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尚书府内宾客如云,为的是徐老夫人的寿宴。
老夫人虽到花甲之年,身体硬朗,精神抖擞,儿孙环绕膝侧,堂中轩然和睦一片。
帝王亲赐提笔的‘福’字匾额挂在大堂正中央的门上,今日一大清早由李公公领着宫人从宫门抬出。
尚书府可谓圣眷正浓,长子又刚刚升了官,前来贺寿拜访之人络绎不绝。
而冯家同徐家交好,数月前就已备好厚礼,早早呈了帖子前来。
阳光正烈,适逢秋季,池中荷花虽败,但因悉心打理的缘故,残枝败叶立于水面之上,流水声哗哗,红黄绿影相称,犹如置身绵绵不绝的雨幕。
“不知那日是太子殿下,臣女途径至此,不甚有意冲撞,还请殿下莫要怪罪。”
身为冯家嫡女,冯意欢一个月前去往祖家探望,小住多日归京,回京途中却不小心与应胥的车架相撞。
冯意欢微微抬起眼帘,那日马车掀翻倒地,车辙受损无法前行,她也因此扭伤脚裸,好在太子殿下宽厚,允她一同乘车同行。
一路缄默无言,并没有找到机会言谢,此刻碰巧遇见,冯意欢顺势将谢意说出。
“小姐当是误会了。”应七上前一步,将那枚丢失的玉佩从丫鬟手中收回。
太子殿下常见随身佩戴,正是因此,才让冯家认出此物的主人。
冯意欢没有追问,本就是一场意外,这并代表不了什么,朝男人离开的方向屈膝。
抬头瞧见等在不远处那人,看样子是尚书府的下人,等候在此,应该是主家有要事相商。
尚书府书房,应胥推门而入,徐洄安早就等待在此,此时相见,却比约定的时辰晚上一刻钟。
京兆尹的位置并不好坐,升官至此,同多方斡旋,一不小心就被人记恨在心,背后戴高帽。
“你像是第一天知道。”对此,应胥淡淡作出评价。
“我倒是想。”徐洄安走到应胥身侧。
若非当时走漏风声,苏水城的事就要瞒不住,想来安宗帝还不会做出如此决断,让阮氏空欢喜一场。
当日安宗帝病重,唤来二位臣子入内相事,并未多言其他,只是让他们辅佐好两位皇子,安邦固国。
大公子居所,府上众人并不敢入内打扰,应胥此趟前来,并未对外宣称。
至于方才,使然是个意外。
好在冯氏也无意将事情说出,适逢下人前来禀报,前院席面开了,大公子若得空,还请前去坐一坐。
被拒绝,也没做多停留,转身离开。
“你这玉佩,是冯小姐还回来的。”徐洄安看向应胥挂在腰间的东西,开口问。
“谁?”应胥扭过头问。
徐洄安喝了口茶,垂下眼帘:“五殿下来找过我,他果然信不过阮家,也不信任我,不相信陛下什么也没说。”
皇帝卧病在床,监国之事非同小可,才会引起朝臣们的重视,是彰显忠心的关键时刻。
“想好怎么做了。”
徐洄安道:“那就还是和以前一样。”
“嗯。”
*
天气说变就变,一夜北风呼啸过去,外面温度骤然冷下,若是碰到阴寒天,在屋内则必须要放上个火盆,出去一趟,有时阿杳的脸都会冻的发红。
外面又下起了雨,天气这么冷,膳房做了好几道暖胃的羹汤供主子们享用。
回到东宫,这夜,应胥照例在蘅芜轩住下。
因着太子殿下几乎夜夜到此,众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京城里又起了风声,这些阿杳自然是听不见的,也不知道最近因着太子殿下归京,空出的太子妃之置被众人虎视眈眈争夺。
听春桃说过最近朝中发生的事,那左政史一家子在外可是有着号称小国舅的头衔,而五皇子母妃同样身出阮氏,与当今颇得盛宠的阮贵妃乃是一母同胞的亲生姊妹,得知这个消息,阿杳不免感到担忧。
如此一来,五皇子背后便是整个阮家,皇后娘娘同贵妃娘娘向来势不两立,两位皇子间想来也是如此。
阿杳道担忧应胥自然瞧得出,让阿杳放心,无需为此事烦忧。
用过晚膳,两人早早睡下。
天气越来越冷,阿杳困意频生,迷迷糊糊嘟囔着让应胥也感觉休息,脑袋一沾枕头便立即睡了过去,朦胧中还攥着应胥的手。
应胥将被子向上拉,完全盖住阿杳露在外面的肩膀,微微碰到下巴。
“如今你年岁已到,日后的婚事如何打算。”
应胥眸光深幽,脑海浮现出回宫那日卫皇后见他时问的那句,早在半年前,卫皇后便着手为此事谋划。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阿杳,生性胆小,这样的性子也不知过去十几年是怎样过来的,怕连受了委屈,都不敢对外言漏。
阿杳已经睡熟了,脸颊泛着被热气熏腾的粉红,睡相很安稳,不再会因一道微弱的窗声便被贸然吵醒。
应胥躺了下去,下一刻,怀内便多出个火源,阿杳自觉朝着热源移动,一靠近,整个身子就都暖了起来,这才心满意足伸展四肢,不一会儿,便又睡着了。
吹了灯,屋内一片昏暗。
许久过后,应胥终于有了困意,慢慢阖眼。
再三催促下,应胥再次被请到栖华宫。
安宗帝给的不是旁的物件,而是变相把兵权分散到两位皇子手中,若是其它东西也就罢了,可那是兵权,怎好落入旁人之手。
卫皇后再生气也没有办法,自那日看望过安宗帝,再回来后她便被禁了足,阮贵妃哭哭啼啼,安宗帝指责她不分是非,不该因一个无心的称呼伤了姐妹情谊。
后宫最重要的便是和睦,卫皇后此举是视宫规于无物。
即便没有下旨,却派了宫人在栖华宫中日夜把守,今日一早,才将这些人撤回。
如今应询常在兵部,这让卫皇后怎么能不担忧。
“太子殿下既然来了,那事关太子妃人选一事总该给出个答复,此事,殿下究竟是怎么想的?”卫皇后开门见山。
应胥并不开口,既是自己的孩子身为母亲总该是有几分了解的,若强行定下婚约,卫皇后知道此举反倒很有可能适得其反。
若非人被突然调离京城,也不至于到现在还让她因此事发愁,想到阿杳,卫皇后眉头不觉皱起。
太子妃的人选必须尽快敲落。
“母妃说得是,此事是该考虑一二。”
相劝的说辞皆已想好,不防听见这样一句,与先前数次的时机未到,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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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一时的说法不同,突如其来的改变让卫皇后差点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这次又将应胥传唤到栖华宫,卫皇后为的便是敲定人选。
太子妃不可善妒,为人要体贴、和善、大方,这几点卫皇后不置可否,既身为太子妃,这些规矩自该遵守,否则如何能为皇室开枝散叶。
何况她心中早已有合适人选。
几张画像摆在应胥面前,卫皇后一一介绍着,到了最后一位,语速稍有放缓。
卫皇后属意的不仅是冯意欢在京中一向淑善仁德的美名,更是冯家背后的势力。冯家辅佐三代帝王,根基百余年不止,若能得此助力,对日后定然大大有益。
就是不知,应胥会不会答应。
“母妃决定便好。”
竟然同意了。
一直到人离去,卫皇后才堪堪回神。
这些日子不再有限制,在屋内呆的无趣,阿杳时常在外面走动,一路走来,宫人们垂首问安。
天气愈发寒冷,今日的阿杳身上围了件薄薄的鹅绒裘衫,洁净的素色,带子却是火红的,衬得一张小脸碧玉无暇,水出芙蓉,无需任何妆点,站在那里便令人无端想要去瞧。
虽与平时没有多大差别,可阿杳还是从宫人们的言行举止中觉察出些许微妙的不对劲。
“她们在说什么?”注意到那些打量的视线,没忍住问一旁的春桃。
春桃立即抬头:“姑娘别听他们的,那些都是当不得真的,他们也只会乱说罢了,怎么能信!”
“所以,是真的有事情发生,春桃,连你也想瞒我是不是?!”见春桃支支吾吾,眼神躲闪的模样,阿杳佯装生气质问。
“怎么可能,奴婢是坚决不会做这种事的!我……”春桃刚要解释,被一人抢先开口。
“阿杳姑娘,好巧在这碰见您。”
阿杳顺着声音来源望去,芸袖站在廊下,手中还端着一个铜盆,里面装着满满一盆水,看上去比先前狼狈许多。
总之,不再是那副体面的模样。
听说是做了错事,才被太子殿下贬去了外院。
在外院侍奉的这些时日,芸袖简直苦不堪言,脏活累活一个不少做,早间的水冰凉刺骨,十指伸入其中,冻得冰凉发紫。
那些人见她得罪了殿下,许是再也回不去了,三番两头地到她面前生事,若非仗着心中还有那么几分惧怕在,想来早就将她给生吞活剥了去。
再看看面前的阿杳,与她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底。
她原本在殿下身边服侍的好好的,若不是阿杳突然出现,她怎么可能落到今日这个地步,这让芸袖心中怎能不怨。
不过心中还是有几分畅快的,在看见阿杳一无所知的可怜神色。
不知想到什么,唇边浮现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对着阿杳屈膝行礼,幽幽开口,“姑娘怕是还不知道吧,咱们宫里马上就要出现件喜事了。”
此言一出,春桃脸色顿时一变。
东宫中,能被称得上是喜事的,只有可能与太子殿下有关。
能是什么喜事呢,又有什么事情可以被大家这般称呼?
原来只有自己不知道。
阿杳愣在原地,心中头一次生出了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