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组名单下来后,灵远按之前说好的,又去找谢惊棠。

    他今日穿了身靛青色的锦袍,布料流淌着水一般的柔光,玉簪挽发,耳上缀一枚青金石耳坠,再配那双潋滟含情的眼,真真是仙姿昳丽,面如莲花。

    灵远默默收回视线,将名单递过去。

    谢惊棠接过,垂眸看了一会儿,道:“场外的事不必操心,交给谢某便好,你只需按安排,赢下或输掉比赛即可。”

    灵远点头。

    “只是......”谢惊棠语带斟酌,身子微微前倾,“仙子可知道,要怎么赢,怎么输?”

    这还有讲究?灵远眨了眨眼。

    谢惊棠唇角微扬,认真讲解起来:

    “操纵赌局获利的关键,不在于一场比赛输赢,而在于有多少人参赌、有多少灵石下注。向你投注的人越多,我们能操纵的空间就越大,获利自然也越多。”

    “所以当你赢下比赛时,要赢得酣畅淋漓,夺人眼目,要让所有人都记住你,想着你,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观看你的每一场比赛,在你身上下注。”

    灵远认真点头,觉得有道理。

    他放轻了声音,循循善诱:

    “只是赢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输的时候。输不能输得太假,要让看客觉得你确实尽了全力,只是遇到了克制你的对手,或者状态不佳。”

    “你要适当展露缺点,让他们觉得能分析你、预测你,这样一来,他们便会产生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

    他微微一笑。

    “有了这种优越感,他们就会持续关注你,即使你输了比赛,他们也会兴致勃勃地分析你败在哪里,下一场会不会赢,然后继续投注。

    灵远听得目瞪口呆。她以为打假赛就是上场随便比划两下,原来竟有这么多门道?

    谢惊棠看着她呆愣的模样,含笑问:“仙子觉得如何?”

    灵远张了张嘴:“......受教了。”

    谢惊棠轻笑一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茶盏时,话锋一转:“我们既已合作,便该彼此信任,仙子知道自己该展露什么样的缺点吗?”

    灵远知道自己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修为太低,灵力耗费极快,根本不足以支撑长久施展剑意,二试时她提前退场,也是这个原因。

    但她想听听眼前这位的高见,于是慢吞吞道:“你说呢?”

    谢惊棠看着她清凌凌的眼,心头起了几分逗弄的兴致,故作烦恼地皱起眉,而后摇了摇头:“仙子完美无瑕,谢某绞尽脑汁,也实在想不出什么缺点。”

    灵远:“......”

    谢惊棠见好就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经道:

    “仙子在参赛选手中修为偏低,这事仙子自己知道,众人也都知道,但这个劣势太过明显,引不起观众探究的心思。不如这样,你每次回剑防御时,故意露出一个破绽,让看客自己发现。”

    “第一场比赛的对手是筑基初期,没有输的理由,赢下来便是,赢得漂亮些,让人记住你。”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闲适地品起茶来。

    灵远坐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站起身:“我先走了。”

    谢惊棠抬起眼眸,语气幽幽:“仙子每次都来去匆匆,就不能陪谢某多坐会儿吗?”

    灵远一顿,问:“还有事?”

    “没事就不能坐会儿?”

    灵远想了想,重新坐了回去。

    谢惊棠满意地弯起唇:“仙子平时在问道峰做些什么?”

    “修炼。”

    “除了修炼呢?”

    “......修炼。”

    谢惊棠笑了,笑意从唇角漾到眼底,像春风拂过静水。

    “仙子可真有趣。”

    ......

    决赛正式拉开帷幕。

    天刚蒙蒙亮,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十二座擂台同时开赛,一场接着一场,看得人眼花缭乱,观众挑选着自己感兴趣的擂台,如潮水般涌来涌去。

    其中一座擂台,从清晨起就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让让让让!让我进去!”

    “别挤啊!我也要看!”

    “你挤什么,我都站半个时辰了!”

    人群推搡着,伸长了脖子。

    “就是问道峰那个?”

    “就是她,问心桥满分,傀儡巷一百一十七分,总分比第二名高了四十多分!”

    “嘶,这也太夸张了......”

    “最恐怖的是她才筑基初期就凝出了剑意,听说意境极高,几位长老看了都变了脸色。”

    “不止厉害......”有人神神秘秘地补充,“长得也像仙女一般。”

    “真的吗?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别挤啊!来了来了!要开始了!”

    执事弟子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决赛第一场,问道峰灵远,对战衡阳峰赵魁!”

    万众瞩目中,一道纤细的身影登上擂台,灵远一身白衣,长发简单束起,眉眼清丽,风姿清举。

    有人看呆了,捂着胸口喃喃:“我觉得我......”

    “嘘,别说话,看比赛!”

    另一侧,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修登台,他身长八尺,足足高出灵远一个头,手中握一柄百斤重剑。

    两人站在台上,形成鲜明对比。

    执事弟子退到台边,高高举起手:“比赛开始!”

    话音落,赵魁暴喝一声,提着重剑朝灵远猛冲而来,剑锋破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

    灵远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台下的观众满脸惊愕。

    “她怎么不动?吓傻了?”

    “那可是百斤重剑,挨一下必死无疑啊!”

    “不对......你们快看!”

    台上气息骤变,空气沉沉往下压,声音尽数消失,连头顶的日光都黯淡了几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攥住在场每一个人。

    赵魁冲到灵远三步处,猛地停住脚步,惊骇地盯着面前的虚空。

    一道暗芒正缓缓张开,那是一种深邃到极致的黑暗,如一滴浓墨被重重甩在宣纸上。

    墨点迅速晕开,又一滴,再一滴......无数墨点从虚空中渗出,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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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成一片,瞬息铺满整个擂台。

    “这是什么招式?!”赵魁瞳孔骤缩,再也顾不得冲锋,倾尽全身灵力斩出一道雄浑剑气。

    剑气带着金铁之威狠狠撞向暗潮,可刚一触及,便如坠入无底深渊,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就在此时,暗潮动了。

    它铺天盖地朝赵魁席卷而去,落下一滴灼在他的肩头,苦修多年的护体真气瞬间崩碎。

    寒意直透骨髓,让人汗毛倒竖,连灵魂都在战栗,赵魁吓得魂不附体,拼尽全力想要后退逃离,可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丝毫无法挪动,只能绝望地看着黑暗不断逼近,将周遭光线一点点吞噬。

    就在黑暗即将彻底吞没的刹那——

    一切骤然消散。

    日光重新洒落,喧闹声重入耳畔,方才令人魂飞魄散的剑意,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灵远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淡然,手中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归鞘,连衣角都未曾乱过半分

    赵魁双腿一软,趴跪在地,重剑砸在石板上,震得尘土飞扬。

    那一瞬间,他真的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只差一丝,便会命丧当场。

    他输了。

    台下忘了欢呼,一片目瞪口呆。灵远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走下擂台。

    无数道惊叹的目光追随着她脚步,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算不算赢得漂亮?

    ......

    依照谢惊棠的安排,四场小组赛打完,两胜两负,堪堪挤进六十四强。接下来的对手都是从重重选拔中杀出的强者,只要输一场就会被淘汰。

    灵远照例来找谢惊棠,询问接下来的战术,还没开口,他便递过来一样东西。

    灵远接过一看,是个香囊形状的储物袋,淡青色的缎面上,绣着几枝灼灼的桃花,那桃花绣得极精细,花瓣层叠舒展,花蕊用金线勾了几针,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这图案......她抬眸看了谢惊棠一眼,他面色如常,依旧是一副温润模样。灵远便没多想,探入神识一看,里面放着一万块灵石。

    “这是前几场比赛的分成。”谢惊棠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笑意,“与谢某合作,自然不会让仙子吃亏。”

    灵远睁大了眼。

    一万灵石!

    她全部身家加起来,也才两万灵石,这不过几场比赛,就分了一万?!

    她又探入神识数了一遍,确认没数错,唇角弯了弯。

    谢惊棠看她亮晶晶的眼睛,笑着问:“仙子今日心情不错,要不要去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灵远眨眨眼。

    “外门出去不远有个小城,不如去城里逛逛?”

    灵远有些意动,自重生此间,她的活动范围只局限在宗门里,一刻也没有出去过。

    可她能否离开剑阁范围?她如今虽能自由走动,但到底还是质子身份.....

    贸然出山,会不会惹来麻烦?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桃花香囊,谢惊棠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耐心等着她的回答。

    灵远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