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由关老爷做东,众人受邀前往关府赴宴。
宴席在花园中举办,偶有见到张陌生的面孔,是为远道赶路而来的宾客。
能来到这里,在此之前,大抵已同关老爷见过面,纵然没有,也拿出足以立身于此的筹码。
一张张写满凭据的印票,空出来的地方按有密密麻麻的红印,此后十年,便可凭借这些前往各地乡野。关老爷亲眼过目后逐一收下。
与其它人不同,面上显露出不同寻常的焦急还有不耐。
“怎么还不见关老爷?”
“是啊,说好午时就要,”旁边的人顿了下,似有顾虑向周围看了眼,随后低声骂了句,“这都什么时辰了,莫非就让你我一直这么下去?!”
两人小声议论着,频频望向院外。
应胥被几位头戴乌纱帽的官员热情洋溢围在中间,应七从旁边经过,在应胥看过去来微微低下头。
即便只是默不作声站在柱子旁,对面前递来的茶杯视若无睹,仍然难以打消众人想要上前搭话的意图。
随安和应七各自站在一侧,有意无意隔开众人投来的目光。
没过多久,关夫人匆匆带着一众下人出现在院内。
听闻关老爷身体不适,稍后的宴会不得已只能取消。
院内安静一瞬,而后响起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动静闹得越来越大。
为以表歉意,关府备了些薄礼,在门口一一发放到离去的宾客手中。
“怎么会取消了?那我们要走吗……”随安问一旁的应七,话未说完,便见应七抬起头,他也跟着往前看去。
关夫人笑容满面越过众人走过来,对应胥微微颔首,“让您久等了徐公子,今日实在是抱歉,一点心意,还望您收下。”
言罢,身旁的丫鬟拿着东西上前。
关夫人还在解释,“不怕徐公子笑话,其实是老爷前两日贪凉吹了风,早间又起的急,这不摔了下,现在还躺在房内不能动,我那妹妹已经前去照料了。”
话音方落,便见一小厮匆匆忙忙跑进来,在关夫人面前匆匆禀报着什么,此人宾客们大多见过,平日里总是跟在关老爷身旁。
原是府内的姨娘踢翻了火炉,屋子里乱成一团糟,所以来问主母该当如何,声音刻意压低,奈何这么多双眼睛围着,还是被听见。
关夫人面色铁青,也只有一瞬,命身旁丫鬟跟过去看了,便继续招待起众人来。
看起来似乎真的是关老爷身体不适才以致这场宴会半途而终。
四下无人,应七禀:“人在屋内,朱姨娘是后来才被叫去的,两人现在的确在一处,方才应该是关老爷的安排。”
随安听出这番话的言外之意,知道这代表着什么,焦急道,“殿下,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难怪那小厮出现得这样及时,若不是这些意外,他们的计划本该顺利进行。
“之前的事查得怎么样了。”走出关府,上马车之前,应胥侧过身问。
应七立即低头,“不出三日,属下定会找到。”
指的是从前跟在关老爷子身边,却在半年前因偷窃葬品被关家赶出去的小厮。
三年前关家还是老爷子做主,关老爷也是在父亲离世后才将生意接到手里,那小厮救过关老爷子一命,把晕倒在路边的关老爷子一路背到关府门前,因此很得信任,关老爷子做什么都会带上他,却又在身故后做出此等偷盗的恶行。
……
袁三娘一早给阿杳送来一套成衣,春水绿的颜色,衬得阿杳肌肤如玉,站在阳光下,就像早春新发的蒲柳。
试过后阿杳便仔细收起放在了箱内。
袖面针脚细密均匀,从头至尾看去,一处褶皱都寻不出,即便袁三娘不说,阿杳也知道这一定是她好几日没合眼日夜才赶制而出。
“等过几日我再来看你。”待了多久,留下这一句,袁三娘转身离开。
“去过那祁元寺,姑娘整个人看起来都好多了呢,当真是佛祖显灵!”
阿杳心里想着事,听春桃这么一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吗,原来有这么明显。
刺目的光线自西山落下,庭院内起了徐徐微风,夕阳间树影摇晃。
阿杳闭上了眼,在心中默默铸念,既然如此,那她希望佛祖也可以保佑袁三娘,希望她能够平平安安。
袁三娘做的哪里是什么算账的营生,分明是替人去收账的,那日拉着袁三娘前后细细问过了,阿杳才算好不容易问出。
还望不要出什么差错才好。
阿杳坐在榻边,翻来覆去怎么都静不下心,便问春桃,应胥今日什么时候回来。
阿杳睡眠状态不好,即便去过寺庙好上一些,还是同先前不能比。知晓会慢慢调整回来,春桃心中依然为阿杳担忧。
尤其是最近这段日子,总要有人陪在身边,阿杳才能得以入眠。
“欸,等一下。”
春桃想着出去问问,转身却被阿杳叫住。
阿杳垂下眼帘,恹恹道,“还是算了。”
眉头微微蹙起。春桃一愣,“姑娘您怎么了?”
春桃不知阿杳的担忧,只是觉得疑惑,却在这时,外面的声音传到屋内。
阿杳也听见了,还有点不敢相信。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扭头看向窗外,天色还未完全暗下,公子怎会在这时出现在院内。
迫不及待回过头,应胥已经站在面前。
“公子,您回来了。”
阿杳微微仰起头,轻声开口,看起来已经等了许久的模样,从这个角度看去,很轻易便瞧出少女眼底的喜悦。
她在等他。
寒凉的气息逼近,是应胥在旁边坐了下来。
“今日怎么回来这样早?”几乎应胥一坐下,阿杳便靠了过去,同时两只手缠上应胥的手臂。
或许连阿杳都没有发现这份无法言说的亲昵从何而出,又是何时出现,只是下意识地这样做。
多日以来的相拥而眠,似乎已经成为习惯。
可事实并非如此,最多三日,待一切结束后尘埃落定,自己便会抽身离开,也许永远不会再回到这里。
不知是什么原因会让关老爷起了疑心,关夫人有意无意的解释更是想要打消疑虑,突然送上门的礼物像是在试探,事情暴露,查出破绽是早晚的事,想要得到的证据就在眼前,既定的事实没有办法改变。
可面前的小姑娘却是不知道的,还在全心全意依偎在他身边。
应胥目光沉沉,落在阿杳渴盼闪烁的双眸之中。
那她呢。
到时,要带上她一起吗?
“公子怎么不说话。”
从进门起,便被一直这样一动不动的注视,阿杳感到奇怪却又不知到底怪何处,轻声开口问。
宽大的手掌抚上脸颊,阿杳便靠在上面,很轻得蹭了下,因为这一动作,鬓边斜插的珠钗微微晃动。
泛起的银辉让应胥一瞬回神,才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贴在了阿杳脸颊上。
并不打算收回,默默注视着彼此。
实在太过安静,随安奇怪的往里面看了眼,自然什么都没看到,更因此激发心中的疑惑,问旁边的春桃和应七,“你们听见了吗,殿下今日怎么了?竟与阿杳姑娘也一句话都不说。”
“许是殿下累了也说不定。”春桃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随安觉得不像。
“那是因为什么?”春桃便问。
随安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两人便一起扭头去问一旁的应七,应七朝里面看去一眼,收回视线,并不说话。
月光皎皎流动,自隐没的云朵中渐渐浮出,寒凉的光沾染整片砖瓦,变得湿漉。
屋内一片寂静,阿杳已经睡着了,甚至在睡梦中,两只手依然交替握着应胥的手腕,没有放下。
微弱的月光洒进屋内,照亮少女熟睡的侧颜,安静的攥着他的手,没有丝毫防备的姿态。
她是这样依赖他,心中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如果就这样离开,应该是会哭的吧。
即便在睡梦中也要攥紧他的手。
既然如此,男人眸色深幽,沉默良久,心中有了决定。
……
翌日一早醒来,屋内只有阿杳一人,往旁边摸去,被子里残余的温度清晰地告诉阿杳昨夜发生过的事实。
春桃听见动静进来。
还没走进,就听阿杳略有急迫的朝她问,“昨晚公子回来了吗?”
“当然了,仍然是在姑娘这里歇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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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姑娘是想问公子什么时候走的吧,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春桃想了想道,又笑着开口,“而且姑娘难得睡个整觉,公子不让我们进来打扰。”
原来真的不是梦,指尖轻轻碰了下唇瓣,总觉上面还沾有余热。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在看自己,阿杳于迷蒙中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迟缓,少顷过后,毫无预兆地朝上方的人伸出手。
阿杳似乎呢喃了句什么,应胥没有听清,俯身靠近,忽然之间被勾住脖颈,仿佛蜿蜒伸展的藤蔓缠绕,顿时动弹不得。
阿杳眨了眨眼,即便不太清醒也能感觉到那道炙热的目光,悬在头顶,久久不能落下,于是伸手这么做,想要拉近一些。
漆黑的双眸隐入黑夜,与之对视上,隐约的睡意似乎都隐隐颤了下,停顿片刻。
应胥没有动作,甚至同以往任何一次对视都没有区别。
是不一样的,可阿杳还是感觉到。
也许是四周过于昏暗,朦胧的睡意盘旋在脑海,阿杳微微扬起脖颈,堪堪擦过唇边,并没有碰到,好可惜。
阿杳微微鼓起脸颊,欲图就此睡去。
方要远离,却被一双炙热的手掌按住后颈。
唇被吻住,让阿杳本就不太清醒的脑子越发迷茫,刺痛感传来,没有防备的张开唇瓣,小巧的舌被勾走,舌根也被吸吮渐渐发麻。
黏腻的水渍声从中间蔓延,溃散到整个房间里。阿杳闭上眼,脑海里的声音仍然挥散不去。
用手扇了扇,热气无法消散。
脸颊忽然一热。
想要出去透透气,不想刚到外面没多久就迎面碰见了个意想不到的人——是有段日子没再见过的芸袖,对方手里捧着个袖炉,立即就让阿杳猜到她要去的地方。
出乎意料,只是朝阿杳看来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幕降临。
一队人悄无声息地往黑暗逼仄的深巷中走去,这里所有的窗户都是紧闭的,没有光亮从里面传出。
关府。
关老爷急得满头大汗,在书房中踱步走来走去,地面一片狼藉。
关夫人劝他,“老爷,您就赶紧给拿个主意吧,再这样下去,恐怕就要来不及了。”
关夫人还欲再劝,被关老爷毫不留情呵斥闭嘴。
怎么会?明明一切都在照常进行,他明明做得很隐蔽,可为什么远在皇城的太子殿下会突然出现在他们这里?
不可能,不可能,只要将这一批货物运走,就又会有数不清的黄金流进手里,不会的,不会有意外发生,到时只需拿着它们……
“老爷——!”期盼的妄想被关夫人扬声打断。
关老爷扭头看去。
关夫人死死握住关老爷的手,焦急的声音充斥关老爷耳边,“老爷,信上说的已经很清楚了,我们要是再不按照上面说得去做,恐怕连你我性命都要保不住的……”
两天前就收到了信件,以为或许会有转圜的余地,结果现在堆积盐山的地方几乎全被发现,运输的路线也被阻拦。
关老爷闭上眼,颓废的按住额头,最后低声道,“在抽屉里。”
声音太小,关夫人起初没太听清,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官爷说得那几个字是什么。
按关老爷说得做,果然在里面发现一把钥匙,刚刚翻出,便被一把夺过。
扭动开关,关老爷打开隐藏在书房内的暗室,不顾关夫人惊讶的神情走进。
里面金银堆积成山,装在一个个箱子内,装不下的就随意堆在地面,随手拿出一样也足够一庄农户安稳上大半辈子,关老爷却看也未看,径直走到放在最中间的那个箱子,打开里面却是一本本的册子。
扔在地面,将最底部压着的本子拿在手中,是一本蓝色的账本,外表看起来同扔在地面的那些没有区别。
书房的门忽然被敲响,传来丫鬟慌张的声音,“夫人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人,身上还挂着刀,好像、好像已经把外面给围了!”
“赶紧去取个火盆过来,快啊!”
事态紧迫,关夫人也顾不了问那么多了,依着吩咐扭身去做。
见关夫人愣着不动,关老爷怒火中烧,动作太慢,一把又将账本夺回,点燃册子扔进火盆中刹那,反锁的书房也被一脚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