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送了一个小孩子给阿元。是柳美人生的五皇子,才两岁。
满院的宫人都凑上来看,很新奇,还有一只雪白的哈巴儿狗,两个月大,圆圆湿湿的眼睛。五皇子在院中玩耍,伸手去抓狗尾巴。小狗受过训导,性情十分乖顺,尾巴被抓秃两把毛,只会躲进假山的小洞里,小声呜呜叫。
庭院杏花开,微风习习,吹进临窗小塌。
小满在窗边奉茶,盯向窗外看,眉毛一拧,气得两腮鼓起。五皇子蹲在地上,抓住小狗的后腿,他真有一把子力气,把狗提到半空中,甩来晃去。
真讨厌!
宫中养了一个小孩子,一只小狗,变得喧闹许多。
五皇子是今春二月送过来的,起初成天哭,晚上也在闹,住在临兰轩。那几个奶嬷嬷,看着老实,眼睛到处乱瞟,滴溜溜转,小满恨不得抠掉她们的眼珠。
小孩身上有股奶味,小满捂鼻子,“是臭的,快拿开、快拿开。”其实她想说,快丢掉。
青女语气无奈,“你啊,永远也长不大。”从奶嬷嬷怀中接过五皇子,进到内殿,抱给郡主看。
里面不一会儿就哇哇哭起来,郡主温声细语,轻声哄孩子:“璟儿,不哭,不哭。”
郡主也只会说这两句话,她抱过哈巴儿狗,却没抱过五皇子,她不会抱孩子,更不会哄孩子。
可所有的皇子、公主中,只有五皇子合适,他最小,还没有记事呢。
“这样大的孩子,谁养大就认谁当娘。就跟小狗似的,谁对它好,它就和谁亲。”毛秋和妹妹说,他担心妹妹故意作弄。
凭什么郡主要给别人养孩子,小满的头发都要炸起来了。还是个讨厌的臭烘烘的小男孩,都不如那只雪白的哈巴儿狗。
“这是陛下的恩典。”
郡主当然不需要孩子,但是皇帝的妃嫔需要子嗣。
小满咬牙忍下了。
五皇子的奶嬷嬷随行侍奉,她们入到灿珠宫,一双眼睛都不够看了,再见到郡主,私底下叽里咕噜说话。其中一个老嬷子说:“多说几句话就在咳嗽,看来身子骨是真不行了。人啊,受太多的富贵,命就变薄了。”
小满在树上听见,夜里拔掉那人的舌头。
再没人敢胡言乱语。
半月过去,这群嬷子尽数荣养出宫。夜里,五皇子也不常哭嚎。灿珠宫的宫人贴心侍奉小皇子,皆是十分忠心能干。
五皇子体魄强健,能吃能睡,双目圆亮,湛然有神,一看便是极有精神的聪明孩子。只是不怎么会说话,阿元每日抽出时间来陪孩子,璟儿趴在她的怀中,望向窗外的树,又盯着阿元发上的蝴蝶簪子,
两只青色的蝴蝶,停在白色的牡丹花蕊中,蝶翼轻轻颤抖,栩栩如生。阿元取下簪子,乌发便也散落而下,“璟儿,这是蝴蝶。”
幼童胖乎乎的小手却一把抓住阿元,咯咯笑。
小满在屏风处望去,见郡主脸上亦有浅浅笑意,轻哄道:“璟儿,你看窗外,还有好多好多蝴蝶呢。”
那只雪白的哈巴儿狗,卧在大红色织金团花地毯上,就在郡主的脚边,呜呜叫了两声,好像在回应。
有个孩子,好像也不错。
酉时陛下回宫,五皇子在殿内追逐哈巴儿狗,一人一狗把陛下围在中间,让他都没有下脚的地方。光武帝看了一眼阿元,将儿子高高抛起。五皇子再不肯从父皇怀中下来,一个劲说:“抱!”中气十足。
他真是好精神,晌午一口气睡两个时辰,醒来便一直在玩。
夏善在旁,若有所思,过去五皇子可不如现在受陛下宠爱。
宫人已将晚膳布好,璟儿胖乎乎的,又爱动,像条胖鱼儿,阿元和他说话:“爹爹要先去盥洗,璟儿乖乖的,先吃饭。”
璟儿听得懂,大声答应,“好。”才肯松开爹爹,扑进阿元怀中。
光武帝在阿元额上轻轻一吻,又亲亲璟儿的胖脸,随后进殿更衣,不多时出来。一身潮热的湿气,在阿元身边坐下。
宫人要将五皇子抱下去,他扭来扭去,不肯离开,阿元让璟儿坐在中间。他爱吃肉,鲈鱼脍、虾羹、烹牛犊、芙蓉肉,一吃芋头、春笋、莲藕就要皱眉毛,一口能喝下半碗牛乳,像小猪。
光武帝提筷为阿元夹菜,近来阿元比从前胃口好了些许,他的目光凝视着阿元,专心听阿元说话。
“今日三哥牵来一匹青鬃马,璟儿一点也不怕。三哥抱他骑在马上,一个多时辰也不肯下来。”
璟儿知道在说自己,一口咽下蛋羹,眉毛动了动,仰脸冲阿元笑,神情活泼又生气勃勃。
阿元夸他,“璟儿真乖。”摸摸他毛炸炸的头发。
璟儿也有一头茂密黑亮的好头发,圆眸微瞪,又像只乳虎。
青女时常说起,“五殿下的眉毛和鼻子像陛下,额头却像皇贵妃娘娘。”哪里像了!但时间久了,小满仔细一看,好像是有点像。心里也不怎么讨厌这个小孩。
一到晚间,璟儿手脚敞开,呼呼大睡。那只哈巴儿狗睡在璟儿脚边,不知梦到什么,两爪抖动,嘤嘤呜呜叫唤。
入了夏,天气燥热起来。哈巴儿狗长大了许多,五皇子也高了两寸,满园不论什么名贵的牡丹、芙蓉、瑞香,一人一狗玩耍之后,只剩下花泥,枯锈在地上。
璟儿一把扯下两枝绿芙蓉,花瓣上沾着露水,娇弱晶莹,小胖手举高,殷切望着阿元。
“小殿下是想送花给娘娘。”青女站在廊下,垂首解释。
阿元蹲下身来,接过花枝,玉白的指尖也沾染花汁。
小孩子天生灵性,尽管有许多宫人照顾,璟儿却最黏阿元,午睡也不肯去别的地方,一定要阿元哄睡。夏日换上薄纱床帐,四面开着花窗,荷香穿堂而过,檐铃叮叮当当。
小孩体火旺盛,不过午睡片刻,身上的小衫都汗湿了。
初五轻手轻脚给五皇子换衣,先垫一层薄薄的汗巾,再换上木兰绿的肚兜。阿元坐在床边轻轻打扇,用湿帕给他擦脸。
璟儿翻了个身,双臂像是雪白的藕节,肚上织绣的两条胖鲤鱼也在翻动。
宫人尽数笑了起来。
哈巴狗耳朵立起,呜呜两声,见大家不是笑它,又缩回阿元脚边。
璟儿在梦中呢喃,喊了一声:“娘,我要娘......”
四周安静下去,阿元也怔住了,半响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璟儿湿湿的鬓角。
这样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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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候,吃喝无忧,身体强健,美梦连连,这便是最大的幸事。
光武帝也惧热,在紫金宫议论朝事时,四面置了大量冰鉴,傍晚回蓬莱宫的路上,也不坐辇车,改为骑马。风尘仆仆进了殿内,第一件事便去沐浴。
阿元喜净。
阿元的病,最是怕冷,这样的气候于阿元是最适宜的。光武帝也不让宫人往灿珠宫内放冰鉴,早晚练剑时,汗水很快湿透衣裳。
温泉池用五彩宝石堆砌,汤面呈现海棠色。阿元赤足坐在水边,裙角湿了一大片,陛下闭目浸在水中,蓦然伸出一只手紧紧攥住阿元。
夏日芙蕖灿灿,荷香也更为浓郁。阿元和五表哥说家常话,“金州的牧场,今岁新增五千军马,都是高脚马,擅长奔袭,日行百里。”
朝廷在幽州、金州、崇州、梁州开榷场,允许茶叶、丝绸等贸易,西域胡商深进中原,中原商队也远赴万里之外,市面上一时增添许多新奇的东西。
继而说起璟儿,阿元发愁,“他都快三岁了,怎么还不会说话?”
梨姑讲阿元两三岁时,虽不太会走路,但已然能说很长的句子,太祖皇帝那时年迈眼花,偶有奏折从紫金宫送来,便让静王念诵,阿元跟在表哥身边,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宫人私下耍滑,阿元一准跑去向外祖母告状,说得清清楚楚。
那时外祖母抱着阿元叹气,担心慧极必伤。
这么一想,岁月很长,不必太早长大。
才提到璟儿,外面传来宫人的说话声,“小殿下,不能进去。”随后是璟儿咯咯的笑声,他以为在玩捉迷藏。
陛下缓缓睁开眼,不知喜怒,“我看他就是偷懒,懒得说话。”他说这句话时,阿元已经起身去哄璟儿。
做皇帝的人,在朝堂上心胸广阔,实则很能计较。陛下私下叮嘱宫人,只许五皇子称阿元母亲。他心中,只有那个可怜的小女儿能叫阿元娘亲,没有人替代他与阿元唯一的骨肉。
他希望阿元与璟儿亲近,但又不能过于亲近。
阿元察觉到五表哥的变化,他越来越像一个帝王,好在阿元最擅长与帝王共处,细致掌握其中复杂的心绪。
这是她最习以为常的生活,但有时竟也会疲惫。
夏日水面上飞来萤火,阿元牵着璟儿的手在小瀛洲看星星。璟儿来过几回,已经不感兴趣。他到了夜间,是最爱哭的时候。
阿元哄他,“明日,姑姑带璟儿去划船好不好?”
话一出口,才知说错话。宫里的人,最不该说错话,阿元更不会。
她半蹲在璟儿身前,小瀛洲上点着金灯,荷花浮动薄金,水面涟漪万千,是人间至美。苍穹无穷无尽,繁星数不胜数。
大漠上的星,是什么样子的?阿元突然想到。
可她只见过小瀛洲的荷花,小瀛洲的星星,小瀛洲的萤火。怎么也想不出来赤水的荷花,漠北的星空。
璟儿轻轻抬手,拂过阿元的脸颊,原来是有眼泪落下。
那本《小舟记》被阿元放在最深的地方,她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了。不知书里的沙星子是否还残有些许的香气。
阿元更不知道,如何当好一个母亲,她只会做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