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表妹万岁 > 31. 礼物
    今天是小狗的生辰,他满六岁了。

    灿珠宫许久未曾这样热闹喜庆,彩灯悬空,红绸蔽日,小狗儿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热情亲切给予他所有世间最好的祝福。

    小狗儿没见到林太医,他跑去找姑姑。姑姑每日都要在西殿诵经,正中挂着一幅画,是身着彩衣的菩萨娘子。案上两支白烛幽幽,朦胧的灯火间,姑姑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面容虔诚,仰望着那尊菩萨。

    姑姑循声看来,见到是他,粲然一笑,“是小狗儿啊。”

    小狗儿扑到姑姑怀中,也看向那个菩萨,觉得她亲切无比。他问姑姑:“林太医去哪了?”

    林太医每日都要给姑姑看病,可最近只几个严肃的医官过来。小狗儿同他们说话,他们都不搭理小狗儿。

    “他去赤水县了,小狗儿知道赤水县对吗?”

    “我知道,河州之南,黄河以东,是鱼米之乡。”小狗儿在《小舟记》上读到过关于赤水县的记载,上面还画了大片大片的荷花,高高的荷叶底下,孩童追逐水中的大鱼,大人们正在劳作。

    “黄河水灾,百姓流离失所,疾病泛滥,林太医去救苍生了。”

    原来如此,所以姑姑在这里拜菩萨吗?祈求菩萨,救一救人世间的百姓。

    小狗儿同姑姑跪在一起,给菩萨磕了三个头,虔诚祈愿。

    他牵着姑姑的手踏出殿门,姑姑放轻脚步,再次回望那副画像,那样不舍,小狗儿忽然想起,“我们镇上也有一个庙子,但供奉的不是一尊菩萨,而是一位将军。”

    “将军?”

    “对,是我们的大将军。”帝国永远只有一位大将军,小狗儿感慨道:“原来皇宫外面供奉着大将军,而皇宫里面却供奉这位菩萨娘子。”

    小狗儿察觉姑姑的手在发冷,似乎骤然袭来很深的疼痛,脸色那样惨白,不停有泪珠涌出,弄湿她的面颊。

    那不是大将军和菩萨娘子,是阿元的爹爹和娘亲。

    “姑姑,你见过大将军吗?”

    “没有。”

    “姑姑,我和你说,大将军高高大大的,好威风啊……”

    小狗儿牵着姑姑的手走在长廊,影子忽长忽短,却始终依偎在一起。廊桥下是小瀛洲的水面,一朵巨大的粉荷长在宫墙边,静水绿波,无边生机。

    小狗儿说了什么,阿元低头听,也跟着笑了起来。

    满满的花蕊,满满的清香,午后暖光轻轻洒下,是这样好的时光。

    小狗儿握住姑姑的手,永远不舍得松开,这是他向菩萨许下的心愿。

    当夜明月照水,似有万点繁星闪动,但见两岸悬灯无数,天上人间共拥一轮圆月,光色煌煌。人群涌到岸边,看火树银花,鱼龙舞动,漫天流火将整片小瀛洲都照亮了。

    这样的声势浩大。

    毛秋忧心道:“恐怕陛下心生不喜。”

    阿元垂下眼睫,灰蒙蒙的银白月色下,窗前是一片白灿灿的花朵,“我已经管不了许多了。舅舅高兴或者不高兴,我都要这么做。”

    小狗儿看完烟火回来,姑姑轻轻将他拥住,柔声问:“小狗儿,你想要什么礼物?”

    姑姑身上有一股月亮的味道,今天已经足够好,好到一生一世也忘不了,小狗儿摇摇头。

    “可是我并不知道,你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姑姑对小狗儿那样好,小狗儿觉得自己有点贪心了,他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姑姑,那我能要一个铜钱吗?”

    一个铜钱。

    小狗儿回忆那个忙碌混乱的夜晚,又急又快解释:“我欠猫儿哥哥一个铜钱,我说了会还他的。后来我找到了我的钱,可是在来的路上,铜钱掉了,它掉在地上,我却没办法捡......”

    皇宫不是永宁镇,这里有成千上万的宫人,并不缺一个打杂跑腿的小狗儿。小狗儿在宫中,也只能依靠血脉相连的姑姑。

    “小狗儿不想做一个骗子,等再见到猫儿哥哥,我一定要把铜钱还给我哥哥。”

    阿元默然许久,缓缓站起身,嘱咐道:“飞融,打开宝库。”

    宫人云集而入,捧来无数的琳琅宝匣,装满无尽的世间奇珍,殿内亮如白昼。姑姑拥有世间至宝,有时却那样贫穷,就像是一无所有。

    姑姑连一个铜钱也没有。

    原来姑姑和小狗儿一样。

    飞融掌管一切事务,知晓郡主的宝库中绝不可能有一个铜钱,带领女官检阅百来个宝匣,便请示郡主传唤宫人。灿珠宫是世间最奢华瑰丽的宫殿,郡主又是那样好脾气,宫人们一个看一个,竟也掏不出来一个铜钱。

    只一个铜钱,惊动这么多人,小狗儿感觉到害怕,拉着姑姑的手,“姑姑,我不要了。”

    阿元站在窗边,脸腮低垂,月光柔和清澈,她说:“去请舅舅手谕,到户部,取一枚新铸的铜钱过来。”

    毛秋上前领命。

    阿元抚摸小狗儿的脑袋,“好孩子,夜深了,好好睡一觉吧。姑姑答应你,等你睡醒,一切都有了。”

    毛秋赶赴太清神宫请示,陛下听闻之后,默然允准。

    一队黑甲军护送宫中的使者,手持令牌和帝王手谕,在中州大街上一路疾行,已是深夜,敲开户部大门,惊动上下官员。

    值班的小官战战兢兢,接过手谕一看,“一个铜钱?”

    天家使者的神情平静而深远,“对,一个铜钱。”

    两个时辰之后,那枚崭新的铜钱呈于阿元面前,正面楷书刻“永平元宝”,背面正上方刻着一轮弯月。

    系上红绳,阿元挂在睡熟的小狗儿脖颈,“等你见到小猫儿,便能还给他了。”

    一定,会有重逢的时候。

    数日之后,姑姑病倒了,一睡不醒,小狗儿守在姑姑身边。姑姑似乎在做噩梦,梦中也在流泪。来了好多的太医,他们忙来忙去,一刻也未停下来。

    姑姑仍然没醒。

    半夜宫门大开,帝王亲临。小狗儿深深畏惧,藏在角落里。

    青衣方士施招魂术,于殿前空庭设诡秘大阵,布置五色宝幡,透出森森阴冷。

    “你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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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杀就杀了我,不要害我姑姑。”小狗儿扑上前,毛秋紧紧将他抱住。

    帝王的目光落在小狗儿脸上,认真的注视,片刻之后移开。他走进大殿,透过金色帷帐,隐约能看见阿元的身影。

    她睡着了。

    方士手持罗盘,向帝王示言,“郡主万贵之躯,却天生病体,易染邪祟。陛下乃天地神明鬼灵之主,可庇护郡主千秋万寿。"

    骗子,骗子,这世上哪有什么邪祟,又哪有什么真正的神明?

    小狗儿挣扎着要挡在姑姑身前,在毛秋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唇齿间都是鲜血,宛如一只凶狠的小兽。

    陛下缓步走近,抽出阿元的白虎佩剑,反手握住剑刃割开掌心,鲜红的血水流进阵眼之中,周围并无一点风,檐下铜铃静置,满殿数尺宝幡却猛然转动起来。

    殿内四面金炉,有生犀角燃烧,暗香袅袅,泛动着幽幽的绿雾。

    道士口诵术语,一群符箓纸人缓缓直立,轻飘飘顺着烟雾从四面八方飞来,投入火中。

    香尽,一地灰烬。

    阿元吐出一口黑血,悠悠转醒,隔着一层帷帐,仰望着高大的帝王。

    帝王持剑靠近,血水往下流淌。另一只手,用白虎剑挑开金色的帷帐,床顶的夜明珠透着莹莹的光,映在阿元泪光盈盈的脸上。

    “舅舅。”

    “阿元,我答应你。”

    过去阿元生病,舅舅来探望,永远隔着帷帐。此刻帷帐在他身后落下,像是金色的花朵绽放,华美绮丽,用金丝细细绣出精妙纹样,似无尽繁星泛动的涟漪,那颗明珠恰如高悬的圆月。

    月与星的辉映里,舅舅将剑柄放在阿元手中,另一端朝向他的胸膛,掌中血水顺着剑身蜿蜒,使得阿元亦浸染鲜血。

    这是阿元的剑第一次见血,是舅舅身上的血。

    她自幼缺乏习武的体魄,是舅舅教导她如何持剑,如何保护自己,如何一击毙命。她知道,她手中的短剑倘若再进一寸,便能精准刺进舅舅的心口。

    “我时常梦见你外祖母,她质问我,我的心、我身上的血,究竟是不是冷的?”帝王叹息,“我是真的老了,你却还这样年幼,你以后要怎么办啊?”

    阿元紧握她手中的短剑,尚留有猩红的余热,帷帐再次翻动,舅舅的脚步声渐渐走远。阿元迟了一瞬,才恍然回神。

    她奔下床,朝舅舅追去,“舅舅......”出了寝殿,行至庭院中,小瀛洲的水缓缓流过,碧绿的荷叶托起鲜润的花蕊,流淌着静静的月色。

    只见天地茫茫,再也寻不到舅舅。

    那个晚上,人间浸满清辉。小狗儿见毛秋扶起地上的姑姑,姑姑的头发和衣衫都叫月光打湿了,她抬头望月亮,脸上也是湿漉漉的。

    是她的心在流泪。

    “姑姑,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

    “你梦见什么了?”

    那场噩梦里,阿元呼唤舅舅,却没有回应。她在人间到处找舅舅,直到精疲力尽。

    舅舅也不要阿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