有些人管不住自己的口舌。

    她抬眼环视一圈,对着面无血色的京兆尹淡淡道:“起驾,回京。”

    “是、是,公主殿下。”京兆尹已然三魂丢了七魄,只会喃喃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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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公主?!!!

    被按倒在地的刀疤脸眼白一翻,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天杀的独眼!这回真把弟兄们坑死了!!!

    ......

    车队修整过后重新上路。灵远坐着新换的马车,行驶在队伍正中。

    京兆尹骑马跟在后面,心里直发苦,公主在京郊遇袭,他身为京城治安主官,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此番恐怕乌纱帽难保,搞不好还要下狱问罪。

    他觑了一眼不远处裴疏云。

    公主孤身遇险,这位驸马爷只怕也要吃不了兜着走,有了难兄难弟,京兆尹心里顿生安慰

    不过……想起公主漠然踩断匪首喉咙的一幕,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此狠戾的公主,驸马爷不愿亲近,也是人之常情。

    因剿匪耽误了不少时间,今日赶不回京城了,一行人只能在驿站住下。

    灵远对此倒没什么所谓,唤人烧了热水洗尽血污,换了身干净衣裳,侍女拿着干棉巾,战战兢兢地替她绞着头发。

    门被轻轻推开,裴疏云走了进来,对侍女道:“你先退下吧。”

    他走到侍女原先站的地方,捡起棉巾,继续替她吸干发梢的水汽。

    他动作轻柔仔细,一缕一缕,轻轻牵动着头皮,灵远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眼睛微微眯起。

    裴疏云的表情柔和下来。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长发终于干透。

    灵远准备回房歇息,刚站起身,衣袖被一只手轻轻拉住。

    抬头对上裴疏云的视线,他的眼神很深,低唤了一声:“公主。”

    灵远安静地等待下文。

    裴疏云望着她平湖似的眼睛,心绪复杂翻涌。自成婚以来,他从未尽到为人夫婿的责任,此番若不是他刻意冷落,她根本不会独自出京、身陷险境。

    “今日种种,皆是臣的过错,还请公主恕罪。”

    什么罪不罪的?灵远摇摇头:“没关系。”

    她只想快点回去睡觉,拽了拽自己的袖子,没拽动,只能又抬眼看他。

    “长乐,我……”想起白日发生事,后怕悬得心口发疼,裴疏云喉结滚动,哑着声:“是我错了,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灵远抿了抿唇。

    她是带着目的前来应劫的,这里是幻境,她没有必要当真,更没有必要生气。

    她轻一点头,同时手上发力,总算将袖子拽了回来。

    终于可以回去睡觉了,她眉眼舒展,转身就想走。

    下一瞬,身子一轻,整个人被裴疏云拦腰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