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稍稍病愈,便去拜见舅舅。过去她不敢惹恼舅舅,舅舅更从未对她冷言。可那日她病了,舅舅却不忍心不来看她。
太清神宫的方士多至数百人,丹炉滚滚,一刻不歇烧制长生药。云雾缭绕,几乎让人看不清巍峨的宫殿。
殿宇之中,帷幕重重,四面兽炉飘出浓郁异香。陛下倚在窗边,让阿元坐下。
他的脸色良好,身体似乎康健,依旧让所有人敬畏恐惧。只是额首笼罩黑气,一旦咳嗽,便停不下来。
陛下告诉阿元:“这是我和你外祖父下的最后一盘棋。”
阿元看向桌上残局,白棋几近满盘皆输,仅凭一子,险胜黑棋。
“很久以前,你外祖父再也赢不了我,而最后是我输了。我总是在想,我为什么会输?”
“舅舅心中有答案了吗?”
陛下看向窗外的荷花,神情冷寂,“我做了太长时间的孤家寡人,忘记我来自何处,终将归于尘土。那夜我去看你,走在庭院中,月桂满地,原来秋日已尽。钦天监报今冬大雪将至,是难得一见的祥瑞。”
帝王回首垂眸,向阿元做出最终的宣判。
“诸王中,陈王最有谋略。我打算将你嫁给陈王。”
他必须从他的儿子里,选出帝国下一任统治者,也必须做出对阿元最好的安排。
阿元已有所感,静默抬起脸腮,仰视舅舅,小瀛洲的荷花千年万年盛开,她轻轻道:“舅舅,中秋那天夜里,表哥问我,要不要去漠北看星星......”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表哥。
阿元的面容与朝阳并不相似,却在一瞬间,两个身影竟有重合。
正是陛下极力避免的结果,他出声警示:“静王莽撞,幽朔苦寒,皆不能与你相配。”
阿元跪坐塌上,伸出自己的双手,神态静谧,似在权衡左右。
烈侯的女儿不能嫁给燕王的外孙,除非他们能舍弃彼此身份。
表哥并不莽撞,他十分神勇,幽朔也并非苦寒,有表哥在,阿元不会感到寒冷。可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母亲。她是母亲的女儿,流淌着外祖母和母亲的血脉。
阿元面上一片冰冷,轻易从中取舍,垂落的双手轻拉帝王衣袖,“舅舅,我想请你答应一件事。”
陛下注视着泪落涟涟的外甥女。
他会答应她的。
“舅舅,请你永远不要生我的气,永远不要。”
她像幼时般,乖乖端坐,轻声讲述:“魏国公是开国元勋,战功昭著,却为太子牵连,阖族削爵徙边。舅舅是否还记得卢希?他是魏国公第七孙,太子妃堂弟,舅舅曾夸他驭马如神。”
“卢七?”陛下记得他,那是卢家年轻一辈最胆大的儿郎。
“是他。”阿元恳求,“请舅舅施恩,金州不算太平,时常要抵抗胡人劫掠,便让小狗儿到金州去,托卢家人照拂他。保境守边,也是小狗儿身为我们李家人应尽之事。”
她已然忘记,她的身躯里只有一半李家人的血。
陛下目色苍凉,笑道:“这是交换吗?”黯然叹息,“不是交换,我都会答应你。”
檐下风铃微动,阿元如释重负,这些日子以来,她惶恐难安,心弦骤然一松,便察觉无尽疲惫,转目看窗外低压枝头的艳艳飞花。
阿元的一生,没有一定要得到的东西。
舅舅既然愿意容忍小狗儿,宽恕卢家,阿元又有什么不能承担的?她只需要付出微不足道的代价。
甚至,不能称为代价。
舅舅问她:“你并不满意陈王,是因为陈王妃吗?”平静的声音,藏有汹涌的杀意,“她永远只能是王妃。”
“那她会死吗?”阿元泪痕宛然,“是鸩酒还是白绫?”太子表哥的母亲郑后死于鸩酒,二表哥的生母胡昭仪死于白绫。
阿元回忆五表嫂的模样。成婚次日,她随五表哥来蓬莱宫拜见外祖母和外祖父。五表嫂出自南地高氏,与郑氏是姻亲。高氏轻视五表哥,出嫁之时另换女儿,更薄待新娘。
裙裾之下,五表嫂穿着一双不合脚的珠鞋,埋首亦步亦趋跟在五表哥身后,从阿元身边经过,抬头冲阿元青涩一笑,脸上有梨涡轻旋。
因为郑后,五表哥并不喜欢她。
侍妾宋氏查出喜脉,团圆时节,五表嫂来拜见长辈,悄悄在小瀛洲边抹眼泪。
见到阿元,她满脸羞愧,却惆怅地问道:“阿元表妹,我要怎么做,陈王殿下才肯亲近我?”
阿元一时难住,唯有安慰她:“五表哥是很好的人,表嫂是他的结发妻子,天长日久,五表哥定能明白表嫂的心意。”
五表嫂盈盈浅笑,眼眸充满希冀,“只盼望如此。”
不久宋氏难产,生下五表哥的长子,连孩子的面也没见到,便撒手人寰。期间五表嫂与宫中的郑后频频往来,或许涉及宋氏难产,招致夫妻决裂,五表哥忤逆郑后旨意,不肯让五表嫂抚养长子。
此后五表嫂几乎闭门不出,偶然遇到,她强撑笑意:“殿下有仁慈之心,府中沈氏、季氏养育子女,可谁也越不过我去。毕竟我才是殿下的结发妻子。”
阿元问舅舅:“为什么是陈王?”
陛下回答:“我想你做皇后。至高无上,永远如此。”
可舅母也是皇后,肝肠寸断后,痛苦死去。
阿元腮边垂泪,“她是陈王的结发妻子,若是我的缘故,害她没了性命,陈王或心有芥蒂,一生难解。我这样嫁给他,岂不是一世郁郁,难得善终?”
“李循怎敢!”陛下猛然起身,桌上的黑白棋子散落一地。这种可能的猜测,使他怒火焚心。
疾风入殿,帏帐翻飞,陛下的身影也骤然变得可怖,他回身向阿元承诺:“我会下一道诏书,让你节制天下兵马,使李循畏惧,绝不敢薄待你。”
人心的易变和难测,分明舅舅更懂得。
天下兵马,是独属君王的权力,如果与这样的皇后共枕,任何人为君王,都会彻夜难安。
阿元轻轻拉住他,陛下安静下来,低首听阿元说:“我的寿命不会太长,人生在世所得之物,只会很短暂。一切追逐,却是毫无意义。生前种种,并不重要。我只盼将来,能与家人团聚。”
舅舅是英明神武的君王,她总是习以为常顺从,如同舅舅杀人时,她会妥帖地擦去舅舅掌中的血水。
她乖巧的,凝望着舅舅,“我愿意嫁给陈王,但请舅舅不要伤害他的妻子。只当他可怜我,允我在宫中度过一生。待我死后,五表哥看在我们兄妹之情,也会让我葬在长辈陵寝旁,黄泉里相逢。”
陛下眉间阴沉,目光却悲悯,“我将你视作无上至宝,无人可及。”
可怜,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可怜阿元。
“可是,五表嫂一定要死吗?”
仅仅因为陈王是未来天子,阿元便要去杀了他的结发妻子吗?杀死五表嫂,又要再杀他的一众妃妾,杀尽他的儿女吗?
她难以向舅舅倾述她的恐惧。过去数年,她总在巨大的恐惧中。她离舅舅越近,四周萦绕着无处不在的冰冷血气,寸寸浸透她的身躯、心脏。她却没有办法与舅舅分离。因此午夜梦回,她惊醒时望向自己双手,血淋淋的,是亲人的血。
这世上任何事都需付出代价,阿元是如何珍视她仅存的,弥足珍贵的东西。她承受不起太大的代价。
陛下冰冷的面容带有残忍的神性,一字一句教导:“阿元,慈悲心是最无用的。你对静王有情意,那你必须远离他。你对陈王妃不忍,就亲手杀了她。如此你心中再也没有畏惧,永远不会害怕。”
阿元跌坐在塌上,饮泪哽咽,“离开表哥,我可以做到。杀五表嫂,杀死一个无辜的人,我的亲人......”
“她不是你的亲人。陈王不是,静王更不是。阿元,将来该由你来主宰天下!”
将来,一直遥不可及,而天下是舅舅的天下。
她觉察出异样,颦眉微蹙,满面含愁,“舅舅,你在担心将来吗?你是不是担心,会有人将我从母亲的灿珠宫赶走,才想让我嫁给陈王。”
可是她有舅舅啊。
“舅舅,你是怎么了?你是不是,生病了?所以心中担忧。”阿元近前,握住舅舅的手掌,“阿元会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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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神仙祈求,让我来承受舅舅病痛的苦楚,这样你的病便会好起来,立刻会好起来……”
舅舅是君王,万岁的君王。
阿元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舅舅会像外祖母、外祖父那样将她丢下,独留她在人世间孤零漂泊。
陛下心中恻然,当他低头看去,凝视着阿元满腮的泪珠。软塌香蕊,薄纱泛金,阿元因为生病,孱弱纤细,面腮玉润,像一枝雪白娇弱的花。正是短暂的寿命中,最盛之际。
这是倾注他全部意志,拥有与他相同的血脉,是那样完美无缺,令他最为满意的产物。
她还如此年幼,而他却垂垂老矣。
此刻,帝王终于承认他的衰老,“我能感到,我的寿数将至。一切是非功过,任由后人评说。可是我的阿元,你要怎么办?那些豺狼虎豹,会将你的血肉吃尽。”
“豺狼虎豹。其中,会有陈王吗?”
“他会是最贪婪的一个。”
“我不怕他。”阿元抱住舅舅,将脸畔轻轻依偎舅舅的肩上,“我只要一朵荷花,一朵在太阳光下变成金色的荷花,送给外祖母,请她不生阿元的气。”
陛下轻笑,抬手轻拍她的后背。
他相信这是对阿元最好的安排,一时也犹疑。他一生中极少有这样踌躇的时刻,“或许,我应该让你嫁给静王。如果你的母亲在,她大约会让你嫁给静王。”
“为什么?”
“因为她是痴人,静王是个傻的。她喜欢这样的人。”
或许无论如何,舅舅都会成全阿元。
可是母亲,大家都说母亲让人欢喜,却分明谈及她的人都在伤心,阿元绝不会成为母亲那样的人,更不会让舅舅失望。
她再无一滴眼泪,黑眸宝光璀璨,平静道:“一直以来,我深受舅舅庇护。将来别人为天子,我为人臣,对上屈膝,想来我也很难做到。”
“不过,舅舅。我不喜欢紫金宫,器量也有些狭小。陈王已有嫔妾儿女,我实在难以宽容御下。便让他们住在紫金宫,我仍留居行宫。”
她在这里住了十六年,她的一生都会在这里。
“舅舅,我向你承诺。我会永远不理表哥,可是至少现在,不要杀陈王妃。如果有一天,不论什么人威胁到我们的江山社稷,我将持剑诛杀。”
帝王终于不再反对。
天边澄碧,盈盈一水,临照满池脉脉红蕖,香净幽细。
“舅舅。”
“我在。”
“舅舅,你会来梦里看我吗?如果,我说如果,将来在梦里,我叫你,你要答应我,好不好?”
“好。”
阿元伏在舅舅膝上,像是一朵垂落的花,浸满朝露,湿淋淋的一张脸,乌黑长发散落。
似乎渐渐沉睡,她最后请求,轻轻呢喃:“舅舅,你慢点走,等等我。我最怕黑了,那一天,你一定要来接我,一定要来。”
“好。”
阿元睡着了。
陛下胸腔剧痛,取来长生丹药服下。他想,上天为什么不能多给他一点时间呢?
屏风之外,毛秋膝行上前,伏拜在地。
两侧灯火葳蕤,这位一贯温润和雅的年轻内侍双目血红,几近兽类,“陛下,奴才请旨亲手诛杀陈王妃,为保万无一失,一众陈王子女皆应由郡主掌控。”
他抬首恳求:“郡主不识人间残忍,她太天真了。陈王妃不死,恐将来后患无穷。倘若郡主不忍,请让奴才做郡主杀人的屠刀。”
帝王威严的声音传来,“陈王妃,本是必死无疑。可阿元哀求,令我改变主意。你以为,陈王会怎么做?”
毛秋执掌乌衣卫数年,知悉隐匿秘事,面色凄然,断言道:“陈王非良配矣。”
一旦陈王为天子,恐畏郡主如虎,必定压制郡主。
帝王低声一笑,却有悚然之感,“朕恐阿元被人哄骗,她很快会明白,怎么会是夫妻?合该是对手。”
地上棋子散落,黑白分明。天下棋局,二者对弈,最后只能有一个赢家。
阿元,站到最高处,让所有人匍匐在你脚下,畏惧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