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容进宫这天她很早就被叫起来了,约莫四更天,窗外还是漆黑一片,睡眼惺忪的她被屋内点燃的烛火刺得睁不开眼,浑浑噩噩中婢女婆子给她梳妆打扮,她任由她们给她套上一件又一件衣裳。
皇后新婚的礼服很厚重,一层又一层,以黑色为主色的婚服上绣满了金丝凤纹,红色的披帛垂下,庄严中多添了几分喜气。
今日的妆容太过厚重,足足画了两个时辰,深厚的粉遮挡住她面上的表情,整个人看起来比之以往更加的端庄肃穆,不苟言笑。
烛火闪烁下,沈静容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心里有了一丝陌生这就是她吗?今日她就要进宫了。
带着忐忑和对未知的不安,她踏出了房门,手中的团扇置于面前遮挡住了她的脸。
婢女彩蝶扶着她坐上凤鸾撵车,车帘子放下,撵车缓缓而动,朝着皇宫进发。
车子一路驶过中央大道,迎着白日朝阳,霞光万丈她踏上了这条路。
洛阳百姓夹道相看,这便是他们大魏的皇后。
大魏的皇后是蜀州来的贵女,她父亲是开国十二国公之一的申国公。
出身勋贵,名流世家,年芳十六,为中宫皇后。
人声鼎沸,洛阳的军队一早便开始肃清道中,将车队行走的大路隔离开来,百姓被披坚执锐的军士挡住只能紧贴道路两旁遥遥相望。
“好气派啊……”
沿街观看的百姓中,有人感叹说道。
又有人附和,“是啊是啊,这便是皇后娘娘……”
饶是洛阳汇集了达官显贵,平日里时常有官宦人家行嫁娶之事像这样的场景也不多见。
老百姓爱热闹,皇后被迎入皇宫的场面足以引起轰动。
凤鸾撵车金雕玉砌,华贵非凡,车帘遮挡住了一切,但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个人影,那端坐于车中的人就是即将要成为大魏皇后的人。
她是大魏最尊贵的女人,她是敬告天地依祖宗礼法被迎入承天门的大魏皇后。
自大魏开国以来,她是第一位被从承天门迎入的中宫皇后。
大魏历经太祖皇帝、太宗皇帝、高宗皇帝以及两位废帝,此前所有的皇后都没有像她这样被从承天门迎入举办婚礼,这是因为她们早早的就与丈夫成了婚,在丈夫还不是皇帝之时就嫁了过去,待丈夫成为皇帝,直接册立她们为皇后举行典礼,但不会再举行婚礼。
而她,是真正意义上要被抬进承天门和皇帝举行婚礼的皇后。
她进了承天门,巍峨的宫墙高高耸立,将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起来,洛阳的皇宫充满了礼制庄重的气息,她下来撵车,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身处于一片森严规矩的气氛中。
她再一次举着团扇遮挡住她的脸,只有今天晚上皇帝过来时才能让他看见她的模样。
皇宫里的仪仗早已守候多时,他们将她迎入宽大的宫道。
宫道的正前方,有一个男人的身影在等着她。
团扇不仅遮挡住别人对她容貌的窥探,也遮挡住沈静容的视线,她只能模糊地从眼尾余光里看到一个年轻的身影,其余再也无法看见。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或者应该说是一个少年,他的衣着与她同色,迷迷茫茫中她的眼里映入了黑色金纹,少年朝她走了过来。
她垂下眼眸,团扇遮挡下,她从底下看到了他的手,指节分明又手指修长的手。
这便是要与她成婚的人吗?
一个疑问轻轻飘起,她心里的忐忑不安这一刻更多了。
少年站在她的身旁,这一刻,他向她伸出了手。
那只指节分明又手指修长的手向她伸过来,沈静容在余光扫视到这一幕时心里无端有了一丝紧张。
少年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很低沉,似乎十六岁的少年正处于声音变化的时期,他的声音有一点少年人的青涩还多了些许蜕变后的磁性,“牵起我的手吧,皇后。”
皇后两个字令沈静容愣了一下,她赶紧回过神来,用右手继续举着团扇,左手伸下来牵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白皙细腻的手被他的手握住,一整个包裹了起来,他牵着她的手慢慢向前走去。
元衡牵着她的手一步一顿,缓慢的步伐让时间也变得慢了下来,这条路也仿佛更长了。
他手中握着的柔荑很轻,也很柔,轻飘飘的像是一朵云,他的身旁就是他的皇后,也是即将要成为他妻子的女子。
但是元衡好似并没有多好奇他这位妻子的容貌,也不知是早已将礼制规矩内化于心外化于行了一点也不会侧目看她样子,还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乎。
沈静容是对他有些好奇的,虽然团扇挡着,但她还是用眼尾的余光小心翼翼去看他,试探着看能不能看到他的样貌和身材。
他样貌如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长得白还是黑?相貌英俊还是平平无奇亦或者很是丑陋?
毕竟是要成婚了,她对这些还是很关心的,婚事无法改变,她唯一祈求的就是他不要太难看,要不然本就远嫁难过的她会更堵心。
只可惜她的余光无法看到他的容貌模样,余光只能看到侧面,他站在她的身旁,还戴了冕旒华冠,闪烁之间她更是什么都看不清。
样貌成谜,这位即将要成为她丈夫的少年,她此刻对他一知半解,除了他的身份,她对他什么都不知道。
今天晚上她就能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了。
他牵着她走过宫道,来到殿前台阶时,他温声道:“小心台阶。”
沈静容点了点头,虽然团扇遮挡下她点头的动作并不明显。
清晰的感受到他握住她的手收紧了些许,或许是担心她迈上台阶不小心摔了吧。
他的动作很温柔,带着少年人敏感又隐晦的关怀。
一男一女,一帝一后,上来台阶,于殿前敬告天地祖宗神灵,礼部官员宣读婚书,沈静容按照礼仪与元衡行了叩拜天地祖宗之礼,对拜过后,殿前奏响吉乐。
龙凤呈祥,喜乐吉时。
羲皇昼出,娲皇伏夜。
阴阳和合,百子千孙。
福寿绵延,共享欢愉。
喜宴上歌舞升平,皇宫里处处可以听到吉祥的乐声,这乐从白日奏响就一直没有停下。
从白天到了晚上,从婚礼开始到了夜晚尾声。
昭阳殿里灯火通明,龙凤喜烛高高燃起,火光幽幽,明亮的灯光照在沈静容的脸上,将她如玉的容貌照得更加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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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衡还没有过来,她不用一直举着团扇挡住脸。
她坐在床榻之上,安安静静等待着那个人的过来。
天已经黑了。
今晚是她的新婚夜,是她和一个陌生人的新婚夜。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见过他。
想一想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沈静容心里像是绷紧了一根弦,她有点害怕。
她并非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而且出嫁前母亲也让婆子给她拿了避火图,她知道一会儿要发生什么,但是她有点抗拒。
和一个不认识的男子做这种事,她可能做不到。
沈静容叹了一口气。
“小姐,不,皇后娘娘,陛下让人传了话过来他稍后就来。”
彩蝶进来禀告,她一开口没改过来以为依旧在蜀州呢,称呼她家小姐,现在反应过来该叫皇后娘娘了赶紧改口。
沈静容笑了笑,道:“知道了。”
其实彩蝶叫她小姐她反而不那么紧张了,她一称呼她为皇后娘娘,也是提醒了她现在身份的变化,她来了洛阳,不再是蜀州申国公府千娇百宠的小姐,而是大魏的皇后。
远离家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的人成婚,肩上担了她本不想承担的重任。
夜色迷离,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同时也说明时间更晚了。
彩蝶担心她会因为皇上这会儿还不过来难过,于是安慰道:“皇后娘娘,皇上兴许是宴席上抽不开身,再晚些他一定会过来的。”
沈静容“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她心道,她倒是宁愿他别过来,如此她也就不用害怕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了。
不多时,昭阳殿外一声“陛下驾到”,宫女太监们纷纷行礼的声音响起,沈静容心里一惊,他过来了。
他进来殿中,彩蝶向他行了礼,沈静容赶快拿起放在床上她手边的团扇,挡住自己的脸。
她听到他温声吩咐彩蝶让她下去。
彩蝶下去时将门阖上,现在殿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静——
气氛霎时间安静了下来,没有任何声响,仿若掉下一根针在地板上都可以听见。
他向她走来,步子不紧不慢。
团扇遮挡下,她只能隐隐感觉到他的越来越近。
沈静容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她此刻心里非常紧张。
少年的脚步在她面前停了下来,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沈静容能感觉到他站在她的面前,虽然团扇挡着,但她还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他在看她,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她身上。
“皇后。”
他说话了。
声音和白天的一模一样,青涩夹杂着磁性,少年人的声音很有特点。
是他。
沈静容稳了稳了心神,她缓缓开口唤他,“陛下。”
这位陛下,这位大魏的少年皇帝,刚满十六岁不久,沈静容从她父亲那里知道了他的生辰,他还比她小两个多月。
“今天辛苦皇后了,皇后一定累了吧?”
少年温和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带着一丝丝关怀,他体贴地问候着她。
沈静容摇摇头,“臣妾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