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你连续做了五个月的梦,梦里有一个得道仙人夜夜教你这云台剑法?”
师雨谣狐疑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妄图看出说谎的痕迹。
可画时眠瞎掰扯谎的功夫哪是她能匹敌的,她不仅不心虚,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上师雨谣的目光:“骗你作何,若非如此,我日日待在这伤心崖,几乎未踏出袭无宗过,又是从哪儿学来的这身本领?”
她一点也不担心谎言被戳穿。
因为穿过来这四年中,她身边无一人听说过云台谷这个地方,更莫说是隐居其中的云台虚白。
就连历练四方见多识广的连妄尘也没有听说过云台谷的存在,还以为是她信口胡诌的一个地名。
彻底断了她想偷偷下山去看望师父和同门的念头。
师雨谣想学也不是不可以,反正师父也没有说过这剑法只能传门中弟子不能传外人,不过今日属实太晚,只能明日再说。
由于画时眠的庭院还有不少空房,画祺安便安排师雨谣同住,她身份尊贵,也不便与其他蓬莱弟子住在一处。
画时眠对此安排持无所谓的态度,倒是师雨谣在看见她卧房外的窗户下铺着的整整齐齐的床铺时大吃了一惊,自我消化了一会儿,也很快接受了。
既然是贴身保镖,那睡在这里也勉强说得过去。
月亮偏移,夜色愈浓,闹了一晚上,师雨谣已经歇下了,画时眠也吹熄蜡烛,正要合上窗子歇息,被卓映雪叫住。
“小姐。”
他趴在窗台上,立起的上半身截住了月光泄落的走向,在银色的地面上投下高大的身影。
画时眠动作一顿,也学着他的模样把手肘架在窗台的空隙里,托着腮,眯眯笑道:“怎么,卓映雪,你也对我云台剑法的来历存疑?”
少年身量很高,已经高到画时眠不得不很使劲地仰起头才能对上他的目光了,她不满地搓了搓手指,揽住他的后脑勺,让他大幅度地垂首。
卓映雪听话地任她摆弄。
她的指尖暴露在寒风里,因而指甲染上一层淡淡的粉,卓映雪极为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中。
画时眠也没有抽出来,因为真的很暖和。
“小姐,我没有,”他严肃道:“小姐如天之福,得仙人指点亦是寻常之事,我自然是相信的。”
“只是,”他皱了皱鼻子,唇角向下勾勒出细微的弧度,愣是挤出几分无辜可怜的模样,声音也低了许多,像是被抽走了底气:“这五个月里,小姐怎么不曾将此机缘告诉过我,方才小姐与师小姐对阵时,害我担心许久。”
担心小姐吃亏。
担心那个跋扈的师小姐占了上风,再次出言嘲讽。
担心如有意外,自己会不会没能第一时间挡在小姐身前。
更担心小姐与自己产生了隔阂,发生什么事都不告诉自己了。
他会难过地死掉的。
许是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有些好笑,画时眠鼓鼓两腮,眼睛弯成了月牙,却强忍住没笑出来。
蜷缩在少年掌心中的手指轻轻抽动,在他掌心里挠了挠,卓映雪并不疼,只轻微的痒,于是他也加重了力道,让自己握得更为紧实。
“卓映雪,知不知道什么叫事以密成,扮猪吃老虎,”画时眠只好把另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他头上弹了个轻飘飘的脑瓜崩,“这对我来说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万一日后我遇到什么危险,这就是我自保的手段,打得敌人一个出其不意、措手不及——就像今天的师雨谣那样。”
卓映雪慌张道:“小姐,我不会让你陷入危险境地中的,我会保护好你。”
画时眠还是噗一声笑了出来:“我知道,但若是遇到像妄尘师兄一样厉害的敌人呢,若是遇到像我爹一样厉害的敌人呢。”
卓映雪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小姐,我会好好修炼,迟早有一天,我会比他们更强大。”
最好也不要太强大吧,不然到时候谁敢去剖他的心。
念及此处,画时眠刚涌上来的几分好心情瞬间又消失了。
她已经对卓映雪很好了,可是在养成心窍上还是零进展。
难不成扶婴真人是骗她的?
可是那天她的语气明明沉稳又笃定,在全修真界的医修中,扶婴真人也是绝对排得上名号的,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若非有十足的把握,她绝不会轻易许诺。
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啊!
到底还要她怎样做啊!
画时眠有点泄气,但还是强打起精神,问道:“卓映雪,最近没再出现剧痛发作之前的心悸感了吧?”
这是她唯一的收获了。
也许是修炼到某个程度真的会对压制煞气上起到一定的作用,这两年里卓映雪魔阴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相隔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最近几次发作前,他甚至能提前一到两个时辰有所感应,也方便画时眠随时应对。
——用掐大腿的方式。
但不知为何,卓映雪最近几次魔阴发作时,偶尔会出现失去意识的情况,像一只发狂的凶兽,需要画时眠及时甩一张定身符过去,再一点一点把眼泪喂进他口中。
这种超脱掌控的感觉极为不妙,让画时眠感觉头上悬着一把刀子,需要时时刻刻提防它别突然掉下来。
不过好消息是,比起上一世,这一世煞气侵袭的速度明显渐缓了,这也直接印证了画时眠最开始的猜测。
“没有,小姐,我最近都感觉很好。”
画时眠突然垂头丧气的表情让卓映雪有点不安,他害怕小姐又遇到了什么不能告诉他的事情。
“小......”
“卓映雪,让我抱一下。”
细小的风掠过长夜,屋檐下的风铃左右摇晃,叮铃作响,风铃顶部堆积了一团团松软的雪粒,被风抚落,晃晃悠悠地缀在少女发间。
像一颗星星。
画时眠踮起脚尖,伸出双臂,压在少年颈间垂下的白绫上,微微收紧。
她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贴在他身上,脑袋有意识地贴近胸口,侧过脸细细聆听血液在经脉中游走的声音。
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怀里独属于少女的柔软馨香使卓映雪僵在原地,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一张漂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小姐为什么突然抱了上来。
他愣愣地想,脑子还没活络起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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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双手虚虚揽在怀中少女纤细的腰身上,却在即将接触到她的时候猛然反应过来,然后就这么僵在半空中。
半晌,他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拉进两人的距离,在手臂举得发麻的时候,终于揽在她的腰侧。
小姐真的好瘦,他想。
抱在怀里和一片羽毛没什么区别。
他缓缓垂首,在收紧手臂的同时把鼻尖埋入她的发间,甜柿的气味将他整个人掩埋、淹没,他像即将溺毙的落水者,却舍不得离开水的养护。
小姐抱过他很多次,可他从来出现没有像这一次一样呼吸不畅的情况,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管如何调息转灵都恢复不到以往的状态。
他心慌意乱地想,他可能是病了,只有小姐是他的药。
小姐,小姐。
小姐......
扑通——
空洞荒芜之地在此刻悄然松动,纤弱而坚韧的幼苗破土而出,疯狂汲取名为爱的养分,渴望结出血红色的硕果。
至此,至阳之心初具雏形。
画时眠眸中骤然亮起狂热的光,她挣开卓映雪的束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欣喜若狂:“卓映雪,你听到没有——”
她好像,听到了心跳的声音。
虽然极其微弱,且只持续了刹那,但她听得十分真切!
那就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小姐、我......”
卓映雪茫然无措地看着她,他什么也没有听到,他应该听到什么吗?
小姐怎么突然抽身离开了。
啊,小姐又抱了上来。
可是这一次小姐面上的表情变了,她为什么不笑了,反而露出一抹怀疑和犹豫。
怎么又没声音了?
画时眠不信邪,她把耳朵压在卓映雪心口的位置,焦躁地等待,希望再一次听到心跳声。
可是真的没有了。
但她敢发誓,她真的没听错。
“卓映雪,刚才你在想什么?”画时眠并不气馁,她试图循循善诱:“就在刚刚,我抱你那会儿,你——”
“小姐,我什么都没想!”
卓映雪猛地提高了音量,本来已经恢复正常的脸色重又涨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狼狈无比,脸上带着欲盖弥彰的慌张:“小姐,我真的什么都没想,你相信我,我不骗你!”
“小姐,我好困,我要休息了,晚安!”
窗户被人粗暴的关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巨响。
画时眠向后缩了缩脖子,要不是她动作迅速,该死的窗户差点夹住她的鼻子。
这个卓映雪莫名其妙地在干什么?
好像在怕她把他吃了一样。
画时眠迷茫地站在窗前,透过窗纸盯住模糊的月亮,百思不得其解。
等着吧,画时眠实在想不通,只好在衣袖下暗暗握拳,她坚信自己没听错,看来扶婴真人真的没骗他,关爱和耐心,果然少一个都不行。
只要有了第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他的心真真切切的、完完整整的长出来。
这真是今年最好的礼物。
画时眠一扫先前的垂头丧气,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