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时眠顿时肃然起敬。
真是好会说话的一个人。
“师雨谣!在岛上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全吞进鱼肚子里去了!”
少女身边跟着一位与画祺安年纪相仿的中年男子,一张脸涨得通红,一把把女儿拉到自己身后,气得吹胡子瞪眼:“怎么可以这么没礼貌,你再这样我就再也不带你出来了,快点跟人家眠眠道歉!”
“无妨无妨,童言无忌嘛。”
画祺安站在父女两人之间不停地“算了算了”“好啦好啦”“哎呀哎呀”调停好一阵,最终以师方泽押着女儿的头硬强迫她给画时眠不情不愿地道了歉才算了事。
哪来的什么童言无忌,这女孩子看起来都和卓映雪一样大了。
画时眠把脸隐在斗篷下面,翻了两个白眼。
“眠眠,爹给你介绍一下,”画祺安拍拍画时眠的肩,对着父女二人伸出手点了点:“这位是蓬莱岛岛主清许仙君,是爹早年间的一位结拜兄弟,说起来,还是我和你娘的媒人呢。这位是师雨谣,清许仙君的女儿,虚长你两岁,你应该叫一声姐姐。”
画时眠只好扬起笑脸,甜甜地叫了声清许仙君,在看到师雨谣的瞬间切换成皮笑肉不笑,干巴巴地叫了声师姐姐。
不知是不是刚挨了训的缘故,师雨谣低头绞着手指,也没回应她。
师方泽恨铁不成钢地点点自家女儿的额头,转身弯下腰来,与画时眠平视着,慈祥地摸了摸她圆圆盘起的发髻:“眠眠都不记得我
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各自有了孩子后,兄弟两人的走动也少了——主要是师雨谣一见到画时眠两人就会掐架,而画时眠年纪小力气也小,总是掐不过师雨谣,只能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那时候画时眠还不怎么记事,如今已经对这个姐姐没印象了。
画祺安一句蓬莱岛岛主唤醒了画时眠尘封两年的记忆,那年卓映雪宗门大比时,是听一位师姐说蓬莱岛要来人做客来着,不过现在好
像比记忆里的要晚了一年吧。
“好了,我们长辈之间要叙叙旧,眠眠,”画祺安揽过师雨谣,安抚性地拍拍她的后背,又拍拍画时眠的后背:“你带着你师姐姐好好逛逛袭无宗,增进一下感情,别走有雪的地方,小心摔倒。”
天寒地冻,画时眠怕冷,于是领口、袖口及裙摆处都缝了一圈绒毛滚边,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许多件衣服,像只团成球的小狐狸,相比之下,有灵力护体的师雨谣便显得单薄许多,她也不吭声,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画时眠后面,踩在她的脚印上。
下过一场大雪后的太阳也较往常明媚了许多,山峰积雪融化,淅淅沥沥地滴下来,给人一种太阳雨的错觉。
小路泥泞,画时眠也没想带师雨谣四处溜达,只准备把她安置在自己的伤心崖暂坐,一想到师雨谣可能要在袭无宗留两个月,画时眠就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我前两年便听爹爹说蓬莱岛有贵客造访,不过原定的时间似乎是去年,怎的迟了一年才来?”
思量许久,画时眠还是尽一尽东道主之谊,主动开口破冰。
师雨谣伸手拨开险些扫上脸的树枝,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海下有条快要化龙的恶蛟吞了好些同门,废了些许功夫才将它除掉,是我和爹爹一起——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她也算是新生代里本生天隙颇为上乘的佼佼者,虽不及连妄尘与卓映雪,但也有三才境二阶的天隙,经过六年的修炼,修为已至三才境满境,距离突破两仪境仅有一步之遥。
不怪她自命不凡,态度傲然,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更会从鼻孔里看人。
少女一双漂亮的小鹿眼此刻微微低垂,举手投足间都带有宗门贵女特有的高贵与自满。
画时眠“啧”了一声,暗骂自己吃饱了没事干才会主动搭话,决定不再理她。
两人来到伤心崖的时候,卓映雪刚下了晚功回来,正在后院扫雪,听见前院里的动静,他放下扫把,笑着迎出去,又在看见画时眠身边陌生少女的时候敛了笑容。
这是谁?
她所着并非袭无宗宗服,也不是各个灵峰的宗服,像是个外来客,可外来客怎么会和小姐一起出现在小姐的家里?
“小姐?”他偏了偏头,眸子里浮现出一抹疑惑。
画时眠向他简要介绍了一下师雨谣,却在如何为师雨谣介绍他时卡了壳。
她还从来没用过以“这是我的”为开头的句式向外人介绍过卓映雪。
好在原先正好奇地四处打量的师雨谣在听见自己名字时走了过来,对着卓映雪挑眉:“一位修为比我还高的男修,画时眠,你们两个怎么住在一起,这是你的保镖吗?”
啊,保镖。
画时眠大彻大悟,她怎么没想到。
她严肃地点头:“没错,这是我的保镖,贴身保护的那种。”
师雨谣一眼瞧见在蜡烛旁呼呼大睡的果果,忍不住上手撸了一把,又哼了一声:“果然是凡人,还需要别人来保护。”
“凡人又怎样,师小姐九岁前不也是凡人,一样离不开别人的保护。”
卓映雪不悦地皱眉,这位少女说话夹枪带棒的,令他不快。
“更何况,能够贴身保护小姐是我的一大幸事,我甘愿的。”
真棒!没白养你!
画时眠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从师雨谣手里夺过果果,对她咧嘴笑笑:“师雨谣,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生老病死,一睁一闭,一辈子就过去了,这样活着好没意思。”
卓映雪一掌按在桌子一角,不自觉暗暗使劲,木条断裂的声音传来,竟是让他硬生生掰下一角。
怒意在心中燃烧,瞳孔有一瞬间化为金色竖瞳,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低沉:“师小姐,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小姐的寿命问题,也是他这么久以来从来不敢去想的。
画祺安近乎疯狂地想要炼出能后天硬开天隙的洗髓丹,只怕也是为了这一点。
衣摆被人扯住,画时眠对他摇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可是天下绝大多数人都过着你口中好没意思的生活,”画时眠倒了杯热茶,推到她身前,热气缭绕,茶香袅袅,让画时眠也多了几分耐心:“又有几人能有幸得到修道的机缘呢,师姐姐,以后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妙,我听了尚可一笑过之,若是让其他凡人听见了,只怕是要打你呢。”
师雨谣没动那杯茶,她靠在椅背上,语气闲散:“那就来打啊,能碰到我一根头发都算他有本事。”
明晃晃的烛光照得她腰间的佩剑熠熠生辉,画时眠手肘架在桌子上,打了个响指:“我看师姐姐是剑修,不如我们打一个赌,我和你比一场剑招,在不使用灵力的前提下,一百六十招内,能把我手中的剑挑落,就算你赢,反之就算我赢,如何。”
卓映雪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小姐不可。”
小姐从未修习过剑法,怎会提出如此不平等的赌约。
师雨谣竟也未像画时眠预想的那般一口应下,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本命剑,似乎想到了出门前师方泽的训导,犹豫道:“修士攻击凡人是大忌,这和我们小时候掐脸拽头发差别可大了,你以为和以前一样比谁第一个在嘴里用面条编成平安结吗?况且你看起来就柔柔弱弱,要是伤了你,爹爹一定要骂我。”
“这么说,师姐姐是不敢咯?”画时眠擦拭着手指,收回视线,佯装遗憾道:“连和我这个凡人的赌约都不敢应下,看来你们修士也没......”
激将法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果真是最有用的法子,她只说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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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便被打断。
师雨谣忍无可忍,振臂一呼:“走,现在就出去!”
画时眠妙计得逞,拍案而起:“卓映雪,给我取把剑来——不要很重的那把!”
“小姐......”
卓映雪忧心忡忡地跟在两个打了鸡血一样的女孩子身后追到院子里,他有心想劝,但画时眠的模样实在自信,他拗不过,只好取了两把。
另一把是师雨谣要求的,她没用自己的本命剑,省得被说欺负人。
站定,起势。
画时眠深吸一口气,回忆着曾经做梦都逃不过的她一直认为枯燥无比的云台剑法。
云台剑法共六百招,她只取一百六十招。
是因为她只会一百六十招。
剑招破空,最初带着几分生涩与僵硬,随着时间推移,少女潇洒利落的身法渐入佳境,一招一式诡谲怪异,似鬼影迷踪,如魑如魅。
——这不是袭无宗的剑法!
师雨谣与卓映雪心中不约而同闪过一致的念头。
小姐是从何处学来的这样诡异的剑法,卓映雪立在一旁,双目一刻也不敢从画时眠身上离开,生怕出了什么意外他来不及挡在小姐身前,心中疑团越滚越大。
他明明从未见过小姐练剑,她怎会如此熟练此等陌生的剑法?
师雨谣又惊又疑,总感觉四面八方都是画时眠的身影,不敢枉然出手,只能被动挨打,一时间被耍得团团转。
她对剑灵峰的剑法也知晓一二,可画时眠用的剑法她根本从来没见过!
越是心浮气躁,她越是自乱阵脚,一不留神,腰上又挨了一剑。
一百五十九、一百六十!
“怎么样,师雨谣,”画时眠准时收势,直喘粗气还不忘痛快痛快嘴:“去地上找找我究竟削去了你多少缕头发吧。”
这一百六十招云台剑法她足足练了十年,还怕拿不下一个小丫头。
师雨谣被她说得满脸通红,却也没胡搅蛮缠,只气鼓鼓道:“好,这场对决我认输——你敢不敢和我再比一场,比谁先第一个在嘴里用面条编成平安结!”
画时眠扔下剑,足尖一勾,小木凳漂移至她身后,她嚣张地坐下,对卓映雪吆喝一声:“卓映雪,去下两碗面——要长寿面,一根到底的那种!”
论这种邪门歪道的小窍门,师雨谣算撞她枪口上了。
开玩笑,她会避师雨谣锋芒?!
别说平安结,就算是绶带结相生结梅花结如意冰花结五色攒心结......她也根本不在怕的。
眼见这场比赛往越来越歪的走向发展,卓映雪只得暂且按下心中的疑惑,乖乖地给画时眠下面去了。
结局也并不意外,师雨谣输的很彻底。
“这太神奇了,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师雨谣用扭曲的表情盯着桌上五个海碗,一碗一个各不相同的结扣,大惊失色:“十年不见,你背着我偷偷学嗦面条!”
“这个就叫天外有天,”画时眠用手帕擦擦嘴,语重心长地拍拍师雨谣的肩膀:“师雨谣,我只不过是芸芸众生里最普通的凡人之一,你连我都比不过,就别再心高气傲地兀自觉得凡人可怜了,我们凡人好着呢。”
师雨谣倒也有几分傲气在,并非那种无脑狂妄的修士,她郑重道:“好吧,画时眠,我为我先前的无礼和无知向你道歉,还有,你能不能收我为徒?”
画时眠支起上半身,微妙地后撤:“你要学嗦面条?”
这恐怕不行。
“当然不,我想知道你先前用的剑法叫什么名字?是从何处学来的?能不能教教我?”
完啦,她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这件事!
画时眠摸着下巴,冥思苦想片刻,最终幽幽道:“......或许,你听说过程咬金梦中学三板斧的故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