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表妹万岁 > 43. 贪心
    蓬莱宫与紫金宫之间有三十里复道相连,车驾往来需一个时辰。新帝登基,国事繁忙,也不能时常到蓬莱宫中。

    林培风委婉告诫新帝,“陛下应当极力避免亲近郡主,倘若郡主再次有孕,势必造成更坏的结果。”

    他毫无畏惧跪在殿中,与帝王平静对视。

    长公主们起初还十分殷勤,常来蓬莱宫中探望,只是瞧阿元病恹恹的。来过一两次,渐与紫金宫中的德妃、惠妃、婕妤、美人等打得火热。

    李家的人,无论男女,都是天生的野心家。

    万年长公主此前来看阿元,正是阿元病得最重的时候。她静坐须臾,看着阿元苍白的面颊,“表妹,这样也好,你好好养病。”她很快起身离去。

    阿元喜欢这样寂静的生活,她时常趴在窗上听万籁俱静,清晨的雀鸟声,傍晚的风铃声,或坐在书案前回信,阿元有朋友、亲人。

    萱娘、叡儿、小狗儿、呦呦。他们写给阿元的信纸上,有天南海北的味道。

    有时整理匣中旧信,最多是静王写给阿元的信,有成千上百封信。真是奇怪,他们过去怎么会有这么多说不完的话。

    她在灯下翻看表哥的信,好在有足够多的信,阿元也有足够多的时间回忆。

    这样的一天很容易就过去了。

    姜家三哥新任玄甲军统领,玄甲军是先帝的亲军,部分驻守陵宫,部分留在蓬莱宫戍卫郡主。姜岸负责接管这支军队,他是最常来看望阿元的人,往往站在廊下,一身玄黑盔甲,沉默守护阿元。

    如今在蓬莱宫当值可远不如从前那般荣耀。

    而他却十分兴致盎然,常送阿元许多民间的东西,都是小女孩喜欢的东西,在死水般寂静的宫闱里,他极力创造一些趣事。他和阿元讲故事,实则他却并不是一个有趣的人,说话磕磕巴巴,反而惹得宫人捧腹大笑。

    阿元劝他:“三哥,你应当去神武军中,或者到陛下身边。”

    姜岸垂首不语,许久才道:“妹妹,我们是亲人,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才发现,妹妹很爱哭。

    天光皎皎时,阿元病情渐好,她想出门去看荷花。飞融与毛秋欲言又止,面有难色。

    阿元行至小瀛洲,才发现大半荷花飘零,枯荷飘在水面上,萧条至极。

    原来世上真的没有永生的荷花,失去无上的权力,蓬莱宫的荷花也是会死的。

    正午的日头烘得身体暖洋洋的,毛秋想方设法哄阿元高兴,问道:“郡主要不要划船?”

    暖水游鱼,阿元抚摸荷叶上的露珠,轻轻摇头。

    她浑身没有一点珠翠和艳色,滚滚乌发垂落,身穿白衣,看不出喜怒。

    青女缓步上前解释:“德妃、惠妃主管后宫,请示陛下,暂从北宫调走三千宫人。”

    新帝登基,后妃皇子公主入住紫金宫,有诸多需要人手之处。行宫中只有一个病恹恹的皇贵妃,自是用不着许多宫人。

    阿元说:“我知道了。”

    蓬莱宫的荷花只余下西阙,临近灿珠宫的一片,还在静静开着。外祖父的养德殿,外祖母的芷荷殿,表哥过去住的武德殿,舅舅的太清神宫,只剩下寥寥宫人打扫。

    真安静。

    阿元静静跪在母亲朝阳公主的画像前。

    她本是心甘情愿,就这样度过余生。

    皇帝却不肯放过阿元,他太贪心。

    光武帝对阿元留有情谊,或许十天,或许半月,定会来看阿元。上元、端午、中秋,他也会过来。天上人间的至宝,都送到阿元身边。

    小满经常哭泣,“我们郡主难道只能依靠帝王的垂怜吗?”

    她实在难以理解,太宗皇帝在时,陛下只是陈王,待郡主几近小心翼翼,可太宗皇帝驾崩后,陈王登基为帝,却只肯施舍郡主一个皇贵妃的位分。

    朝廷之上,重兵在握的齐国公和长平侯缄默不语,他们必须保持忠臣的顺从。

    毛秋告诉妹妹,“因为他是天子。”

    他得让所有人知道,如今他才是新的天子,该他来掌控一切。

    中秋宫宴,这是新帝御极以来第一个宫宴,热闹非凡。后宫妃嫔,分坐两侧,皇子、公主们齐声祝贺。金阶之下,朝臣命妇朝拜天子。

    小公主音音坐在母妃怀中,正在吃葡萄,皇帝低首同女儿说话。季惠妃亲手剥着葡萄,含笑注目父女二人。

    群臣们暗自猜测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意,崔显隐在角落中,默默注视一切。祖父去世,父亲承袭赵国公爵位,请旨让他为世子,陛下却不允准。

    或许赵国公府的爵位只能传袭两代。

    如今京中新贵崛起,赵国公府只剩虚衔。崔家的女儿曾是多么尊贵,二叔家出嫁的妹妹们,夫家看在国公府的面上,虽不至于折辱,但她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几名武将家的夫人低声议论,“这样的宫宴,蓬莱宫的那位贵人也不露面吗?”

    “听说是身体欠安。”

    过去陈王不显,后院妾室出身平平,季惠妃之父不过七品小官,如今受封承恩侯爵。惠妃胞妹季婵嫁靖安侯世子,听几位夫人谈及皇贵妃,暗自嘀咕,“姐夫向来最宠爱我姐姐,不过看那位可怜罢了。”

    立即感到一道锐利目光,玉兰花树下,站着一位清润男子。

    崔显霎那间,突然明白,从郡主嫁给陈王,她与那群后宫妃嫔,便是天然的敌人。

    他心中有深深的悔恨。

    宫宴过半,皇帝离席,策马赶去蓬莱宫中。

    阿元在小瀛洲放河灯,月桂馥郁,她跪在水边虔诚祈祷。

    大雍国祚绵长,皇帝长乐无极。

    她想起去岁中秋,想起静王,不禁泪沾雪腮。

    突然从桂花香气中闻到马乳葡萄的味道,果味甜腻,缓缓睁开眼,看见年轻的帝王。

    光武帝握住阿元的手,将阿元拉入他的怀中,笑问:“表妹许下什么心愿?”

    “请上天,保佑我们的国家,保佑陛下。”

    光武帝胸膛震动,低笑出声。

    阿元不喜欢马乳葡萄。她乌润的头发披在肩后,在河灯与明月的映衬之下,面颊莹润雪白。

    光武帝抱住阿元孱弱纤细的身躯,轻轻吻她。

    阿元在颤抖。

    回到灿珠宫,光武帝在温泉池中沐浴。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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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坐铜镜前,片刻之后,听见光武帝湿漉漉的脚步声。他实在高大且强壮,眉毛浓长,鼻梁高挺,极为英俊冷厉的长相。一双黑眸,深不见底。

    光武帝将阿元抱到床上,帏帐上华美雍容的牡丹花,朵朵绽开,艳美至极,殿内宫灯璀璨明亮。

    她的长发散开,偎在光武帝怀中。帝王亲吻阿元的额头,他轻声说:“我永远不会让表妹一个人。”

    阿元注视着他的面容,闭上眼睛,渐渐入睡。

    他又亲她。

    他的唇齿之间有极淡的药味,阿元察觉到那种苦涩,渐渐渗透进她的身体,使她的心也变得苦涩起来。

    嫦娥独居月宫,千年万年。人世间不过百年,于阿元甚至更短,阿元愿意永驻蓬莱宫。李循却不肯放过她,他既然做天子,也要占据阿元的身心。

    李家人都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林培风秘密告知过陛下,郡主不能再有孕。既无法诞育龙嗣,陛下不必召幸,更无后顾之忧。皇帝便在紫金宫一家和乐,将郡主丢在蓬莱宫好了。

    太宗已死,郡主无人庇佑,只需予以光鲜的名号,高高供奉起来。

    他做千秋万岁的皇帝,郡主是孤寂月宫的嫦娥。

    李循却无法接受与阿元的疏远,太宗将表妹嫁给他,表妹是他的妻子。将来他会弥补表妹,他一定会弥补表妹。

    葳蕤灯光之下,帝王的面容华丽冷血,命令林培风,“表妹身体不好,便由朕来服避子汤药。”

    “陛下是万金之躯,怎能容些许的闪失?”

    “朕有五个儿子,还有十余名兄弟,许多侄子,足以从中挑选国家继承者。”光武帝侧身望向帐内的阿元,眸光变得柔和,“而夫妻之间怎么能有别离。”

    待到次年,正式改元。光武帝熟悉朝政以后,每日往返两宫,早晚陪伴在阿元身边。

    光武帝善骑射,沐休之日的午后,陪阿元给御苑中的小红马梳洗。小红马身边是一匹乌骓,浑身黑亮,四碲雪白,是帝王的御马。

    陛下说起年少时,去到神武军中,便是在长平侯身边做小旗。

    “姜二伯让我先从马倌做起。西境的草原绵延千里,育有数十万良马。我偷了姜二伯的好酒,设法认下一个最好的马倌做师傅,那人来自忽尔图草原,身上有一半胡人血统。”

    “胡人憎恨他的汉人血统,视他为牲畜。他曾问我,为什么他的族人驱赶他,汉人却收留他?”

    阿元抬起眼眸,轻声回答,“因为天下都是大雍的疆土,四方皆是我们的子民,自当要施以宽容仁慈。”

    那位胡人马倌,如今官拜太仆寺少卿,辖管国家上百个牧场,身穿紫衣官袍,正在站在乌骓旁。

    闻言,这位太仆寺少卿不禁想起多年前的旧事,那夜中原铁骑如疾风般攻袭忽尔图草原,红日尽头,年轻的将帅骑在神骏之上,手持长枪,缓缓而来。

    单于王子、王孙沦为阶下囚徒。若有反抗者,当即被割下头颅。这支杀神军队,马背上悬挂无数颗脑袋,鲜血流尽草原。

    眼前这个孱弱少女,是烈侯唯一的血脉。远比任何一个姜家人,更肖似烈侯,更为果决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