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杳上前一步,轻轻开了口。
张妈妈低头悠悠喝了口茶,瞧着没有开口搭腔的意思。
张妈妈此行并非一人,阿杳看向在她旁边站着那人,自有记忆起就陪伴在侧的王婆子有朝一日竟也会被一个生面孔取代。
过了会儿,张妈妈才抬起头。
上下打量了眼阿杳今日的穿着,好嘛,短短一个多月未见,倒是比她穿的都要精细了!耳朵上挂的那玛瑙双环,比她屋子里珍藏的那对质地还要润上三分。
若不是她,哪来的今日,一群趴她身上吸血的蛭虫,得了几天风光,就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果真是白眼狼,一个两个,怎么都养不熟!
这些日子张妈妈食不能咽寝不能寐,投出去的消息无一不石沉大海,想起这些,张妈妈就气的牙痒痒,恨不得扑上去将阿杳千刀万剐了。
“我们杳丫头现在可真是攀上高枝了,想要见你一面可真真难得很呢!”
张妈妈气焰窜的三尺高,说起话来阴阳怪气。
“阿杳怎么敢,不知妈妈要见,一得到消息,就赶紧过来了。”对张妈妈冷嘲热讽宛若未闻,阿杳垂着眼帘,坐下的同时将一枚鸳鸯扣放在桌面。
张妈妈冷冷哼道:“你有什么不敢的,连我都能给算计了去,哎呦喂,你说说,先前怎么就没人瞧出来,我们杳丫头还有这本事呢?”
平日里瞧着乖巧懂事,没成想,却是个藏着獠牙的。
有了先前教训,张妈妈心里门清,若非此次自己下了血本将东西递了进去,这小丫头指不定现在会不会来见自己都不知道!
一番话三两下说完,心里冷静许多,深吸一口气,看着气色红润衣着华贵的阿杳,停顿片刻。
“不过…妈妈是最仁慈的了,就再相信你一回。”
张妈妈话音忽而一转,言罢拿起放置面前的鸳鸯扣:“我便晓得你这孩子定不是故意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何况妈妈又这么疼你,也就是杳丫头你了,若换作旁人,早就将那些事情传的沸沸扬扬,何有福气如这般坐在这说话。”
张妈妈明里暗里敲打提点:“不过么,枕边人竟是个心机深沉的,若我是那位公子,如若知道,肯定不会继续留下,何故要给自己留这么个麻烦,杳丫头,你说妈妈说得可对?”
虽然气愤阿杳逃走,但因着刘县令毕恭毕敬的缘故,张妈妈不免心存顾虑,怕阿杳得了宠爱寻机报复,在应胥身旁胡言乱语。
得知徐公子仍贪花恋酒偎红倚翠,甚至频频彻夜不归,几番探听罢张妈妈总算放下些许戒心。
张妈妈还以为阿杳能有多大本事,看来,也不过如此罢了。
才多久,后院便鸡飞狗跳,这不,前头那章家送去的,才过了几天,就争啊抢啊的,被人厌恶了又丢回去,白白送了性命。
好歹也算久经官场,张妈妈对一些事还算了解,接触得多了,也就清楚这些年轻公子哥,无非就是喜欢好面子,外表再装得衣冠楚楚,关上门还是改不了左拥右抱的本性。男人嘛,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同那狼心狗肺心比枣子还黑的刘县令没什么两样。
凭张妈妈多年经验,想这位徐公子大抵也是如此,张妈妈有了决断,是以想方设法都要将阿杳牢牢攥在手心,小姑娘罢了,一次可以侥幸难道还能再有第二次,张妈妈要连本带利将损失的一并捞回。
张妈妈找上门肯定没什么好事,可阿杳仿佛听不懂,锁着眉,忐忑万分。
“我……我不知道。”顿了下,“既是妈妈讲的,想来,应当自有一番道理。”
颤颤巍巍,像是被她的话吓到。
张妈妈皮笑肉不笑,“瞧瞧,果然还是杳丫头最懂妈妈喜欢听什么,不愧是妈妈打心眼里疼爱的,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是比旁人来得更要好听些。”
如此说着,转头便让人将桌面上的东西收了,复垂下眼,喟叹道:“你这孩子,最是让妈妈顾念,哪里都好,就是记性差了点。”
阿杳没有应声,张妈妈送来的何止单单只是一枚纽扣,是对她作出警告。
果然就听张妈妈下一瞬开了口:“你说你只顾自己风光了,叫其余那些姐姐们可该怎么办?如今那东边是水也高船也涨,捧着的稀客都过了去,清水似的台面,留着还有什么用,就算妈妈是大罗神仙转世也救不回来啊。”
言语中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阿杳皱着眉,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双手搭上桌面,身体前倾:“应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做,妈妈您会帮我的吧。”
阿杳看向张妈妈,对方也在注视着她。
不过是笼中的雀鸟,再怎么挣扎也逃不过被她安排的命运。
这不就乖乖的来向自己低头了。
“傻孩子,我向来是把你当亲生女儿疼的,这种时候妈妈怎会不帮你?!”张妈妈轻声细语。
看着阿杳慌张的面色,有了上回教训,还是留了个心眼:“如此,你跟在那位徐公子,想来也是极好的,只不过,可不能是先前那些了。”
阿杳离开前,张妈妈曾向阿杳要过一笔银子,无关身契与其它,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张妈妈生性贪婪,爱财如命,阿杳便知道张妈妈一定割舍不下这笔横财。
张妈妈作了个手势,在此基础上竟还要再添百两金!
也就是一千多两白银,这么多银钱,让阿杳一时从何拿出。
见阿杳低着头迟迟不说话,张妈妈拿出百试百灵的杀手锏:“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不听话,往后若有信寄回,可让我如何放得下心交给你。”
莫非多年未见两人情分淡了,张妈妈边说边想,不过顷刻,便立即把这个念头否定。
不可能!
她两只眼全都盯着呢,不然这小贱蹄子怎么可能十几年如一日任她拿捏摆布。
想不出哪里不对,阿杳怎么突然就敢两次三番违逆她。
但依然确定没有破绽,幸好当年那教书先生尚在人世,使些银钱让人帮忙写封信还不简单。
百思不得其解,话音方落,便见阿杳立即乖乖点了头。
阿杳很是为难:“可妈妈您是知道的,这么多银子,我现在怎么可能会有。”
张妈妈一开口就又添一千两,还不是条件中的全部。
张妈妈对阿杳惊慌的样子很满意,诱哄道:“你没有,难道徐公子还没有吗?人家一出手便包了整个红袖阁,这么点银两,对人家来说,还不是漏漏手指缝的事,你好好提提,这事不就成了。”
提起这个,张妈妈满眼鄙夷,原因无它,和对家势不两立如同水火,张妈妈怒气翻涌,那人不人鬼不鬼的老妖婆最近得了势便凑到她跟前,眉毛扬得简直要飞天上去,黑不溜秋的,还是和她新描的远山眉比不了。
想到这,张妈妈总算平衡了些。
“可是……”
不顾阿杳张口还欲商议,张妈妈下了最后通牒:“就五日,我若见不到……”
看了阿杳一眼,无声充斥警告。
张妈妈势必要将这笔狠狠敲到手,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
该交代的也交代了,她知道阿杳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有妥善解决事情的能力。
抿了薄薄一层口脂,理了理鬓角,整顿好仪容就要离开,忽然听阿杳朝她问。
“什么味道?”
张妈妈下意识闻了闻衣袖,什么都没有,不悦蹙着眉,觉得莫名其妙。
“妈妈没闻见吗?”阿杳仔细又辨认了下,看着张妈妈道:“好像是从您身上飘过来的呢,妈妈今日也是刚刚才回来。”
……
从包厢内走出,阿杳和春桃商量着待会要去哪里逛逛,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好好逛逛怎么能行。
方才春桃并未和阿杳一起进去,姑娘和亲人碰面,想来定是有许多置心话要讲,她在外面守着便好。
等这一会儿,瞧着无数菜肴从面前缓缓经过,春桃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出,但醉翁之意并不在此,老早就盯上了来时经过的长长一整条有着许多商贩的街道:“姑娘饿了吧,哎呀,这可不行,怎么能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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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呢!”
阿杳佯装瞧不出,顺着春桃的话往下讲,没一会儿,两人就来到那条琳琅满目热热闹闹的担街。
其实阿杳也倍感新奇,从前在明镜台并没有这样的机会随便走动,上次是什么时候,大抵半年前,也是在马车内,短短几个月过去,又多了许多她未曾见过的东西。
譬如摊位上那张绣有兰草的帕子,据说是当下京都中最受欢迎的款式,连宫中最最尊贵的六公主都在用呢!
阿杳很是兴奋,和春桃你一言我一语,殊不知这一幕全部被楼上之人看在眼内。
应胥坐在靠窗的雅座,刚才还以为是魔怔了,只是一个背影,竟觉得和阿杳有几分相像。
“那那那!刘兄你看见了没有!”袁恒激动地直拍刘寂的肩,一脸痴迷,眼睛都要看直了,感叹他们城里何时出了这等美人。
瞧瞧那身段,那腰细的,怕是半只手掌就能拢住,在脑海里快速将熟知的面孔挨个翻了遍,找不出相似的。
话音未落,脑袋被人狠狠掼拍了下。
“胡说什么,还不赶紧道歉。”刘寂厉声正色,就坐在应胥对面的位置,注意到应胥缓缓沉下的面色。
袁恒一脸懵,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往应胥的方向看去,随后立即低头。
难不成是他想的那样。哎呀,那可真是可惜,徐公子怎么就也看上了呢。
事情还没办妥,可不能将人得罪了啊,否则这个月他连蝈蝈都要逗不成了!
袁恒酒一下便醒了,赶紧低声道歉,又自罚了三杯。
应胥眼帘低垂瞧不出喜怒,修长的指按在茶杯边缘,端起茶杯,不紧不慢递到唇边,声音很淡:“三少爷不愧见多识广。”
刘寂却浑然不觉,甚至仰头又哈哈喝下一盏酒。
闻言,随安默默压低了脑袋,他最是清楚,每当应胥如此般开口,第二日,定然有人要因此遭殃。
若非那刘县令老奸巨猾,表面同他们商榷,即便知晓他们同那孙家家主见了面,仍不能完全放下戒心,他们今日也不会来到这。
这个三少爷是个纨绔子弟,身边交的朋友也是,说起话来口无遮拦,随安从心里为他们默默点上两支香,不过想来,应当也快了。
暴雨连天,山泥塌落,离城不远的山脉内横然出现了座玉矿,一经散播,引得无数人前去探听寻觅。
刘寂解释了认出阿杳的缘由,在明镜台时偶然瞧见,也只是远远瞧得,倒是以为应胥对此感兴趣,殷勤直言自己那有许多相似的,一个个全都干净的很,应胥若是喜欢,尽可挑了拿去。
越听越耳熟,想不起来在哪听到过,对了,不就是……
突然想起,袁恒这下总算大彻大悟,才惊觉自己方才说了怎样的话,如鹌鹑缩在那里,可想起刚刚的惊鸿一瞥,不免仍心痒痒,如此貌美的小娘子,真是可惜了,怎么就没早点发现呢,要是他的,好好疼爱还来不及,给个妾的位置定不叫人委屈了去,怎么还会……
也不知日后还能不能有此艳福,心中忍不住打起算盘,暗暗直摇头。
察觉到落在头顶的视线,抬眼不小心和应胥泛冷的目光对视,下一刻,脸上血色色霎时褪去。
应胥投来的目光太过骇人,那种久经上位剥夺呼吸的压迫感一朝显露,让人浑身动弹不得,袁恒张张嘴,他不过是个成日只会玩乐的公子哥,被像看死囚犯的眼神甫一凝视,脊背瞬间爬满冷汗,酒杯打翻落地,同地上那摊难以言说的气味混杂一起。
天色尚早,不用着急回去。
春桃眼睛亮得很,一下就看见摊子上刚出锅烙的酥脆的盔饼,阿杳被她拉着正要过去,忽然被一人叫住。
闻声回头,随安小跑着上前,却是请阿杳登上回府的马车。
阿杳的视线越过随安往后,果然看见了不远处的应胥,还有一个慌慌张张跑出酒楼,追来的身影。
见应胥走到面前,阿杳低声唤了声公子,却不见人停留,也未看来一眼,如同一面看不见的透明空气,从旁边径直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