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表妹万岁 > 44. 亲人
    阿元上一次见二伯父已是许多年前的事,过去她无法违背舅舅的心意,甚少与姜家接触,如今光武帝反而愿意让阿元亲近姜家,缔结更紧密的联盟。

    元年岁末大典时,光武帝召四方诸侯入京,蓬莱宫中设家宴,款待齐国公、长平侯。大伯父谨慎,二伯父温和,三位堂哥性情各异。

    二哥姜屹身长八尺,仪表英秀,比起他的堂兄弟,更爽朗健谈。他的妻子是一位投降中原的北胡部落公主,生下女儿丹儿。

    丹儿今年三岁,汉胡混血,玉雪玲珑,一双眼眸像是莹莹的绿宝石,晶莹剔透。

    姜穆是大哥姜岳的独子,敏而早慧,沉静寡言,牵着丹儿的手,有些羞涩地朝阿元笑。

    老齐国公为儿孙指定的婚事,妻子皆出身平平。大嫂只是一个边塞小将的女儿,她的父亲因救老齐国公而死,恰时小将妻子怀有身孕,祖父承诺:“倘若你生下女儿,便嫁与我长孙为妻。”

    数月之后,小将妻子果然生下一个女儿。

    她在边塞小镇长大,母亲改嫁生父战友,又生下两个弟弟,后来继父战死沙场,这是大多数边塞守军的命运。她从小承担养家的责任,直到二十岁也未嫁人。除去寡母偶尔念叨,谁也没有将过去的誓言放在心上。

    忽有一日,中州送来巨额的聘礼,于是她来到中州,成为齐国公世子姜岳的妻子。

    边塞野蛮生长的荆棘花,枯萎在繁华绮丽的中州后院。

    大嫂生下姜穆两年后,便重病而亡。大哥一直没有续娶。

    丹儿很喜欢美丽温柔的姑姑,腻在阿元怀中。阿元抱住她,不舍松开,问起:“二嫂怎么没有来?”

    并未问及大伯母。大伯母是不会来的,她讨厌阿元。

    源于一桩旧事,大伯母亦是将门遗孤,家中只剩她与幼妹,两姐妹在姜家长大。她嫁给大伯父,妹妹爱慕父亲,她极力撮合,父亲却全然不理睬。

    谁能约束得了父亲?哪怕是祖父也束手无策。

    后来父亲与母亲成婚,母亲身份尊贵,无论是齐国公府、大将军府还是公主府,一日也没有住过。妯娌之间,只有君臣之别。

    妹妹另嫁旁人,丈夫庸碌无为,使她更难摆脱旧事,早早伤逝。大伯母将妹妹的独女养在膝下,视若明珠一般。她怨恨公主,连带怨恨阿元。阿元继承所有人对母亲的爱与恨。

    大伯母想将外甥女姝娘嫁给长子做继室,事既不成,又想让姝娘嫁给幼子,大伯却不同意。

    宫中宴会,大伯父也不敢让大伯母进宫。

    大伯母并不是个聪明人,大嫂更是很可怜的人,阿元过去问外祖父,“我祖父为什么要订下这样的婚事?”

    外祖父告诉阿元,“每个人都必须要有缺点,尤其是你伯父。如果他们没有致命的缺陷,帝王怎么能委以重用?”

    棋盘上的棋子,越是重要的,无论黑子还是白子,当然没有自由可言。

    姜屹听妹妹问起妻子,低首解释:“她不会说中原话,也不通礼仪。”离别那天,公主骑马跑到沙丘上,披着流霞似的红纱,金铃叮当,神情倔强,“我不去中原,中原人不喜欢我,妹妹也不会喜欢我。”

    她还想带走女儿回草原,抬手擦去眼泪,哽咽道:“他们也不会喜欢丹儿的。”

    公主是乌尔达王的小女儿,乌尔达是胡人部落里对中原最友好的一支,坐落在西北最大的草原上。这是一桩象征和平的婚事,却难以消弭累世的血仇。

    姜穆教妹妹喊姑姑,丹儿学哥哥说话,声调中掺杂汉话和胡语,喊不清楚姑姑两字,胖乎乎的手掌抓住阿元衣襟上的珍珠,竟然喊一声“娘”,抬头冲阿元笑。

    周围一静,阿元的眼泪一瞬落下。

    丹儿活泼可爱,还十分调皮,在小瀛洲边上跑来跑去,不一会儿将身上的小袄弄脏。

    阿元给丹儿梳辫子,擦净脏兮兮的脸蛋,小瀛洲的荷花与宫灯最美,丹儿却喜欢水里的红鲤鱼,拍手指着水下的小鱼在笑。

    跑累了,趴在阿元怀中呼呼大睡,阿元不敢惊醒丹儿,轻轻亲吻丹儿的额头,见她没醒,缓缓松了口气。

    光武帝一直默默注视阿元,脸上不禁也有了笑意,眼中却更多怅然。四目相对,阿元朝他摇头。阿元请求他,不要因为阿元的喜欢,而让丹儿离开她的父母。

    丹儿回到她父亲怀中也酣睡不醒,始终紧抓阿元衣襟上的珍珠。

    阿元绞下珍珠送给丹儿,“就当是姑姑的礼物。”

    宫宴之后,姜家人离宫,数车赏赐随行。车驾之中,姜穆观察大人们的脸色,他们都沉着脸不说话,姜穆向来是一个寡言的小孩子,却难以忍住心里话,他说:“姑姑哭了。我们走的时候,我回头看,姑姑在哭。”

    祖母在府中,总拿阿元姑姑和姝娘表姑比较。比来比去,姑姑什么都比表姑好,什么都有。那姑姑为什么会哭呢?蓬莱宫很漂亮,应有尽有,可姑姑在这里竟然一点儿也不开心。

    今岁除夕,紫金宫中举行大宴,光武帝依旧中途离席。

    公主音音在母亲季惠妃怀中,语气沮丧,“爹爹还是不要做皇帝的好,他做了皇帝,只心疼蓬莱宫的姜娘娘,都不心疼我们了。”

    季惠妃神情黯淡,抚摸着女儿的发髻,用力将女儿紧紧抱住。

    自陛下从河州回京,已经两年了,再未召幸后院。陛下要做痴情人,把旁人都抛开不顾。

    自光武帝登基以来,忙于朝政,初时常有妃嫔送茶点,陛下烦闷不已,特下谕令,不许后妃涉足前殿。理完政务,一刻也未停留,立即赶赴蓬莱宫。尤其中秋之后,无论风雨,更是一日也未停下。

    夏善常在心里嘀咕,何不让皇贵妃迁宫?省下每日路上耽误的时辰。

    日子长了,便也琢磨明白。陛下是要皇贵妃心甘情愿。

    有次二皇子告病,光武帝前去探望,发现是虚报病情,大怒不已,斥责德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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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杖责宫人。二皇子吓至梦魇,陛下再未去探望。

    如今只在皇子公主的生辰,去后妃宫中略坐一坐,前些日子五皇子生辰,柳美人抱着孩子跪在陛下脚边乞怜,殿中哭声一片。柳美人最年轻娇媚,擅长歌舞,又生下最小的皇子,曾经颇受宠爱。

    陛下的脚步片刻也未停留。

    季惠妃的手段更为高明些,三公主的风筝飞到前殿池塘中,陛下陪公主放了一会儿风筝,又陪女儿吃甜食。公主最喜欢一道荔枝膏,盛在粉色的珐琅莲花盘中。公主站在光武帝身畔,连唤了好几声爹爹,陛下才恍然醒来。

    “爹爹,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的小妹妹会爱吃什么?”

    奇怪,爹爹真是糊涂了。音音没有妹妹,只有一个弟弟。宫中最小的孩子,是柳美人生的五皇子。

    黄昏时分,光武帝要乘车离宫,三公主留在殿中哭得喘不上气。光武帝不愿带上三公主同去蓬莱宫,他怕皇贵妃伤心。

    那日辇车出了皇宫,行驶在宫道上,夏善听陛下低语:“朕不能辜负表妹,只能对不起旁人。”

    后宫中的妃嫔、皇子、公主,对陛下而言,都只是旁人吗?

    紫微殿与承天殿之间,筑有一座承天楼,十二层之高,无数明珠金灯点缀,重兵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陛下处理朝事之余,时常登上承天楼,往西看去。承天寺中有一座金塔,金色煌煌,华美绝伦。

    光武帝驻足良久,面色悲凉。

    陛下远比任何人想象中的,都更为伤心。

    似乎只是他一个人的伤心,皇贵妃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又是一年除夕夜。

    光武帝到灿珠宫时,阿元已经睡着了。庭院中青色假面的武士,手执金枪龙旗,驱赶邪祟,寝殿留有灯火,十分安静。

    新岁钟鼓声响起时,阿元枕在五表哥的怀中,忽觉颈侧潮湿,她看不清五表哥的脸。

    她愿意装作不知情,但她想应该是一个女儿。

    阿元没见过爹爹,可是爹爹给阿娘的信上有写,他在梦中见过阿元,早知阿元是一个女孩,想象关于阿元的未来,会是一个骑马射箭都很厉害的小娘子,威风凛凛,叫任何人不敢欺负。

    她心中的悲伤,或许在这世上只有五表哥能有共同的感受。阿元伏在五表哥肩头,潮湿的青丝相缠,轻声喊他:“表哥。”

    李循握住阿元的手,十指潮热紧扣,轻声答应。

    阿元抬脸看他,泪珠落下,哽咽问道:“你有没有梦到我们的孩子?”

    李循闭目吻向阿元的面颊,牵握阿元的手,一同轻轻抚摸阿元的腹间,颤抖不止,他说:“有。是一个女儿。”

    阿元失声悲泣。

    金碧荧煌的殿宇之中,没有至高权柄的夫妻,只有一对失去孩子,哀恸伤心的父母。

    他们曾孕育血脉相连的骨肉,此时此刻,这样的夜晚,是彼此在世上最亲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