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东南静安寺中,王妃高氏噩梦连连。
她梦见她最亲的两个人。
耳侧响起奶娘的哭声,“王妃,你救一救双芝吧,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你救她一命。”
又是双芝的声音,她哭着扑到奶娘身上,乱棍之下,口中不停溢出鲜血,“小姐,你救救我娘。我愿意为小姐去死,我的命是小姐的。我娘老了,你可怜可怜她,你救救她......”
外间众人垂死哀嚎,高氏身居富贵的佛堂,原本是要起身,听双芝这样说,又缓缓跌回蒲团上,面对金色佛像,慌乱转动手中的佛珠。
双芝的话,让陈王殿下听见,更笃定宋氏之死和自己有关。
她不能出去。
那一日,奶娘和双芝活生生被打死,浑身血肉烂透,她却不敢打听身后事。
在佛祖面前,高氏闭上眼睛,念诵经文,心随之平静下来。她从此成为佛祖座前,最虔诚的信徒。
从前,皇后姨母根本不喜欢她,嫌她上不了台面,她更喜欢五姐、七姐。原本许给陈王殿下的是八姐,高氏、郑氏、冯氏,谁也不舍得把真心疼爱的女儿嫁给一个不受宠又位卑的郡王。
出嫁当日,她穿上八姐的嫁衣,并不合身,让她不敢大口喘气。
她嫁给陈王之后,待姨母很孝顺,她唯有依靠姨母,每每出宫回府,陈王待她更为冷漠。深夜在镜前卸妆,双芝劝她:“陈王殿下,似乎不喜王妃入宫拜见皇后。”
“姨母是殿下的养母,正是互生嫌隙,所以才让我嫁给殿下,重修母子恩情。”这是她出嫁之前,家里长辈的循循教导。
因为姨母,她才能嫁给殿下,殿下再怎么雄才伟略,却也得做个孝子。她笃定天长日久,定能打动殿下。
双芝不敢再说什么。
姨母待她并不亲近,可宋氏怀孕,姨母那样生气,一身皇后翟衣,在殿中来回踱步,气得浑身发抖,“他们真不愧是父子,不去亲近妻子,反倒宠幸妾室,生下庶出的长子!”
姨母又问:“陈王待你如何?”
她垂面不语,新婚之夜,红烛烧尽,殿下在窗前枯坐一夜。次日破晓时分,殿下缓步在她面前站定,“今日要去拜见祖父、祖母,我们早些出发。”
“是。”
姨母见她反应,恨她不争气,“那你更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她的身躯,好像分裂成两个,一个她低顺乖巧,“多谢姨母。”一个她静静落泪,心里有声音,“十一娘,你怎么能杀人呢?”
许给陈王殿下的是高八娘,新娘却是高十一娘。
殿下或许知晓姐妹易嫁之事,但他从未问过,她到底是谁。
宋氏产子那日,她身为主母,在产房外等候,忽觉双手鲜血淋淋。宋氏死了,产婆将新生小儿交到她手中,她小心呵护怀中的婴儿,“别哭,母亲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等陈王回来,两人大吵一架。她性情怯弱,陡然生出勇气,“难道殿下没有过错吗?”
陈王不想娶皇后的外甥女,她亦是被逼代嫁。陈王不肯理她,可以去亲近别的女人,生下他的孩子,她却只能在寂寂庭院苦苦熬着。
真是不公平。
“殿下若是肯对我一心一意,宋氏便不会死。宋氏的死,殿下亦是杀人凶手!”
陈王冷然一笑,“你说的对。我娶了你,注定要一生一世对不起你,也要对不起旁人。”柔和月色之下,他的面容真是残酷,缓缓收起手中的长剑,他一入府,便大开杀戒,“这桩婚事,你和我谁也做不了主,如今我给你选择。你可以不做陈王妃,对外宣称王妃病逝,再许你丰厚的嫁妆,出府另嫁。”
高氏瘫坐在地上。
不久之后,太子、郑后先后殒命。陈王逐渐崛起,南方世家遣人进京拜见,高家、谢家,过去谁也没把她十一娘看在眼里,现在都跪在她的脚下。
家里最得意的五娘死于屠刀之下,七娘与八娘一母同胞,八娘以她十一娘的名义嫁给谢氏嫡子,夫妻相偕,婚后生下一双龙凤胎,可是祥瑞之兆。
七娘笑着和她说起八娘,“十一娘真可怜,得了一场怪病,母子三人都病死了。”
这是家族对她的回报,希望她不要记仇。更畏惧陈王知晓旧情,存心报复。
她心中畅快至极,又冷得不住发抖。自己像是一个木头雕像,涂抹上金粉,好像变成金光闪闪的真佛。
深夜难眠,她身边却无人可以说话。双芝是她最小的玩伴,最好的朋友,一卷草席不知葬在何处。双芝成为一个幻象,时常出现在身边,陪她说话,她真的太孤单了。
去见陈王,“我倘若走了,殿下会娶谁?会是殿下喜欢的人吗?”
陈王手持卷宗,眼眸漆黑,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泉。他如实告之,“我会让建康城再嫁一位王妃。”
陛下对世家大开杀戒,杀得他们起了反心,他便要稍施以怀柔政策。
高氏后退一步,眼前这个人不再是新婚之夜见到的如意郎君,而是一个冰冷的权力怪物。
她缓缓落了一滴泪,“我愿意永远做殿下的王妃。”
做一个木头傀儡,那又怎么样,所有人都得匍匐在她的脚下。
高氏睁眼醒来,往事逝去。她仍是王妃,也是佛祖座前最虔诚的信徒。
柳充容同样难眠。
她想起在重明殿,吴婕妤突然提及王妃,“王妃搬去静安寺,听说与永寿长公主的灵蝉观相隔不远,二人常有往来。”
柳充容取了一块核桃酥,正喂给四皇子吃,这是璟儿最爱吃的点心。四皇子才不吃她喂的东西,躲在吴婕妤怀中。
“王妃?”已被她抛诸于脑后。
从前让人敬畏的主母,现在仍只是可笑的王妃。
吴婕妤淡淡说道:“王妃比我等尊贵,不知如今她在寺庙,日子怎么样。永寿长公主性情倨傲跋扈,也不知她们相处如何。”
这话在柳充容心中投下一颗石子,掀起巨浪。
一个早已被遗忘的人,一个最先出局、最可笑的失败者,无孔不入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两名宫人庭前扫地,也说起王妃,她们说王妃可怜,“虽为结发妻子,可惜挡了别人的路,只能被赶去做居士。”
“世家过去显赫,如今怎么能与齐国公府相比,姜家会蠢得为旁人做嫁衣?”
说这话的两个小宫娥,当天便消失不在。
柳充容恍恍惚惚,“你们说,璟儿还是我的儿子吗?他长大了,会认我这个亲娘吗?”
女官上前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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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过仍是那些话术,说五皇子未来有远大前程,会比他的兄长们更争气。
柳充容日夜难安,她披散头发,在寝殿赤足奔跑,夜半时常传来她的哭声,像一个凄厉的女鬼。
四皇子愈发恐惧她,每次下学,都怕在路上见到这个疯女人。柳充容不再去宫门等候,她明白四皇子不是她的儿子,而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亲骨肉,正被教导认别的女人做母亲。
因此彻夜哭泣,延康殿的德妃也听见柳充容的哭嚎声,夜里难寝,大把掉头发,对镜一看,眼角平添两条细纹。连二皇子也睡不好觉,上学犯困,近日功课被惠妃的三皇子比下去了。
遣女官去斥责柳充容,说她不循礼仪,无后妃之德。柳充容大怒,将一众宫人全打出去,一地的碎瓷器,“是我愿意哭吗?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有眼泪了。孩子被人夺走,还不许母亲哭泣,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德妃气至心口绞痛,她与惠妃共掌后宫,去到惠妃的明光殿商议。明光殿是前朝宠妃的宫殿,满殿琳琅。惠妃养气功夫十足,慢条斯理喝茶,她向来是朵美丽温柔的解语花,柔声细语道:“柳氏也是可怜。”
德妃站起身来,满脸怒容,“她可怜,别人难道不可怜?你为陛下生下两个孩子,你就不可怜了?”
“这座明光殿,陛下来过几次,可曾留过夜?不过也是一座冷宫而已。你别想着日方长,我告诉你,这样的日子还长!”
德妃拂袖而去。
惠妃气得连茶也喝不下。
瑶儿拎起裙角,绕过芙蓉花丛,站在窗前看柳充容。她仍然很美,身着素衣坐在铜镜前,手里拿着玉篦,慢慢梳头发,殿内一个侍奉的人也没有,全被柳充容一通打骂后赶走。没有点灯,幽暗孤寂。
“柳娘娘,我最近学了箜篌,要不我弹给你听?”瑶儿宽慰她。
柳充容动作微滞,不去看瑶儿,“你不怕我?她们都说我疯了。”
“柳娘娘,你是太伤心了。”瑶儿还是五六岁的小女娃,语气天真,“等五弟长大,他自己知道路,便能回来见你了。”
柳充容潸然泪下,她闭了闭眼睛,哽咽道:“他不会回来了。”
她这段时间日夜思索,终于想明白。陛下有五个儿子,怎么偏偏挑中她的璟儿。
哪怕璟儿将来能做太子、皇帝,也只会记得姜氏的养育和恩情,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是姜氏的挡路人,也是儿子前程的阻碍。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不赶出宫与王妃结伴,做修行的居士,要不一条白绫,做黄泉里真正的鬼魂。
瑶儿见她伏在案上,悲凄哭出声来,轻声呼唤,柳娘娘也不再理睬。
顿足片刻,悄声离去。
入秋后,柳充容疯痴得更厉害了,抱着五皇子的旧衣裳和玩具,成日撕心裂肺哭诉,“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自己生不出儿子,便要夺走别人的亲骨肉,认她做母亲。”
“我可怜的孩子,我才是你的母亲,是我含辛茹苦,十月怀胎将你生下来。你身上流着我的血肉,我的璟儿......”
宫人上前劝阻,传来打骂声,殿内喧闹了一整夜,终于安静下来。
次日天明,柳充容一条白绫,吊在横梁上,两只柳条儿似的腿来回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