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车的是个年轻工人,正扭头跟后面的人喊话,根本没看路。
推车上堆着几箱印有制药厂标签的玻璃瓶,箱子歪歪斜斜地摞着,最上面那箱的绑带已经松了一半,随着推车的颠簸正在往外滑。
推车的轮子磕在一块翘起的石板上,整辆车猛地一歪,最上面那箱货直接朝伊奥的方向砸过来。
凌芮的手比脑子快,她一把拽住伊奥的手臂,把人整个拉到身后,同时侧身用肩膀挡了一下。
箱子擦着她的后背砸在地上,玻璃瓶碎了一地,溅出一股刺鼻的药水味。
推车的年轻工人回头看了一眼,见箱子摔了,骂了一声,但脚步没停,推着车继续往前赶,好像摔一箱货比被巡管员抓到要划算得多。
“你没事吧?”凌芮转过身,抓着伊奥的肩膀上下检查了一遍。
“我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就蹭了一下。”凌芮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夹克,后背沾了一片灰,还有几滴药水溅上的印子,但没破。
她拍了拍灰,又抬手摸了摸头发。
发夹还在,她松了口气,把发夹重新别好,然后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
推车已经拐进另一条巷子,不见了踪迹,地上只剩一摊碎玻璃和几瓶还没摔破的药剂。
有个瓶子滚到了墙角,瓶身上的标签歪歪扭扭地印着几行字,第一行是制药厂的名称,第二行是药品编号,第三行是不太起眼的购买方标识。
那串编号她不认识,但旁边的家族徽记她见过。
一只衔尾墨蝶。
母亲以前总爱画这个图案。
闲暇时用手指蘸了水在桌上画,在搪瓷缸底下画,在自己的手背上画,画完了就盯着看,眼神柔软得像在看某个很远的地方。
她说圆环代表循环与永恒,蝴蝶是灵魂与情感的化身,吸取花蜜却不伤害花朵,是埃瑟家族在情绪交易中优雅体面的克制姿态。
凌芮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要顶嘴。
优雅而体面?
蝴蝶吸的不是花蜜,是人的情绪,衔尾意味着他们垄断并循环着对人类情感的贸易,从头到尾没有别人插手的份。
每听到这种话,母亲就会骂她,说义务教育只上到十二岁果然不行,一点艺术审美都没有。
凌芮说,这不是审美问题,是事实问题。
母亲说,事实就是你没文化。
凌芮说,好吧,那我没文化。
她把玻璃碎片归拢在一起,推到路边墙角下,免得扎到别人的脚。
做完这些她直起腰,又拍了拍夹克上的灰,重新理了理领子,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往耳后别了别,然后回头看伊奥,“走吧。”
伊奥站在原地看着她,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你刚才拉我的时候,发夹差点掉了。”
“没掉,我别得很紧。”
“你捡玻璃的时候一直在摸头发。”
“确认一下不行吗。”凌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快了一点。伊奥跟上来,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栖心疗养院门口,今天和昨天不一样,大门还是那扇大门,招牌还是那块褪色的招牌,但门卫室里有人了。
一个中年保安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打了个哈欠,冲她们摆了摆手。
“来访登记。”他把登记本推过来,本子还是昨天那本,但纸页上多了好几行新的记录。
今天终于有人在管了。
凌芮拿起笔写了名字和来访事由,写完把登记本推回去,保安没怎么看,又趴回桌上继续打瞌睡了。
她领着伊奥走进去,穿过中庭那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先带她去看了食堂、医务室和活动室。
伊奥在走廊里走得很慢,每一个房间都探头看了一眼。
有个老太太靠在床头叠衣服,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开,有个老头在轮椅上剥橘子,剥得很慢,她路过的时候正好橘子滚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递回去。
走到二楼的时候,伊奥在一扇窗户前停下来。窗外能看到疗养院的后院,一小块荒了一半的草坪,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病号服,被风吹得轻轻晃。
伊奥看着窗外,忽然开口:“这里的布局跟我小时候住过的一个地方很像,也是灰砖楼围着一个中庭,院子里有棵半死不活的树,不过那个地方的树是有专人打理的,不像这棵梧桐,全靠自己活。”
有专人打理的庭院吗?
凌芮跟在后面,把这个字眼在心里转了一圈。
黑市的树都是野的,从墙缝里自己长出来,活着全靠运气。
专人不专人,这种概念在黑市不存在。
但这句话从伊奥嘴里说出来,她没有觉得意外,伊奥身上偶尔会漏出这种碎片,像一件旧衣服翻过来,露出里面还没拆掉的精细针脚。
她从来没有追问过那些针脚是从哪件衣服上拆下来的,就像伊奥也从来不问她为什么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委员会的通告。
她有一种感觉,伊奥不是在回忆,而是在不小心打开某扇门,然后意识到门开了,又轻轻关上。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墙上那盏旧灯管嗡嗡响了两声又稳下来,隔壁房间里有人在咳嗽,咳完了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走吧,”凌芮拍了拍伊奥的肩膀,“食堂在这边,活动室在楼上,先把地方认全了再说。”
她把食堂和活动室指给伊奥看,食堂的每周菜单还是合成蛋白粥轮着来,活动室的旧电视还是坏的,伊奥在活动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雪花屏,什么都没说,然后她转身往楼下走。
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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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一楼,凌芮领她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
旁边有个老人在打瞌睡,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没人给他擦,伊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手帕,轻轻给他擦了擦,然后把滑下来的毯子重新盖回他腿上。
“你觉得怎么样。”凌芮问。
“比我想的好很多,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伊奥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档案室在哪?我想看看他们缺不缺人帮忙整理病历,你说他们需要人记录病人日志,那个我应该能行。”
“档案室在后面,我带你去。”
“不用。”伊奥站起来,把裙子上的褶子抚平,“你在这里等我吧,你肯定想再去绕一圈。”
“我只想带你熟悉环境。”
“你对环境的熟悉程度已经超过这里的护士了。”伊奥转身往档案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二楼走廊最里面的那间理疗室,刚才门锁着你没进去。我看见护士长回来了,说不定门开了。”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拐过走廊转角。
凌芮站在中庭里,梧桐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夹克。
后背的灰已经拍干净了,发夹还在,丝带花瓣贴着她的指腹,触感很软,然后她抬脚往二楼走。
来都来了。
二楼走廊最里面的理疗室果然开着门。
但里面果然也没有审查组,没有白制服。
只有一把空椅子和一面空白的墙。
她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然后转身下楼
过了一会,伊奥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旧本子,封面卷着边。
“档案室在后面,跟行政办公室隔了一条走廊,就是你说的后面,你还真探得仔细。”她把本子翻了翻,“我跟负责人聊过了,他们缺人整理病历,每周去三天,时间可以自己定,下周一正式开始。”
“那就周一。”凌芮从楼梯扶手上直起身。
“负责人姓林,说认识玛格,让我代她问你好,我说你挺好的,就是走路不太看路。”伊奥顿了顿,“我顺便帮你问了件事,审查组昨天下午走的,提前了半天,林负责人说委员会的人走得很干净,连行政办公室的笔都归还了,她还说那个架构师是最晚走的,一直在核对什么数据。”
“嗯。”凌芮靠在扶手上,她的手指从发夹上放下来,插回口袋里。
“就这些了。”
“嗯。”
伊奥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本子夹在腋下,转身往疗养院门口走。
凌芮跟在后面,路过门卫室的时候看到那个中年保安又在打瞌睡,登记本还摊在桌上,被风吹得翻过去一页。
她伸手把登记本合上,压在笔筒下面,然后跨出大门。
街上的光还是灰蒙蒙的,但比来的时候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