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远置身于一条昏暗的巷子中。
天上飘着细密的雨丝,洒在地上,发出极轻的淅沥声,空气阴冷潮湿,散发着青苔的气息。
灵远贴着墙壁,静静等待。
昏暗中,腾起一点幽蓝的火焰,第一个傀儡出现了,通体乌黑,足有一人半高,眼眶里燃着幽幽磷火,撕裂雨幕朝她扑来。
灵远脚下一个错步,侧身闪避,傀儡的重拳砸进墙壁,砖石深深凹陷。
它拔出手臂旋身再攻,灵远执剑迎上,与它过了几招便心中有数:傀儡的实力堪比筑基初期,速度迅猛,防御极强。
她后掠三尺,扬起剑锋。
一道暗芒在虚空中张开,如同落下一笔饱满的墨痕,不带任何锋芒。
水镜前,观战弟子面露疑惑。
“这是什么招式?”
“黑漆漆的,画什么呢?”
有弟子偏头想问师长,却见对方锁着眉头,紧盯着那道暗芒。他的视线落回水镜,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门道。
傀儡朝灵远快攻而来,在距她三步处,动作忽地一僵,腰部像是被什么抹去一道,躯体从中间分离,上下半身分别倒在地上。
众人这才惊觉,那不是蘸墨的笔锋,而是暗芒撕破虚空,斩出一道真空地带,连雨幕都被生生截断!
是剑意,抽刀断水的剑意!
随着第一个傀儡倒下,更多的傀儡从巷子深处涌出,幽蓝磷火成片亮起,朝灵远合围而来。
她纵身一跃,避开三只傀儡的夹击,暗芒凝成薄如蝉翼的一片,附着在剑锋之上。
最近的傀儡手臂挟着飓风扫来,灵远身形一矮顺势避开,长剑刺入它手臂关节的缝隙,傀儡手臂当即垂落,身躯踉跄着撞上墙壁。
她又迎向第二具傀儡,剑随身走,刺向颈部拼接处,手腕轻轻一挑,头颅应声滚落。
灵远借着巷子的狭窄地形,在傀儡群中游走穿梭,每一剑都精准刺向要害。剑影闪烁间,一个又一个傀儡倒下,坠落声此起彼伏。
幽蓝磷火成片熄灭,又成片亮起,明灭间,她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直接奔跑起来。
水镜上,属于灵远的那一格,分数开始疯狂跳动。
十七、二十九、四十二......没有人再分心议论,也没有人再去看别的方格,五十三、七十四、九十一......
巷口就在眼前,最后一个傀儡纵身袭来,灵远挽出一道凌厉的剑花,傀儡关节碎裂,散落一地零件。
她耗尽最后一丝灵力,干脆利落地收了剑,一步踏上传送阵。
白光闪过,身影消失。
水镜上,属于她的一格骤然暗下,片刻后,一个鲜红的数字跳出——
一百一十七。
全场死寂。
比赛时间刚刚过半,其余人中分数最高者,不过四十三分。
......
大殿内,时长庚收回视线,长长叹息一声:“澄明无暇的道心,万中无一的天资,可惜......不是我剑阁弟子。”
殿内一时安静。
许久,叶自秋不阴不阳地接了一句:“我看未必。”
林婉清淡淡道:“凤族自将她送来天阙剑阁,便再也没有半分过问,这般薄待,她心中必已生出怨怼,与凤族离心离德。”
“不生怨怼,那是圣人。”叶自秋冷哼,“此女身负凤族血脉,天赋定然不俗,若能为我剑阁所用,悉心栽培,待日后羽翼丰满,助她返回凤族争权,届时,苍梧是谁的天下,还说不定。”
“此言差矣。”时长庚缓缓摇头,“即使她对凤族心怀怨怼,也未必愿意受人掌控,小心弄巧成拙,到头来养虎为患,反受其害。”
“时峰主未免太过小心。”叶自秋面露不屑,“她如今只是个筑基修士,能翻起什么风浪?”
时长庚沉声劝道:“她能叩破问心,又岂会是甘心受人摆布之辈?万万不可轻视。”
林婉清听着二人争执,眸底闪过一丝思量,开口道:“时峰主的顾虑不无道理,但叶峰主的想法也并非全无可行之处,她如今年龄尚幼,心未必不能以恩义相笼络,慢慢感化,徐徐图之。”
几位峰主你一言我一语,就着灵远的事讨论起来。
忘机坐在问道峰的位置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看来这缺德事,又要落我身上了。
......
灵远又来到外门,一头钻进小巷。
谢惊棠今日穿着一身月白云缎锦衣,玉冠束发,通身清贵,愈发像个世家大族的公子了。
听见门响,他抬起眼,潋滟的眸中漾开浅笑:“仙子来了。”
灵远在对面坐下,看他执壶斟茶,瓷白的壶嘴倾出一线澄碧,满室茶香。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动作不疾不徐,从容优雅,真是赏心悦目。
茶盏推到面前,他温声道:“谢某看了仙子的比赛,便知我们的合作会很愉快,不过在此之前,需先谈谈分成的事。”
灵远点点头,直接问:“谢掌柜觉得多少合适?”
谢惊棠微微一笑:“我要占八成。”
灵远一呆。
八成?那她岂不是只剩下两成了?
谢惊棠不紧不慢道地解释:
“仙子莫要觉得比例不公,赌局由谢某经营,场地、人手、账目、赔付,样样都要打点,还要维护与执法堂的关系,出了什么纰漏也是由我担责。”
“仙子只需上场走一遭,赢也罢输也罢,都是谢某在后面运作。这八成里,有一半是成本,剩下一半,才是谢某的辛苦费。”
灵远听着,竟也觉得很有道理,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可两成实在太少了,根本不值当她被赌局绑着,束手束脚。
灵远在心里摇了摇头,站起身:“谢掌柜的提议我考虑过了,还是算了吧,打扰了。”
说完她走到门口,一步跨出,反手关上了门。
......
走出小巷,迎面遇上苗双。她看起来像是刚拉完一单生意,圆圆的脸上满是笑意。
她显然还记得灵远这个大主顾,眼睛一亮,热情地凑过来:“灵师姐!你生意谈得怎么样?”
灵远刚想说没谈拢,一只手臂从后方环来,虚虚拢在她身前,谢惊棠清越的声音响起:“我们谈得很好。”
苗双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谢掌柜亲自追出来,胳膊都快揽上人家肩膀了,哪里像在谈生意。
她干笑几声:“那就好,那就好,我就不打扰了,你们慢慢聊,慢慢聊。”说完一溜烟跑没了影。
谢惊棠收回手臂,垂眸看着灵远,温声道:“灵仙子,再与谢某谈谈吧。”
灵远开始觉得此人难缠了,硬邦邦道:“我们已经谈完了,谢掌柜请回吧。”
谢惊棠看着她板起的小脸,心头有些无奈,谈生意本就是互相磋商,你来我往,少说也要三五轮才能定下,这还是头一回,他一开口就把人说跑了。
他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灵仙子,是我不好,再与我谈谈吧。”
这话听着怎么感觉不对劲?灵远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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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两步,拉开距离。
谢惊棠无奈地看着她,语气愈发软了:“认错了也不行吗?”
灵远搞不清眼前的状况了,他们不是在谈生意吗?他忽然这副语气做什么?
她眨了眨眼,迟疑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片刻后试探着问:“......你是在用美男计?”
谢惊棠先是一怔,随即半真半假地开口:“我若是真用美男计,不仅要全部的利润,你还要倒贴我八成。”
话虽如此,可灵远盯着他温和无害的神情,心头还是警惕不减。
她微眯起眼:“真的没有吗?”
谢惊棠顿了一瞬,诚实地点头:“有。”
灵远大惊:“我可不会给你倒贴!”
谢惊棠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轻笑出了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止住笑,眉眼弯弯地看着她,语气诚恳了许多:“我们再谈谈吧,如何?”
灵远被他笑得不自在,犹豫地抿抿唇:“......好吧。”
谢惊棠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重新落座,谢惊棠斟了新茶,开门见山道:“你我五五分成,平等合作,互惠互利,如何?”
灵远想了想,点头:“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灵仙子,我们合作愉快。”谢惊棠伸出手,掌心向上悬在案上。
灵远顿了顿,也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
......
决赛的规则很简单,就是两两对战,分组名单还要过几日才出来,灵远回到小院闭门静养,等待赛事开启。
清晨天刚蒙蒙亮,院门便被叩响,灵远开门一看,是忘机真君。
他身着一件白色道袍,衣料熨得板正,头发也束得整齐,看起来很是正式。
不等灵远见礼,他已挤出一个热情洋溢的笑脸,直接进了院子。
“好久不见,瞧你气色倒是不错,伤都好全了吧?我就说你底子好,恢复得快,那些医修还瞎操心......”
他熟稔地在石凳坐下,从袖中掏出张纸,朝灵远招手。
“来来来,决赛的分组名单,特意给你送来,省得再去宗门大殿跑一趟。”
灵远接过,大致扫了一眼,接下来还有数轮对决,对手大都不认识。
忘机迫不及待地开口:“你知道你现在排第几吗?”
灵远摇头。
他眉飞色舞道:”第一!总分第一!两百一十七分!第二名才一百七十一分,足足差了四十多分,啧啧啧......”
“剑阁立派这么多年,能在初赛拿到这个分数的,绝无仅有,我还是头一回带出这么争气的弟子!”
灵远:“......”
她问:“真君一早登门,就是为了夸我的?”
忘机挠了挠头,支吾道:“呃......倒也不全是,我主要是来告诉你,决赛好好打,别紧张,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丹药啊法器啊什么的,都可以找我。”
灵远看他这一反常态的热络,直接道:“剑阁这是想要拉拢我?”
忘机脸上的笑容一僵。
这话让他怎么接?这倒霉孩子,难道不知道什么叫看破不说破?
灵远稍作沉吟,回绝道:“抱歉,我暂时没兴趣加入剑阁,也无意依附任何势力。”
这天真是没法聊了。
忘机暗暗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起身朝院门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住脚步,转过身:“那个......以后有什么需要,还是可以开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