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却开了她执着团扇的手,这一刻,她的面容一览无余。
龙凤喜烛的火光愈发明亮,殿内恍若白昼,她洁白的脸颊映衬之下也更加熠熠生辉。
眼前这女子丽质天成,十六岁的年纪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宛如出水芙蓉,颜色姝丽清韵流淌,她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羽睫轻轻颤动。
元衡微微失神,她就是他的皇后吗?
察觉到身前少年的目光,沈静容心底紧了紧,团扇退开的那一瞬间她没有第一时间去看他,反而避开了与他对视低垂下眼睛。
或许是因为她一直紧张吧。
元衡没有说话,她也一阵沉默,片刻后,她抬起眼眸,正对上了他的眼睛。
少年的年纪不大,年龄与她相仿,他脸的轮廓是偏柔和的,能够看出来眉骨和眼睛是有天然优越的深邃在的,然而还未长成,十六岁的少年脸上带了些许稚气未脱。
四目相对,沈静容看着他,他也站在那里看着沈静容,相顾无言。
都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总要有人打破沉默的,沈静容想要不要她先说点什么扯开话题未免两人太过拘谨,元衡却是先比她开口。
“皇后,来饮合卺酒吧。”
沈静容点了点头,她从床榻上起来,随着他来到桌前。
匏瓜制成的两只小酒瓢被红色细绳各拴住一头,分别放于桌子两边,里面早已倒好了酒。
沈静容与元衡正对而坐,他们二人拿起小酒瓢。
有道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正如把这两只小酒瓢系在一起的红色细绳一样,从她出嫁的那一刻起她和元衡就被绳子绑在了一起。
“皇后......”
元衡举起酒瓢敬她。
“陛下......”
沈静容回敬他。
然后两人相视一眼,各自饮下各自手中的酒。
酒已饮下,接下来该做什么了?放下小酒瓢的沈静容心里一沉,她有些不敢去看元衡。
他的年纪不大,她的年纪也不大,这种事不是最好等两年再做比较合适吗?虽然她为了申国公府愿意嫁来洛阳但不代表她会愿意和元衡很快发生点什么。
沈静容抬眸又小心翼翼看了元衡一眼,看着他俊朗面容上未退去的稚嫩,她心底无奈,他才十六岁,她也十六岁,她是真的做不到啊......
沈静容心里发愁,一会儿她该怎么和他说?
元衡看了看窗外,外面漆黑一片,夜色已经很深了。
沈静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自然也看到了窗户外面的黑色,夜已深沉。
唉,她更害怕了,生怕他接下来就和她说夜已经很深了,她们该休息安置了。
元衡道:“皇后,时间不早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沈静容心内一惊,面上却故作沉稳,丝毫不显,她道:“是啊,夜色深沉,时间的确不早了,陛下是想说该歇息了吗?”
说这句话时她是想试探他的,心中一直念着他千万别说是,但脸上还得装出一副期盼模样,好似想要和他安歇一般,没办法,她直接表露否定那种事的话会显得有点不正常,尤其这还是新婚夜,万一他以为她嫌弃他就不好了。
她的眼睛亮亮的,秋水盈盈泛着让人怜爱的波痕,恍然之间竟是比殿内的烛火还明了几分,元衡入目所及,是她那双充满了期盼的眸子。
元衡心道,他的皇后好像很期待接下来的事。
也对,今天是他们的新婚夜,天下的女子在新婚夜大抵都是如此的。
不只是女子,男子或许会比女子更期待那事。
然而他却......
元衡望着她晶亮的眼眸,视线从她的脸上划过,她今夜很美,不,她应该是一直都很美的,没想到申国公的女儿竟有如此的容颜,而且至少从目前来看她也并非是刁蛮任性难与相处之人,一开始他对她的样貌没有期待过,对她的性格也没有期待过。
他心知肚明这是一桩什么样的婚事,连政治联姻都谈不上,充其量就是哀求申国公的庇护,予出皇后之位让申国公成为大魏的国丈,如此才能让裴雍有所收敛,在他忌惮申国公的同时给元氏帝业争取喘息之机,再谋日后匡扶大业。
因此,申国公的女儿作为皇后,她是他的一道保命符,皇后在,则申国公的护佑在,他的性命也暂时安然无恙,若皇后不在,则他危在旦夕。
元衡的眼中出现几抹复杂,漆黑的眼眸在看到她时紧缩了一瞬,没有她,他的皇位无法继续坐下去。
她对他这么重要,他又怎敢对她有过多要求或是挑剔呢?
就算她是貌若无盐性格恶劣嚣张跋扈,他也得坦然接受。
只因为她象征着申国公对他的支持。
然而今夜见到她,已经超出他的太多期待了,她不仅相貌妍丽而且性格似乎还不错,一点也没有骄矜傲慢之色。
听闻她是申国公的老来女,既是最小的女儿又是唯一的女儿,自幼深受父母疼爱,申国公竟然会把这样的她嫁给他。
元衡的眼神闪了闪,眸中泛起一丝动容。
今天是他们的新婚夜,但是他却不能碰她。
抱歉了,他心里默念着对她的歉疚。
元衡眼里闪过歉意,“皇后,今天是你我的新婚之夜,此刻夜色深沉你我本该安然就寝,但奈何我还有些政事需要处理,今夜......恐怕不能留下了。”
说罢,他又看向她,观察她眼中的情绪,心里暗想,任谁遇见这种事新婚夜丈夫抛下妻子去做其他事都会生气的吧。
元衡都已经做好她生气的准备了,他开始想万一她太过愤怒或是难过他该说什么能让她稍微好受一点。
没想到沈静容没有生气,她不仅没有气愤地看着他,反而还向他温和地笑了笑,说出的话宛如春风吹拂,“政事要紧,陛下快去忙吧,臣妾这里没什么的。”
温柔的姑娘,善解人意,她眼中的光芒依旧亮晶晶的,元衡怔了怔,她竟一点也没有生气,还这么为他考虑,说政事重要她没什么的。
一瞬间,对上她那双秋水潋滟的眼眸,他因为其中的通情达理而心内柔软了几分。
她果然是一位性格很好的女子。
可他更内疚了。
元衡看了看她,然后起身离去。
听着他脚步声走出殿门,渐渐走远,沈静容松了一口气,还好他走了要不然一会儿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管他是真有事情需要去办还是只是一个借口不想碰她,都好过他继续留下来她手足无措。
“皇后娘娘,陛下他......他怎么走了?”
彩蝶进来,有些担忧地看向沈静容,她方才在门外守候,谁知突然看见陛下出来一直往外走然后乘上撵车彻底离开昭阳殿,她顿时就心里一惊。
今天是皇后娘娘和陛下的新婚夜,陛下怎么就离开昭阳殿了?
沈静容不像她那么着急,一脸的平静仿若一点也不在乎,“陛下说有政事要去处理,然后就离开了。”
彩蝶忿忿道:“这怎么可以,今天是帝后大婚啊。”
沈静容道:“可能他的政事是很重要的那种吧,十万火急必须要尽快处理。”
这时候秋桂姑姑进来,她是沈静容母亲身边伺候多年的人,为人老练沉稳,沈静容嫁来洛阳她母亲不放心除了原本定下的陪嫁侍女又让秋桂姑姑也跟着过来了。
秋桂姑姑不赞成地说道:“皇后娘娘,您千里迢迢从蜀州嫁来洛阳,新婚之夜就算是有再重要的政事陛下也不应该离开昭阳殿的。”
皇后娘娘是申国公府的小姐,出嫁时夫人再三叮嘱她好好照顾小姐,来了洛阳莫要让人欺负了去,新婚夜陛下不留宿这让别人怎么看皇后娘娘?
陛下他太过分了,天底下哪有新婚夜让妻子独守空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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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
况且皇后娘娘出身申国公府,她身份贵重,陛下该礼遇她,万不该在她进宫第一天就冷落。
眼看着秋桂姑姑脸色越来越不好,彩蝶也义愤填膺,沈静容赶紧出言劝说道:“秋桂姑姑,彩蝶你们别为我生气了,我既然已经嫁来了洛阳成为皇后,自然应该多为陛下考虑,陛下的政事要紧,你们想就连新婚之夜陛下都忙着政务,可想而知他是多么辛苦,我如果不体谅他又有谁能体谅他呢?”
彩蝶不忿,“可是这对您不公平,您遭受了冷遇。”
沈静容笑了笑,“没关系的,这怎么能叫做冷遇呢?”她又嘱咐彩蝶和秋桂姑姑,“过了今夜谁也不许提陛下没有留宿昭阳殿的事情,陛下已经够繁忙了,我不希望再有流言蜚语让他分心。”
沈静容笑得和善,她满脸都是一副很为陛下考虑的模样,才刚成为皇后一天,好像已经是一副贤后做派。
彩蝶和秋桂姑姑见她如此,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沈静容心道,元衡没留下反倒是遂了她的意,但她不能让彩蝶和秋桂姑姑知道,不然肯定会让她们感到奇怪的,而且来了洛阳,这里不是她们蜀州,她说话多多少少得顾忌一些。
隔墙有耳,她们才刚进宫,除了她带的婢女这宫里还有很多人,谁知道这昭阳殿里原先的侍女太监中有没有别人安插的眼线,方才她若顺势抱怨几句保不齐第二天就会传扬出去。
元衡那边听到了无所谓,最多就是他不喜欢她,但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听到,运作一番可能还会以为她们申国公府和元氏的关系出现裂痕了。
而且出嫁前母亲也告诉她了,洛阳的局势复杂,明争暗斗层出不穷,稍有不慎一句话传出去就落了人把柄,所以说话前最好再三斟酌。
方才那番话是她思考过后说的,父亲已经决定给予元氏庇护就是暂时站在了元氏这边,她既然嫁来了洛阳成为皇后就要扮演好一个皇后的角色,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要符合皇后的身份。
一个家族站在皇帝这边的皇后是与他同一阵营的人,至少现在是这样,她要维护他。
沈静容的想法是对的,她不知道的是,第二天就有人把她晚上说的话传到了元衡那里。
兴德殿内,昭阳殿的宫女小荷跪在地上禀报,昨夜陛下离开皇后都说了些什么。
元衡坐在上首,闭目不语,手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扣在桌案上,他听着小荷一字不落地说完皇后昨夜的话,停顿了良久。
片刻后,他睁开了眼睛。
“皇后真是这么说的?”
小荷道:“绝无虚言,奴婢昨夜在殿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元衡一阵沉默,他的眼眸漆黑如墨,其中晦暗不明。
新婚之夜,他抛下她离开,她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为他找补,处处考虑。
殿内一片寂静,时间好似被拉长了。
过了一会儿,元衡吩咐道:“回去吧,别让人知道你来了这里。”
“是。”
小荷走后,元衡看着桌案上的一叠奏疏,陷入了沉思。
小荷方才转述的话语又一次想起。
皇后说,她要多为他考虑,她觉得他新婚夜还要去处理政事很辛苦,她还说,她不体谅他又有谁能体谅他呢?
她还不让人将这事传扬出去,说是担心流言蜚语会让他分心。
想起她恬静的脸,他都可以想象得到她在说这句话时的眼神,通情达理,体贴入微,她真的很为他着想,既细心又贴心。
元衡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击中了,这一刻他的心里变得柔软,在想起她时不自觉眼神柔了柔。
深宫缭乱,危险重重,原来他不再是茕茕孑立孤然一身,还有她会是为他考虑的人。
他更愧疚了。
元衡坐在上首,望着殿门的方向,他悠悠地叹息一声。
皇后,她该让他拿她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