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姑姑告诉小狗儿:“会有一个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带小狗儿离开。”
“他是谁?”
卢希十九岁,数年前,他还是皇城下鲜亮得意的少年。
所有勋贵子弟里,他骑马最好,上次围猎,陛下赏赐他一把宝弓。可惜他射箭输给静王,不过静王的大刀比不过他。他并不会因为静王是陛下的爱子而相让,每次巡猎武试都要与静王比较一二。
卢家的儿郎征战沙场,娘已经早早为他相看书香人家的小娘子,他急得跳脚,“我尚未建功立业,怎能成亲?”
还有他才不喜欢读书匠的女儿,说不上话,他觉得将门出身的女郎便很好。
娘一巴掌扇在他脑袋上,妹妹凝舒在树下吃着甜糕,笑个不停。爹正在洗马,抬头问他,“你说,怎么才算建功立业?”
“像大将军那样。”
当有一天他骑马经过太平门,俯瞰这座最繁华的都城,心中充满骄傲。
大将军建立赫赫的功勋,迎娶帝国最尊贵的公主。
千百年以来,出了一位大将军,未尝不能再出第二个。帝国的少年都对大将军有着狂热的崇拜。
爹笑了一声,他知道是在嘲笑自己。
他心中不服气,跑去找祖父,“我什么时候才能去神武军中,哪怕是当个小兵?我想完成大将军未尽的大业。”
神武军戍边西北疆域,是大将军麾下的军队。
祖父擦拭手中七尺大刀,挥刀下去,能将一匹烈马砍成两截。魏国公本是铁匠,前晋末年,民不聊生,他带着乡民起义,后被太祖皇帝招安。新朝建立之后,按功行赏,除去燕王这位异姓王外,封赏四位国公,皆是国家重臣。
卢希一直为自己的家族感到骄傲。尽管其他功勋家的子弟,比如赵国公家的崔四崔五,宣德侯家的张二,跟他不对付,总称呼他“小铁匠”。
却只有他得了陛下的夸赞和赏赐。他这个小铁匠就是要把这些不如他的人摁在地上狠揍一顿。
祖父也因此答应他,可以送他去神武军中。
“等明年,你再大一些,多些本领,我也放心了,不怕你丢我们卢家人的脸。”
祖父宽厚粗糙的手掌轻拍他的肩,卢希露出明亮的笑容,“祖父,我一定给家族带来荣耀。”
“去看看你大姐吧,她终于有了一个儿子。”
卢希雀跃的心又冷却了。
他策马进东宫,身后跟随捧着礼物的仆从。东宫的红墙上涂抹金粉,枝头鲜艳的花蕊越过墙头。百卉含英,金碧相辉。
问过内侍,崔显也过来了,正在前殿拜见太子殿下。
武将子弟都不喜欢崔显,卢希也是,他不耐烦与崔显打交道,直接溜去后殿。
大姐抱着一个满月的婴孩坐在正堂,京中那些贵妇人一个劲夸赞大姐贤德良善。大姐浅浅笑,像一尊菩萨。以前大姐不会这样,她骑在马背上,一下把所有人都甩在后面,开怀大笑。
康乐一把抓住卢希的衣角,眸光熠熠,“七舅!”
“我的小郡主!”卢希将康乐高高举起。康乐抿嘴笑,端庄含蓄。她还这么小,是太子妃唯一的骨肉,在华丽的宫室里长大,也不能随心所欲。
从鲁王的幼女翠珠儿死后,康乐害怕水,再也不敢放风筝。
溺水的第二天,她睁开眼,流着泪和爹娘说:“风筝掉进太液池,我伸手去捞,不小心也掉水里了。祖母的女官在小叠山那边说话,听不见我们的声音。是翠珠儿伸手拉住我,她比我还要小两个月,可她一直没有松开我的手,我怎么能放开她?”
后来玉珠儿和宝珠儿都来看她,紧握她的小手,“康乐妹妹,快些好起来,大人的事和我们小孩子又有什么关系?”
卢希在树下推她荡秋千,康乐问他:“小雱郎的生母分明是赵良媛,他怎么成了阿娘的儿子?赵良媛被祖母责罚,不许出门,她只能成日在仪凤阁里哭,大家都说她真可怜。”
“大家是谁?”
“郑侧妃、冯良娣、薛宝林,还有扫地的阿宝,养花的喜来.......”
庭院千条万条的绿柳,浸满春色,康乐又说:“他们说因为我阿娘没有儿子,这很重要吗?阿娘爱我,爹爹也很疼我。二伯父只有三个女儿,他家后院里却没有侧妃、良娣。”
康乐静静地望向卢希,“七舅舅,我觉得赵良媛可怜,阿娘也可怜。小雱郎可怜,我也可怜。这里的所有人都很可怜。”
卢希一时说不出话。
随着陛下逐渐年迈,太子境遇却愈发危险。郑后信任外戚,过去不喜太子妃,如今为拉拢卢家,夺走赵良媛的儿子让太子妃抚养。
他的目光越过庭院,看向花厅正中的姐姐。她端庄的面容,恰到好处的笑容。卢希感到寂静,无边无尽的寂静。
卢家一公四侯,战功赫赫。祖父得封魏国公,掌控北大营数万精兵,戍卫京畿。祖父有七个儿子,二伯、三伯护卫太祖皇帝左右,战死。
陛下登基的那年,大伯纵马踩踏京郊的农田,被判斩首。承平十八年大将军北伐,五叔、六叔战死,七叔残了一条腿。
为了李家的江山社稷,卢家几乎流尽全族的鲜血。
他爹是大将军的副将,得封定西侯。大哥与大姐是大伯父所生,全家人盼望大哥能承袭魏国公的爵位,可数次上奏皆被驳回。
陛下杀死大伯,却将大姐赐婚给太子,大姐不得不欢欢喜喜嫁给杀父仇人的儿子。
祖父说大姐心中有大义,有家国天下。
什么是家国天下?
天下分明姓的是李,是他们李家人的天下。
“明年我就要离开中州,去神武军,为陛下、为国家效力。”卢希兴高采烈而来,此时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垂头丧气。
“神武军,大将军的军队!七舅舅将来一定会成为大将军那样厉害的大英雄!”康乐为卢希感到高兴,露出大大的笑容。
陛下节制天下兵马,所有的军队都只属于陛下。
卢希并没有纠正,伸手戳了戳康乐漾开的酒窝,小孩子还是要这样开心大笑才好,“或许吧。”
“大将军做了大英雄,迎娶姑祖母。七舅舅要是也做大英雄,陛下就会将阿元姑姑嫁给你。”
卢希愣在原地。
康乐嘟囔道:“很多人都想娶阿元姑姑,比如九叔、十叔,所以七舅舅得拼命才行。”
太子与崔显一同来到花厅,留意到卢希,招手唤他过去。
卢希耸拉着肩,慢吞吞过去。太子贤德,但他实在不喜欢太子,东宫的女人这么多,一个接一个生孩子,大姐还得给他养孩子。
更不喜欢崔显。崔显一露面,这满屋的贵妇人都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抢回家去当女婿。
大姐一巴掌拍他背上,“还不赶紧行礼!”
“哦。”卢希应了一声,“大姐夫。”
太子却摆手,他是个很亲切儒雅的人,“不必多礼,我们是一家人。”
崔显风姿甚美,他只要一出场,准是所有人瞩目的焦点。卢希躲在花厅角落里,数着面前桌案上一只绿釉瓶里的牡丹花。
卢希听得打瞌睡,却不想众人讨论的话题落到他身上。原来他娘和妹妹也来了,那些贵妇人拿他打趣,称呼他“小世子”,问他想找什么样的媳妇。
急得卢希抓耳挠腮,大哥处境尴尬,若父亲日后承袭国公,他或许便做了国公世子,他也不想做他爹定西侯的世子。他和爹说:“让妹妹做世子吧,这样妹妹能一辈子留在家里。”
他爹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胡髯像老虎须一样抖动,“不像话。”
卢希绝不肯只继承家族荣耀,他想要建功立业。
妹妹凝舒咯咯笑,“七哥才不想做世子。”
宫中的崔娘娘,楚王的母亲,抚摸着妹妹的头发,“凝舒说你七哥想做什么?”
“他想做大英雄,娶公主。”
殿内众人都笑出声。
这事害得卢希一直被人取笑,伙伴们问他:“卢七,那你想娶哪位公主?万年、永寿?”
不是公主,是公主之女。
那是承平二十八年。陛下已经做了二十八年的天子,神情竟无一丝颓败。那一年太祖皇帝病逝,祖父也病倒了,时常念叨从前太祖皇帝是怎么从官兵刀下救的他。
祖父说:“太上皇驾崩,恐太子危矣。”
屋里气氛沉重,所有人都知道利刃将要落下。
卢希问:“是天家要迎娶我姐姐做太子妃,又不是我们自己选的,太子对我姐姐也不好。我们一定要效忠太子吗?”
大哥却说,“我们卢家,是忠臣。”
忠臣?
仅仅忠心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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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还非要人豁出性命效忠。
陛下离宫去翠微山,京中有传言,太子要造反。太子造反,卢家效忠陛下还是太子?他问祖父,祖父在他脑门上用力一弹。不久卢希感到失望,已至绝境,太子却没有造反的勇气。
陛下判太子谋反之罪,卢家戍卫京畿,逃不了干系,阖族发配到西北金城。
大姐死了,康乐也死了。
爹护送太子出京,被判首罪,赐死。阿娘听闻爹的死讯,得了疯病,撞墙而亡。
卢希搀扶着满头白发的祖父,行走在西北的茫茫黄沙中,祖父讲起五十年前的事。
“那时真的惨啊,人间烈狱,吃黄土、草皮,饿得受不了了,易子而食。边塞胡人入侵,将我们当作牛羊。前朝那些官员,却比胡人还可怕。我想早晚都是一死,倒不如吃饱了再死,举刀砍向当地县令,造了前朝的反。”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卢希懒得听。
“灵帝暴虐,却不乏忠臣名将。其中有一个贺长明,真是了不得,忠肝义胆。我带着乡民占据渠县,他奉命来拿我。朝廷不重用他,只给他三百士兵。我与他交手半月,最终险被一□□破胸膛。他却放了我,说朝廷不作为,我们也是可怜人。”
卢希第一次听祖父提及这个陌生的名字。
“不久之后,我便遇到太祖皇帝。我以为我只能做个铁匠,太祖皇帝却说我能做统兵百万的大将军。太祖可是皇亲国戚,连他也造了反。”祖父捧腹大笑。
卢希心想,现在全家又做回铁匠。
“太祖皇帝英明神武,皇帝陛下更是身负天命,无论战事何等惊险,必定百战百胜。天命在李氏,前朝气数尽了。大军攻入中州时,投降者万万。灵帝更是被他自己的亲军割下脑袋,献给太祖。”
那金色的屋面、华丽的地砖都是淋淋鲜血,那对年轻的父子骑在马上,慢慢进入紫金宫。
“太祖与贺长明年少相识,太祖数次招安,却被贺长明狗血淋头痛骂了一通,太祖仍没杀他。我奉命戒严中州,再见贺长明,他的胸前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又瘦又小,被惊醒之后,两只眼睛就那样盯着我看。”
魏国公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我想他贺长明过去留我一命,他是忠义之人,我辈岂是小人,便让你大伯放他走了。”
卢希浑身止不住颤抖起来,他等着祖父接下来的话。
魏国公笑道:“他若肯受降,太祖登基,高官厚禄总少不了他。太祖与陛下又是圣明天子,社稷安定,百姓富足。灵帝那样荒唐,残害无数苍生,他又何必执着旧事?”
许久,又缓缓道:“很快我听闻,灵帝见社稷将亡,怪朝臣无能,发出最后一道诏书,屠尽妃嫔、官眷,同他陪葬。贺家阖族死尽,包括贺长明刚出生的幼子。而灵帝最小的儿子,却没找到。”
一声叹息,“他可真是忠义之士。”
当他孤身救走君主的遗孤,家中血脉尽数死于君主刀下。
卢希感到物伤其类的悲哀涌上心头,他回头看,黄沙如潮,淹没来时路,中州已然遥不可及。
“太祖皇帝知道吗?”
“知道,太祖并未责备。”
回想那时,宫人们清洗金阶上厚厚的血迹,一切洗净崭新。太祖皇帝站在丹陛上,正在晒太阳,“一个小孩子而已,是上天怜悯他。”君臣共瞰山河,“我就说你这个铁匠,能做一个了不得的将军。”
夕阳的光落下来,卢希眼眶酸涩,他伸手去挡。回头望去,家中姊妹兄弟拿着包袱,紧紧跟在身后,一个也没有落下。
除了大哥。
魏国公府以罪论处,已出嫁的二姐、三姐深受丈夫折辱。卢家女儿刚毅决绝,手握夫家罪行,当庭状告,和离带走孩子。四姐、四姐夫带上幼女从通州赶来,四姐哀求祖父,“我们一家人,如何能分离?”
是啊,一家人如何能分离。
此去万里遥遥,朝廷怜恤祖父老迈,准许乘坐马车,一匹老马牵引,力小不足,祖父只让七叔坐车。
魏国公见众人回望中州,他的目光落在每个人身上,“万物有道,生生不息。”举起竹节杖,高声呼喝,“启程!”
三年后,魏国公逝世。陛下念其旧功,准其陪葬太祖皇帝陵。
卢希十九岁时,没做成将军,他只是小金城马场的一个马夫,养出整个西北最好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