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芮是在第二天下午去找玛格的。
她从酒吧出来,在巷口站了片刻,把口袋里那颗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然后往旧采集工厂的方向走。
路过杂粮饼摊的时候大婶冲她打招呼,她摆了摆手,脚步没停。
昨晚伊奥站起来倒水的时候晃了一下,虽然她马上扶住了床沿,但凌芮看到了。
不能再等了。
地下仓库还是老样子。
恒温柜空了大半,校准台被挪到墙角,天花板的冷白灯管嗡嗡响。
玛格正坐在角落那张旧椅子上翻账本,面前的小桌上摊着几张运输协议,和一份用夹子夹起来的客户名单。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凌芮的脸,把账本合上了,“你今天脸色比上次搬货还差,今天没有接校准,也不用你搬货。”
凌芮在旁边那把瘸了一条腿的椅子上坐下来,“我想问你一件事,再生素,你这边能弄到吗?”
玛格把笔搁在账本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再生素是伊里迪安家族的专利药,上层专供,不公开发售,黑市偶尔能流出来几盒,价格够你在这条巷子里买一栋楼,你要这个干什么,你自己又不需要。”
“我朋友需要,她的腿麻已经过了膝盖,医生说再往下发展就是脊柱,现有的药只能延缓,治不了根。”
“所以你想给她买再生素?”
“对。”
玛格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账本重新翻开,她用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是在打算盘。
敲了大概七八下,她开口了,“这生意我做不了,再生素不是催醒素,不是你在黑市花点钱就能倒腾到的,我在这条巷子里做了二十年,也只见过不到三次,都是从上层渠道漏出来的,每次都有价无市,你就算凑够了钱,也不一定找得到卖家。”
“那除了黑市,还有什么渠道能买到?”
玛格把账本又合上了。
她站起来,走到凌芮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薄荷糖,一颗递给她,一颗剥开塞进自己嘴里。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凌芮完全没想到的话,“你可以进入上层,只要你进入上层,买一盒再生素算什么。”
凌芮把糖接过来,没吃,搁在手里捏着,糖纸在指尖窸窣作响,“我需要进上层。”
“那就对了。”玛格重新坐下来,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客户名单,“最好的通天路就在你面前,比你在黑市乱撞管用得多,塞斯·埃瑟。”
凌芮的手指在糖纸上停住了。
“你上次说他买的催醒素是假货。”玛格说。
凌芮抬起头,她记得很清楚,催醒素是假货这件事她只跟酒吧老板说过。
那天下午在空荡荡的酒吧里,老板把那个棕色玻璃瓶拿出来显摆,她对着光看了看瓶底的沉淀物,然后说了句“假的”。
当时在场只有两个人。
玛格不在场,但这话还是传到了玛格耳朵里。
“你在酒吧也有眼线。”凌芮把糖纸在指尖转了半圈。
“不是眼线,是你老板自己。”玛格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巷口杂粮饼又涨价了,“他在黑市做生意,进货渠道总得有人给他牵线,我帮他找过几批便宜货,他欠我人情。上次他收到催醒素样品,不知道真假,拿去问了几个人,其中一个是我这边的。”
玛格继续说:“他说店里有个服务员懂药,一看就说瓶底沉淀不对,那个服务员就是你,你那张嘴,迟早全黑市都知道你懂药。不过这次多亏你那张嘴,让我确认了一件事,塞斯·埃瑟在黑市扫货不是因为人傻钱多,是因为正规渠道不给他帮忙。”
凌芮没有接话,她把糖纸铺在桌上,“是假的,瓶底沉淀比上次又厚了一层,有效成分连正规药的零头都不到。”
“他知道是假的。”
凌芮愣了一下,“他知道?”
“你以为上层家族的人真的那么好骗?他在委员会的正规渠道找不到答案,才到黑市来碰运气。假药他也试,真药他也找,所有能试的东西他都在试。这种客户,不缺钱,不缺资源,缺的是有人告诉他哪条路能走。”玛格把账本翻到写有埃瑟名字的那一页,转过来推到凌芮面前。
“你能帮他校准神经,在上层,能做这件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委员会的系统里登记在案的校准师一共不到百个,每一个都被大家族垄断了。塞斯是埃瑟家的次子,他的觉醒偏科在家族内部都找不到人帮忙,如果有,他不会跑到黑市来买假药。”
“所以对你来说,他不是客户,他是敲门砖。”
凌芮沉默了片刻,问她:“你为什么愿意帮我搭这条线?”
玛格靠在椅背上,她看着凌芮,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个刚学会走路就想跑的孩子,“因为我是生意人,你在我这里做一单校准,我抽一次成,你搭上塞斯·埃瑟,你给他校准,我还是抽成。”
玛格继续说:“如果你能进上层,你能接触到的客户就不再是黑市的低阶感潮者,是那些有钱有资源,正规渠道解决不了问题的上层子弟,到那时候,你在上层接单,我在黑市供货,中间的利益链足够我在这条巷子里再待二十年。所以你放心,我不会坑你,坑你对我没有好处。好的生意人不会吃掉自己的货源,这道理我十八岁就懂了。”
凌芮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那你帮我递个话,告诉他,他买的催醒素是假货,不要再浪费钱了,我可以帮他校准神经,效果比吃药好,如果他有兴趣,通过你找我。”
玛格没有留她,只是在账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放进抽屉里。
口信递出去之后,石沉大海了好几天。
第一天凌芮没怎么想,觉得上层的人回消息慢是正常的,毕竟塞斯又不是在巷口卖杂粮饼的。
第二天她开始想,也许口信根本就没递到,跑腿都是玛格的人,递话这种事层层转手,断在哪个环节都有可能。
第三天她已经在心里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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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被当成骗子的准备。
一个黑市的未登记者,通过一个掮客给上层家族的少爷递口信,说“你买的药是假的,我能帮你”,这听起来确实像骗子的开场白。
她甚至开始想,如果这条线断了,下一步该找谁。
再生素只在内部流通,上层渠道没有关系根本摸不到,她唯一能摸到的关系就是塞斯·埃瑟,而塞斯·埃瑟不回消息。
过了几天,她准备放弃,不再想这件事了。
就在这天傍晚,玛格让跑腿来酒吧找她,让她收工后去仓库一趟。
地下仓库今晚只有玛格一个人。
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折好的便条。
便条是从一本精致的便笺上撕下来的,纸质比黑市流通的任何纸张都白,折痕整齐,撕边干净,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证明你不是骗子。
“就这样?”
“就这样,就这几个字,所以我跟你说过他不是人傻钱多,他买假药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验证了假药,发现没用,然后继续找下一个可能的答案,你现在是他名单上的下一个。”
玛格把便条推到她面前,“你给他什么证明是你的事,我只负责搭线,后续的交易你自己谈,这单要是成了,黑市和上层之间的渠道就算是开了,以后来校准的上层子弟多了,抽成也有你一份,你懂的。”
凌芮看着那张便条。
证明你不是骗子。
她把便条折好塞进口袋,开始在心里准备向塞斯证明自己不是骗子的方案。
最好的证明就是把他的神经校准到稳定状态,让事实替她说话,她不需要说服他,只需要让他的神经在自己手里安静下来。
当天下午凌芮去栖心接伊奥下班。
她到的时候伊奥还没出来,问了门卫,说在档案室。
她穿过中庭的时候梧桐树正在掉叶子,那个织毛衣的老太太今天织到了袖口,看到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
走到档案室门口,门虚掩着,伊奥正站在最里面的架子前面,背对着门,手里捧着一本发黄的厚册子,封面的装订线松了一半,纸页的边缘被岁月磨得起了毛。
伊奥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停很久,像是在辨认某种褪色的笔迹。
“你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凌芮靠在门框上。
伊奥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手里那本册子没合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凌芮注意到她把册子往胸前收了收,那个动作很小,像是下意识的防护,随即又放松下来。
她把册子摊开给凌芮看了一眼,册子内页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角有几个虫蛀的小洞,上面用墨水笔密密麻麻地写着病历记录,字迹非常工整。
“旧病历,这里的档案堆了好几层,最外面是近几年的,里面压着几十年前的,这本是大概三十年前的。”伊奥把册子合上,轻轻放回架子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本子和笔,在某一页上记了几个字,“走吧,我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