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秋踌躇许久,终下定决心,提步进殿。
阿元听完,“你送璟儿回去。”
宫人收拾五皇子的行囊,唯有青女犹豫不决,“是否当先奏知陛下?”
飞融是掌事女官,因青女是陛下亲自拔擢,素来待她客气,此刻语气严厉,“我等仅有一主,只能听从郡主的命令。”
璟儿与那只哈巴儿狗在花丛玩了一圈,脏兮兮回来,靠在阿元腿边,一边喝木兰蜜水,一边抬头让阿元给他擦脸。一小人一狗,发出咕噜噜的,很享受的声音。
阿元轻吻他的额间,温柔凝视,“璟儿,我们下次再相见。”
璟儿亮闪闪的眼睛,懵懂稚嫩,抿起嘴角在笑。毛秋上前抱他,璟儿扭动身子挣扎,回首望向阿元。
毛秋低声哄他:“小殿下,我们骑马去。”
等到两人走远,哈巴儿狗还在阿元脚边,望向璟儿去的方向呜呜叫,又不舍离开阿元,急得原地转圈。阿元轻抚小狗的脑袋,“你也和璟儿一起走吧,你们是好朋友,好朋友都舍不得分离。”
紫金宫禁闱深处,乍现一队仪仗,行走匆匆,为首是一名年轻的高阶内侍,与御前的夏内侍监穿着相似的绛紫衣袍,面容却很陌生。
随行礼盒箱笼,不计其数,车驾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一众宫人动作迅疾,全然寂静无声。
明光殿和百福殿的宫人出来瞧热闹,两位公主在芙蓉花圃踢毽子,听说五弟回来,跑至殿门相迎。宝琉辇车上先滚下一只雪白的小狗,随后五弟追着白狗跑出来,眼见周围人群熙攘,一点也不怕,一把将二公主脚边的幼犬拎起来。
瑶儿小声喊他:“五弟。”
五皇子抬起下巴凝睇,却没认出来,伸手挠了挠脑袋。
令则牵住妹妹的手,“他可真会偷懒,还是不想讲话。”
两姐妹相视一笑,满目欢喜。
众妃齐齐围在柳充容床前,柳充容虽无大碍,却伤及喉间。蔡修媛说她:“你这般莽撞,往后怕是再也唱不了小曲。”
柳充容转过脸去,中气十足,“反正陛下如今不爱听我唱歌,我不想唱便不唱。”
许昭仪看她气色良好,长舒一口气,“以后不许在夜里又哭又唱歌,多吓人。”
众妃中,柳充容年岁最小,赌气般轻哼一声。
宫妃自戕可是大事,德妃、惠妃掌管宫务,必定难辞其咎。德妃实在气不过,“这倒是桩好事,往后我们还能清净几分。”
柳充容怒上眉梢,众妃相视莞尔。
禁内不过片刻安静,忽而传来更大的喧闹声。正在此时,宫人禀报,五皇子回宫。
柳充容立时自床塌爬起,披发从寝殿跑出。
璟儿正在花圃里和哈巴儿狗玩耍,追逐小狗的大尾巴,满圃鲜艳的芙蓉,转瞬一地凋零。柳充容一把抱住儿子,又哭又笑。
“璟儿,我的孩子......”
只是半年,璟儿已然忘却她这个生母,他和怀里的哈巴儿狗握手,他念:
“诸天龙神等,其数如恒沙。求佛诸菩萨,大数有八万。”
是《法华经》里舍利佛的偈言。
宫人有条不紊将箱笼抬进葭泽殿,毛秋静站在殿门处,他并不像宫闱内侍,姿仪清隽,反倒似文雅书生。瑶儿害怕夏善,夏善抱走五弟,这人衣袍与夏善一样,因此也有点害怕,同姐姐一起躲在朱红大门后。
毛秋察觉两个小女孩,拱手作揖,“两位公主安好。”
小女孩们一桃红一水绿,头戴珍珠玉环,织金大袖花衫,眼眸像小兽般,亮晶晶的,很清澈,往后缩,不多时又探出身来看他。
高风秀骨,英采惠姿。
令则问他:“你是新科的状元郎吗?”瑶儿拉住姐姐的衣袖,轻声细语,“不对不对,应是探花郎最好看。”
毛秋勉强撑起笑意,“微臣是蓬莱宫中的少府。”怕两位公主还是不明白,又解释:“听候皇贵妃娘娘差遣。”
听闻皇贵妃之名,如畏猛虎,小公主们对视一眼,惊慌不已,一下全跑开了。
德妃见庭中箱笼罗列,不下百数,暗自惊叹,“真阔气。”又瞥一眼日头,眉梢轻挑,“不过巳初时分,好快的动作。”
惠妃沉默良久,“南北两宫之间,往来数十道宫门,禁军宿卫严密,绝非一道宫令通行,他们却能出入自如。”
德妃咬牙切齿,“陛下偏宠她,不过许个特旨,也不足为奇。”
惠妃语气凝重,“你我同在内宫,得讯赶来,也不过片刻之前。而她远居北宫,却能迅疾如风。可见宫闱各处之中,早有她的人手。”
一旁女官低首敛眉,“光武元年,娘娘与惠妃合议,从北宫拨来三千宫人。”如今内闱之中,几乎半数宫人,俱是出自蓬莱行宫。
“往日不过公主之女而已,何来这般滔天权势?”德妃慌忙按住心口,“岂非南北两宫,极有可能皆在她的掌握之中?”
惠妃不再言语。
德妃心绪沉重,“时至今日,那位远居北宫,尚且未有往来,我们已然惶惶不可终日。倘若来日共处一宫,又该如何自处?”
那厢母子重逢的温情剧目正在上演,吴婕妤缓缓走至惠妃身畔,低声说:“恭喜柳妹妹得偿所愿,母子团聚,从此再无分离。只是我们人人都有亲骨肉,偏她没有,陛下自是最心疼、最可怜她。”
她静静直视惠妃,“惠妃娘娘过去最受宠爱,可是生养两个孩子,若是分一个出去,倒也公平了。”轻掩唇畔,“不知左右两手,试问惠妃娘娘当真甘愿割舍其一?”
惠妃面色惨然,涌上一阵撕心之痛,绵绵无绝。
当日一道旨意,斥责柳充容,又将她贬为美人。
蓬莱宫恢复从前的安静,阿元养过母亲遗留的白猫、表哥送的雪兔,实则她也不知如何教养一个小孩子。
夏善奉命将皇子们在文学馆的功课送来,再请阿元一览,其中三皇子最为拔群出萃。
幼者既不可行,适宜择贤选取。
孩童的课业文册置于书案,窗边梨花开了,洁白晶莹的花蕊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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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一地。她告诉夏善,“我知道了。”
很快又是一年中秋将至,时间过得真快。
光武帝见阿元似乎并不满意诸位皇子,进而提及亲王之子。先帝皇长子周王,七子应王、八字诚王,俱已育有子嗣。
都是男孩,光武帝不愿阿元养育别的小女孩,将一丝一毫的母女之情寄托旁人。
周王膝下二子,叡儿十五,平儿七岁,以及应王、诚王之子。阿元与叡儿关系亲近,叡儿文武双全,天资出众。平儿稍显庸碌,但十分活泼。还有其余的小孩子,正是稚嫩懵懂,如同一张白纸。
有的时候,阿元真不明白五表哥在想什么。他不肯让阿元做他的皇后,却非要让阿元拥有一个孩子。像是补偿,可笑的补偿。
然而阿元过于疲惫,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投注无关紧要的事。
她陪在光武帝身边,安静凝视,“五表哥,小孩子怎么能离开母亲,母亲又如何舍得十月怀胎生下的亲骨肉?”
五表哥是在废后郑氏身边长大,连生母也不知道,深受母子别离之苦,分明这样的事,连他也感到残忍痛苦。
陛下眉眼低垂,牵住表妹的柔荑,轻拢在掌心之中,“我总是感到亏欠表妹。”
阿元的声音平静轻柔,“我已经很满足了,每一天都很好,没有任何想要的。”
她回握光武帝的手掌,月色满盈,阿元乌发散肩,满身荷花的甜香。光武帝垂首,抬手将阿元抱入怀中,贴近她的脸腮。
阿元幽幽的眸中有星光浮动,做出承诺:“无论发生什么,我不会离开五表哥。”
他是舅舅选中的君王。
中秋时节,静王写了信寄来。
光武帝白日赴北大营阅兵,天黑回宫,进殿卸去身上的玄甲,俯身亲吻阿元的脖颈。
他身上灰尘混杂汗水,阿元的脖颈像是细长的花茎,露水顺沿柔艳的花瓣落下。内殿许久才安静下来,宫人进殿收拾,衣衫和甲衣散落一地。
小满拔刀要冲进去,气得满脸是泪,飞融不敢让她进殿,瞥向正在收拾书架的青女,飞快告诉毛秋,“小满的脾气不改,再也不能近身侍奉郡主。”
毛秋站在廊下,面如死灰的,“是。”
中秋之夜,月满中天。阿元困极,蜷在光武帝怀中。满头乌发像是一团轻云,散在石榴红的织金锦被上,肌肤雪白莹润,却落下几点红痕。
他还在亲阿元,吻到颈侧,恨不得一口咬下。阿元呜咽喘息,几乎要溺亡其中。夜色很静,殿内点着金灯,灯火通明。
薄红的绡纱微动,阿元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一双朦胧泪眼看向他。
光武帝的双手很适宜持剑,他上过战场,勤于练剑,掌心和指腹磨出硬茧,贴近阿元时,浸有武器的冷气和血腥。
他一向小心翼翼,今晚异常失控。
阿元污秽的,闭眼沉沉睡去。光武帝握住阿元的腰肢,吻向凝光般的脸颊。
他说:“阿元,我们是恩爱夫妻。”
阿元没给静王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