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跳了两周。
这两周里,凌芮又接了三个活,都是低阶感潮者的常规校准,手法和第一次差不多,只是每次做完之后喘气的时间短了一些,手腕也不像头回那样酸半天。
她开始摸清玛格这个地下网络的运作方式,说白了就是一个精简版的掮客体系。
玛格负责接单,筛选客户和抽成,她负责执行。
单子通过那个脖子上纹编码的年轻人送到她手上,有时候是一张纸条,有时候是一句口信,写着时间地点和客户的基本情况。
她做完之后把结果报给玛格,玛格把钱结给她,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顺手。
玛格也开始教她一些行业里的规矩。
不是那种坐在椅子上,正经八百地上课的教学。
只是在校准结束后随口聊几句。
有时候一边整理药品清单,一边说,有时候让凌芮帮忙搬货的时候,顺嘴提一句。
“低阶感潮者的校准随便接,这些人都是底层,没人管,但有一种活你不能碰,涉及委员会内部纠纷的,有时候会有人找到你,说自己是某某派系的,让你帮忙校准他们的人,这种活给的钱多,但接了就站队了,在黑市站队等于在自己脖子上挂了块牌子,上面写着‘来查我’。”玛格坐在椅子上翻账本,头也没抬。
“那怎么分得清是普通客户还是什么人。”
“普通人让你校准自己的神经,派系的人让你帮他校准手下,另外还有一种人你也要躲,外围行政区那些小官员,他们手里有点权限,但不够大,就喜欢在黑市找外快,这种人最麻烦,出了事他们第一个撇清关系,还会反过来举报你。”
玛格合上账本,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
类似的对话发生过好几次。
玛格还教她分辨哪些人可以信,她说在黑市能信的人不超过一只手的手指头,但一旦确定能信,就别轻易怀疑。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凌芮,但凌芮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玛格还跟她讲了几个失败的案例,有的校准师因为接错单,被委员会带走再也没有回来,有的因为分赃不均,跟合伙人翻脸最后两败俱伤。
两周下来,她对玛格的印象也在慢慢变化。
一开始她觉得这个老太太就是个精明的掮客,笑眯眯地给你递糖,背后在算能从你身上抽多少成。
现在她仍然觉得玛格精明,但她发现玛格的精明不是那种短视的贪婪。
她不坑自己人,她从不拖欠报酬,也不会在校准出问题的时候,把责任全推给校准师。
有一次凌芮遇到一个情况比较复杂的客户,校准过程中对方的神经波动突然反弹,她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稳住,结束后整个人累得靠在墙上喘气。
玛格从楼上下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第二天让跑腿送来一盒药,是那种缓解神经疲劳的正规药,不是地下作坊的仿制品。
贵,而且难买。
凌芮知道这盒药不是工资的一部分,是玛格自己掏的钱。
这天下午凌芮又来到了玛格的地下仓库,但是仓库今天不太对劲。
凌芮到的时候,那个脖子上纹编码的年轻人没在门口等她,而是蹲在货运电梯旁边的走廊里往纸箱上贴标签。
他平时贴标签很慢,今天手指翻飞,额头沁着一层细汗。
走廊里多了几个陌生面孔,不是平时那些来校准的熟客,是玛格手下的跑腿,正弯着腰把一个半人高的文件柜从校准室里搬出来。
铁皮柜角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像指甲划过黑板。
“玛格婆婆在下面?”凌芮问贴标签的年轻人。
“在,今天不校准,你自己下去看吧,她让我别挡路。”年轻人头也没抬。
凌芮走下楼梯的时候,发现地下仓库变样了。
平时靠墙那排铁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药品和便携式监测仪,现在架子空了一半,剩下的东西也不再按品类排列,像是匆忙中被胡乱塞回去的。
校准台被挪到了墙角,上面压着几摞牛皮纸箱,纸箱上印着外围制药厂的模糊标签。
墙角那个恒温柜的门虚掩着,里面平时存放的是需要冷藏的神经连接液,现在空了大半,只剩角落几瓶横七竖八地躺着,标签上凝了一层薄霜。
玛格正站在仓库中间,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墙角的纸箱,对两个跑腿的年轻人发号施令,灰色的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胖墩墩的手臂。
她看起来像一个在暴风雨前收网的渔夫。
“这些搬到四号仓库,这几个箱子不要搬错,标签朝外,搬错了没人给你钱。”她转头看到凌芮,没有停下手里的指挥,只是冲她抬了抬下巴,“今天不校准,客户都往后推了,来了正好,帮我把那几个纸箱搬到楼梯口,别搬太重,里面是玻璃瓶。”
凌芮走过去抱起一个纸箱。
箱子不算重,但里面确实传来玻璃轻微碰撞的声响。
纸箱侧面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她看不懂的缩写和数字,有些被划掉了,又写上新的。
从笔迹的层叠来看,这批货至少被重新分配过三次以上。
“你这边是打算搬家还是跑路?”她把纸箱放在楼梯口,拍了拍手上的灰。
“过几天有检查。”玛格没有多说。
“什么检查能让你这么折腾,上次巡管员突击抽查,你也没搬空半个仓库。”
“这次的检查比巡管员大,反正这几天不校准,你也休息一下,等检查过去了再通知你。”玛格说完就转身继续指挥跑腿搬货,没有再给凌芮追问的余地。
凌芮靠在楼梯扶手边,看着玛格胖墩墩的背影在仓库里来回穿梭。
认识她这段时间以来,她从没见过玛格的动作这么快。
平时她走路都是不紧不慢的,像在菜市场里闲逛。
今天她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嘴里发号施令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比巡管员大的检查吗?
下午去酒吧上班的时候,倒是意外地热闹。
凌芮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吧台前面破天荒地坐了几个客人,其中一个正在跟老板争论某种药剂的成分问题。
老板嘴上敷衍着,脸上的表情却藏不住,笑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巴。
他手里拿着抹布,但一个杯子也没擦,抹布被他拧成了麻花又松开,松开了又拧紧,像一个刚收到了意外红包却找不到地方花的小孩儿。
“你今天怎么回事,脸都快裂到耳朵根了。”凌芮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从吧台下面拽出围裙系好。
“我的催醒素有人要了。”老板放下抹布,从抽屉里拿出那瓶玻璃瓶放在吧台上,用手指轻轻推到她面前。
瓶底的白色沉淀物比上次看到时又厚了一层,液体倒是清澈了些,可能是因为沉淀物都沉到底了。
他压低了声音,但压低之后的音量还是比平时高了半度,“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客户,今天又托人来了,量很大,不止一瓶,说要直接从我这边走一批货,一批!你算算这是什么概念,我开酒吧开了十几年,从来没接过这么大的单子。”
“你开的是酒吧,不是药铺。”凌芮把抹布拿起来擦吧台,擦到那瓶催醒素旁边的时候故意绕开了,像是那瓶子会咬人。
“都一样,有人买我就卖,而且这次的客户不是散户,据说是个上层家族的。”他说“上层”两个字的时候,眉毛往上扬了一下,像是在说某种只有他听得懂的暗号。
“上层?”凌芮的手在吧台上停了半拍。
这个词最近在她生活里出现的频率有点高。
“上层。”老板显然对她的反应很满意,靠在吧台上,拿起那瓶催醒素在手里转了转,像转一件战利品。
“外围行政区上面还有内城,内城上面还有核心区,一层一层往上叠,最上面那层我们连名字都不配知道,壳中人就住在那里,他们平时不和我们这种人打交道,但不代表他们不买东西。”
“上层的人对情绪的执念你没法想象,任何号称能增强感知的东西都愿意花钱试,而且他们不信没用,他们觉得没用是因为买的东西不够贵。你卖便宜了他们反而怀疑质量,所以越贵越好卖,这批货我进价本来就高,转手加了三成,掮客说价钱不是问题。”
“所以就是一群被防火墙闷傻了的有钱人,花大价钱买假货,然后告诉自己这是高端黑科技。”凌芮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擦到第三遍的时候那块吧台已经亮得能反光了。
“你不懂,不是所有人都是被防火墙闷傻的,上层家族也不全是壳中人,有些年轻人还没装防火墙,有些是觉醒偏科找不到正规渠道帮忙的,这些人不找黑市找谁?委员会的标准流程只服务精英,精英之外的人,只能自己想办法。”老板站起来把催醒素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像是在算账。
“不管怎么说,这位买家,要么太有钱不在乎,要么是真的急需,不管哪种,都对我有利,等这批货出手,我可以考虑给你涨工资。”
“你说真的?”
“假的,但你可以期待一下。”
“我很期待。”凌芮把抹布拧干甩在吧台上,转向那一排还没收拾的卡座,“期待你下次换招牌的时候把旧招牌送我。”
她擦了几张桌子,脑子里两个念头正在互相较劲。
一个是上层的有钱人在花大价钱买假药,这件事本身有多讽刺。
另一个是老板刚才说的话,上层家族也不全是壳中人,有些年轻人还没装防火墙,觉醒偏科找不到正规渠道。
觉醒偏科。
这个词在老板嘴里只是一句闲聊,但这个词,她在玛格的客户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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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上也见过。
下班后,凌芮又去了玛格那边。
她跟玛格说有几份校准记录表需要补签,玛格正在跟一个跑腿交代明天运货的时间,头也没回,朝角落那张桌子抬了抬下巴:“记录表在桌上自己找,签完了放回去别弄乱了。”
凌芮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前面。
桌上摊着一堆东西,比平时乱得多。
旧报纸、药品清单、几份被揉皱的运输协议,还有一份摊开的客户名册。
名册是用墨水笔手写的,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备注。
感潮者的神经状态、觉醒时间、校准频率。
有些名字已经被划掉了,有些旁边画了星号。
她的目光从上往下,一行一行扫过去,扫到倒数第三行的时候停住了。
塞斯·埃瑟。
备注栏里写着:觉醒偏科,神经指标不稳,部分感潮区间缺失,优先安排,长期客户。
埃瑟。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天在巷子里摔碎的那些药剂瓶,瓶身上的标签也是埃瑟家的徽记,那只衔尾墨蝶。
巷口摔碎的那箱药是从埃瑟家出来的,说明埃瑟家在采购,或者在出货。
他买催醒素是因为正规渠道不给他帮忙,他在赌自己剩下的所有可能。
她把名册上的备注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东西,然后把名册放回原处,拿起角落那张桌子上那几张空白的记录表,翻到最上面一页签了字,转身离开。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安全灯在墙角投下一小片绿光。
她推开门,伊奥还醒着,但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伊奥醒着等她回来,不是在看书就是在本子上记什么东西,今天她只是靠在床头,双手放在被子上面,灯没有调到阅读的亮度,而是开到最暗的一档,像一片快要睡着又不想关掉的光。
窗台上的野花还在微微发亮,搪瓷缸旁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水。
“今天腿麻了几次。”凌芮脱了外套挂在门后,坐回床沿。
“三次,都是小腿,最后一次到了膝盖以上,大概几分钟就恢复了。”伊奥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她的双手搁在被子上,手指轻轻攥着被角,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膝盖以上。
上次还是膝盖以下。
而且频率比以前高了,去年一周一次,这个月隔天就麻。
凌芮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把鞋脱了,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凉得让人清醒。
“再生素可以治你的病。”凌芮忽然说。
伊奥转过头看她,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只供上层。”
“我知道,但既然有这么个东西存在,那就不是零,不是零就有办法。”凌芮把灯调到最暗,躺回床上。
听到伊奥也慢慢滑进被子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窗台上那株野花在暗红色的光污染里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零就有办法,这句话她对自己说了无数次,所有还没被彻底堵死的路,都算有办法。
她等到伊奥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深长,然后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披上外套,穿上鞋,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那盏坏灯还没修,她摸黑走到公寓楼下的公共终端机前面,投了几个硬币进去。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先搜了再生素。
生产商是伊里迪安家族下属的神经药物制造厂,价格那一栏她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那个数字记在心里。
比她预期的还高,但至少证实了一件事,这个药确实能买到,只要你有资格。
资格这个词在委员会的词典里是一个很窄的门,窄到只够上层的人侧身通过。
然后她犹豫了几秒。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输入了艾德林·伊里迪安的名字。
搜索结果和上次一样空白。
没有新的公报,没有新的任职记录,没有他在任何公开场合的发言或照片。
委员会的信息发布像一堵没有窗户的墙,墙后面是他,墙前面是她。
她把屏幕上的寥寥几行字看完,关掉终端,起身走回房间。
伊奥还在睡,呼吸平稳,毛毯裹到下巴。
床头柜上的搪瓷缸里,野花的花瓣在暗处微微发亮。
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
所有线索都在她脑子里排成了一条线。
塞斯·埃瑟、艾德林·伊里迪安、再生素、审查组。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圈,转着转着慢慢排成了一条线。
线的起点是她枕头底下那张折好的报纸,线的终点她还没看清,但她知道,那条线穿过的地方,正好是上层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