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手持圣谕,前往养德殿后配殿,陈王幽禁于此。
养德殿是太祖皇帝寝居,后殿与前殿之间有一个玉池,水中开满异色荷花,鹅黄、水绿的花瓣半湿,姿态各异,红尾鲤鱼在荷叶间穿行。
陈王打坐禅定,袁春来行至庭院中,高声语:“陛下有旨。”
他恍惚醒来,翻身跪下,睁开眼是一片水绿色的裙尾,鲜艳灵动,他立即睁大眼往上看。
袁春来再次提醒陈王接旨。
他收敛眼神,身量修长挺拔,低垂着脸,安静地跪在阿元的脚下,宛如盘踞的猛兽,却极具爆发的危险。
阿元声音轻缓,宣读圣旨,陈王擢为尚书右仆射,彻查河州贪墨一事。
袁春来道:“陈王殿下,为这一封旨意,郡主大病一场。陛下怜惜郡主,这才许陈王殿下能将功补过。”
陈王接过圣旨,目光定在阿元脸上,似有笑意流转,“多谢表妹。”
二人并肩而行,阿元告诉陈王:“舅舅已经允诺,同意小狗儿去金州,卢七哥已在来京的途中,五表哥不必忧心。”
阿元眼中隐有泪光,“他长得可真像,我只远远瞧他一眼,我就知道了。”尤其是他的眼睛,与小悟郎生得一模一样,安静聪慧。
表妹自然思虑周全,陈王忽然停下脚步,阿元回头看他。陈王注视阿元雪腮上的点点泪珠,指尖微动,却只能轻轻拂去表妹肩头的落花,气息灼热,“表妹,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那朵花瓣被他小心藏在手中,陈王盯着阿元的眼睛,几乎要看到人心里去。阿元垂下面容,并不能与他对视,陈王郑重承诺:“我不会辜负你,辜负陛下,我一定能成事。”
一队皇城特使日夜奔驰,赶赴河州赤水县。策马入境,立即举旗四面高呼,“林医丞何在?”
但闻寒风呼啸,只见满地尸骨,偶有凄厉哭声顺风而来,像是踏入地狱之门。
河水褪去,显露一片狭长陆地,沙洲上满是极盛的芦荻草,秋天已尽,雪白穗丝飘飞,像是皑皑白雪。只见远处尘烟升空,烈火如日,烧得大地滚烫。
队中最小的旗手感到脸部灼热,抬手擦拭,是一抹霜白灰烬。
他问:“是下雪了吗?”
无人回答,他赶紧引马赶上队伍,看见一个孩子,许多个孩子,像无家可归的野猫,在火海尘灰中,拜天跪地索要爹娘。
原来不是白雪,是尸骨的灰烬。
抬尸焚烧的兵卒停下脚步,无数空洞漆黑的眼睛望来,听闻他们来意,指了一群小孩在前带路。沿着孩童的脚步,孩子们手牵手唱起歌谣,路上遇见的死人渐少,活人多了起来,穿过这片干涸的沙洲地,举目望见新筑的赤水城,那是崭新的人间。
旗手家中也有弟妹,从包里取出中州的云片糕,蹲下身问:“你们认识林医丞吗?”
孩童们拿了他的糕点,一哄而散全都走了,只剩下一个双髻的小女孩,清湛湛的眼眸,秀气文雅,告诉他:“这里只有一个姓林的神医,救了我阿爷、哥哥,还有好多好多的人,像是真的神仙菩萨。”
“你也是找他看病的吗?”
“郡主病了,急召林医丞回宫。”
“可是!”小女孩急得掉眼泪,“我们这里也有无数人等着救命呢!”
公冶崇好奇,郡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一想就想了十年,问过孟观微。
黄河水灾,他离开王屋山,凭一只草篓、一双草履南下,洪水滔天之际,他左右手各拉着一个孩子,遇见岸上的孟观微。
第二次相遇,他正在路边给人看病,有声音问:“你的草鞋去哪了?”
公冶崇一路跋涉,双足已经溃烂,“走丢了,我走遍天下,靠得也不是脚下的鞋履。”
听得一道轻笑,抬头望去。初见之时,孟观微抱剑而立,是一名洒脱不羁的游侠,再见之时竟成桎梏加身的朝廷官员。凭以农官之职,却令兵吏听命,人心归向,主理一尽赤水事宜,周围百里流民纷纷赶来投奔。
公冶崇前来求助,“我写了一封信给我大师兄,你有没有办法用最快的方式传到中州?”
孟参游行天下,精通百家之学,问道:“你担心时疫?”
洪水之后,易发疫病,公冶崇颔首,“我一人之力有些不足,我师兄的医术在我之上,他在太医院当差。若知道河州的惨状,他一定来。”
孟参对中州,对皇城并无好感,“此处可不比皇城,又要冒极大风险,他会来吗?”
公冶崇脸色变得极难看,“医者仁心,大师兄心地最好,我们一众师弟妹皆是大师兄所救。从前是我师父与太祖皇帝打赌输了,原本是让我师父进宫当差,可他老人家已近古稀,大师兄又爱护幼小,只他一个人去了。如今我师兄在宫中,陛下准他遍读珍贵医典,学习各家秘学,医术更加精益。他若是能来,定能救下无数人性命。”
他既姓公冶,便出自铸剑名门公冶氏。公冶家世代为李氏铸剑,这是他们注定的命运,竭尽一生锻造血腥之剑,用于李家人宰割别人头颅。公冶崇不忍,叛家流浪,行至王屋山,命悬一线,被采药的大师兄捡回去。
比之锻造杀器,他愿像大师兄一般,以救得苍生为毕生使命。
可大师兄不得不奉旨入宫,公冶崇肩负他与师兄共同理想,“虽是陛下的命令,可那些医家狭隘,恐秘法外泄,师兄发了毒誓,一生不娶妻生子,那些老头才肯倾囊相授。”
孟参应下这事。
数日后,林培风匆匆赶到。
那是一个春风和煦的翩翩郎君,听闻孟参的姓名后,却暗含些许敌意。孟参熟悉这样的眼神,与那名黑衣刺客眸中的冷光相似。
林培风对师弟说:“我可在此地待两月,入了冬,我必须回京。”
公冶崇不解,好像与郡主相比,其他人都是草芥一般,性命也不算性命了。
师兄弟难得相见,交流医术心得。林培风从公冶崇的草篓发现一味丹芥子,在湿热的寻常山林间,最常见的一类,竟于治疗咳疾有奇效。
林培风如获至宝,“倘若郡主离开皇宫,来到民间,靠此味药也能缓解病情。”原来郡主并非只能活在华丽的宫阙中,或许也能行走在寻常山林间,随后黯然一叹,“不过宫中有无数天材地宝,源源不断,何需此类。”
公冶崇不禁皱眉,“师兄进宫当值,十年过去,只为郡主一人看病吗?”
林培风解释:“宫中在册医官三十七人,另有数百医士,而我专奉郡主。”
大师兄今日医术,采百家之长,已然造化无穷,出神入化。赤水疫情有大师兄襄助,很快得以控制,救得苍生无数。
公冶崇与孟参脾气相投,忍不住同他抱怨,“师父常说,万物有道,改天换命乃是违背天道。大师兄花费十年时间,被困皇城中,只是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孟参忽想起蓬莱宫的灼灼芙蕖花,以及那位高阁之上的郡主。注定凋谢的花,注定短折的郡主,帝王行使他的权力,耗尽无数人力财力,付出巨大的代价,对抗天道。
这是毫无意义的事。
公冶崇无法遏制心中好奇,他轻声疑问,“郡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孟参通晓天地之道,却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一连月余,林培风几乎片刻不得闲暇,竭力抓住每一分时机为治理病患。他心知师弟对郡主不满,却难以描述其中心境。
他少时随师父进宫,金帏之内,垂死的郡主缓缓睁开眼眸。此后,他的生命都与郡主有关,在写给师弟师妹的信上,时常谈及郡主,引得师弟抱怨。
可除了郡主,他不知道能说什么,郡主是他的全部所在。
他亦知晓郡主的许多秘密。
郡主幼时天真,没人和她谈及生死。可郡主一日日长大,从书中懂得许多道理,意味着不再受人蒙蔽。
有一年生辰,郡主抱着白猫福妙在牡丹花丛等至天黑,众人皆不知晓缘由。夜半郡主突发高热不止,他自郡主枕下发现一封旧纸,是大将军写给长公主的家信,上书言:“待女儿五岁,一家策马北去观星。”
宫闱寂静无声,他独自听着郡主啜泣,“原来,阿元有骗人的爹娘。”
郡主聪慧至极,却无论也想不明白,“是阿元不乖吗?爹爹和娘亲为什么要扔下阿元?”
他无法回答,只沉默陪在郡主身边。那时,她唤身边的人哥哥姐姐,因她有许多的表哥表姐,却难以分辨贵族与奴仆的区别。
郡主也唤他哥哥。
“哥哥,昨夜我听到朝露在哭,她想她的家人了。原来,皇宫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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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许多人的家乡是在很远的地方,进宫意味着离开自己的家人。”
郡主问他的家在哪。
王屋山。药王隐居于此,山上除了师父,他还有七八个师弟师妹。
郡主展开舆图,帝国的疆域辽阔无垠,她持笔圈出王屋山的位置,图纸上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标记,四面八方围绕着中央的皇城。
“这些地方,我是一辈子也去不了了。哥哥,你一定也很想你的家人。”
郡主敏而早慧,小小的身影端坐在书案前。
“我喜欢节庆,除夕、端午、中秋,因为能见到我的亲人,宫里会特别热闹。可是我才知道,这里的大多数人,他们回不了家,也见不到自己的家人。”郡主泣泪不止,“如果让我离开外祖母,离开外祖父,再也见不到舅舅。我根本不敢去想,那是多么可怕的事。”
“哥哥,你是为什么离开你的家人?”
他进宫为郡主治病,师父和师弟师妹能过上与世无争的生活。皇城使他成为一个沉默的人,他无法开口,郡主却明白其中深意。
“是权力,胁迫你和你的家人,把你困在我的身边,延续着我的生命。”郡主天真稚气的面容上,分明是极致悲伤的神态,声音却平静而冰冷,“原来我和我的家人,对于别人来说,其实是最残忍的存在。
郡主渐渐长大,懂得君臣之别的道理,再也不会唤他哥哥,也不会说那样的话。
林培风难得闭目静神,忽听见庭院中传来一声“郡主”,在嘈杂的人声中,十分模糊,当即焚心似火,起身出门,正听见特使说郡主重病。
他迅疾上前,抢过小旗牵引的马儿,翻身而上,“大人得罪,借马一用,容我速速回京。”
公冶崇站在医庐廊下旁观这一切,只觉得画面荒诞至极。目光转了一圈,无数的人正在痛苦哀嚎。
太阳快要坠落,师兄形单影只,背对众人,独自朝向东方,皇城所在之处。立在余晖中,脸庞晦暗不明,像是变成另外一个人。
“师兄,这些人你都不管了吗?”他追上去拽住缰绳,“太医院里还有上百个能为郡主看病的人。郡主是旧疾,此去中州,路途遥遥,若是急症,亦回天无力,若非急症,等你到了中州又是何用。师兄,你低头看看这些的百姓。”
苍生如蝼蚁,这些可怜的人流泪看他。
林培风抬起眼眸,只对师弟说了一句,“那便让我下地狱吧。”马踏飞尘,行至沙洲芦荻,飘起漫天霜雪。
公冶崇愣在原地,问孟参:“大人,你是状元,定然去过皇城。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孟参静默片刻,“一个令人恐惧的地方。”
公冶崇似有所感,“以前我师兄不会这样,巍峨的皇城以及那位传闻中的郡主,彻底改变了我师兄,使他变成截然相反的人。”
林培风日夜赶路,回到蓬莱宫时,孩子们正在牡丹花丛前踢毽子。小满身姿灵动,像只活泼的小鸟,一口气能踢两三百个,小狗儿跟着数数,使劲鼓掌。
又是夕阳,金色殿宇泛着软红绮光,郡主静静坐在窗前,见到他,“你回来了。”
“是。”
林培风坐下为郡主把脉,拧紧的双眉渐渐松开,松了口气。
阿元看向窗外,外面都是小孩子的笑声。她问起赤水县的情况,林培风如实回答。
许久阿元不言语,长声叹息。她今年才十六岁,已经时常叹气了。
“舅舅钦点的状元,果然了不得。”又望向他,笑着对他说:“你也了不起。”
“何必这么早回宫,我的病总是这样,反反复复,永远也没有好的时候。”
林培风坐在另一方书案前,正在埋首查看这段时日郡主的脉案和药方,手上翻动的纸张突然停下,他低着头,轻声同阿元讲:“郡主在这里,臣总要回来的。”
寝殿四面开着轩窗,粼粼清风自小瀛洲上拂过,万物似在缓缓流动,西天半壁的霞光笼罩,金辉熠熠。
林培风听见泪水滴落的声音,郡主轻轻说:“你被我困在这里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的距离,共赏一面雕花轩窗。方方正正的木框,将夕阳流水、孩童荷花困在这一方窗格中。
他并不言语。
我心中怜悯郡主,胜过怜悯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