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王幽禁,楚王风头无两,陛下召见崔相。崔相是陛下的表弟,他是一个头脑聪明的人,为宰近二十年,于朝堂上根深蒂固。
崔相了解陛下,当他殿中拜跪,只用一眼,便看出帝王的衰老与病弱。
陛下已数年未上朝,宰相权力极大,使得他那样聪明的人,也逐渐失去对帝王的敬畏之心。
他御前进言,“陛下,或许可以立楚王为太子。”
帝王抬起眼眸,冷冷审视他,“是什么缘故?”
如今诸位皇子中,谁还能与楚王争锋,崔相道:“楚王对陛下有孝顺之心,他的生母又是崔氏,在皇子中,楚王的血脉与陛下最近。这些年,楚王处理朝政明断,勤勉稳重,堪为储君。”
崔相观察帝王神情,却看不出什么,“过去太子被废,是太子与陛下疏远,而与母家亲近的缘故。如今为社稷所计,楚王最是相宜。”
陛下并未答复,那一双寒眸,令崔相冷汗不止。
但话已出口,他没有退路。
回家途中,崔相一直在反复思忖帝王的心意,一入赵国公府,立即去父亲床前侍疾。
赵国公病得很重,长子和长孙都守在床前,见到次子的身影,殷切问道:“陛下来了吗?”
崔相心中愤懑,因为崔显退婚之事,陛下恼怒崔氏。若非如此,父亲可是陛下的亲舅,陛下又岂会不来探望?崔显若是肯娶郡主,他又何必因家族前程冒巨大风险。
见儿子沉默,赵国公深切忧虑,叹息道:“听说陛下近来在生阿元的气,你帮我劝劝陛下,请他不要责备。阿元没有父亲,又没了母亲,最亲近的便是陛下这个舅舅,若是陛下恼怒于她,阿元的日子要怎么过?”
侍女奉药汤上前,崔显正要接过,崔相高声喝道:“拿给我,我来为父亲侍奉汤药。”
崔伯明对儿子摇头,两人退出房中。
“你对兄长,太不敬了,你不该如此。”赵国公不肯服下崔相喂来的汤药。
崔相放下汤匙,遽然站起身,俯身与赵国公对视。他强健而正值壮年的身躯,更显得老人如风中残烛般,孱弱单薄。
“他是我大哥,所以他可以做世子,我却不能。分明他的一切都不如我,母亲也更喜爱我。她死前哀求您,请您让我做世子,您却不肯答应。陛下封赏我官职,您又到姑母那里,说外戚不能干预朝政。为什么?不公,这一切都太不公平了!”
赵国公连声咳嗽,想起老妻死前的劝告,“若成全二郎,则家族和睦,若不肯成全,他势必要用尽一切手段得到他所求的东西。”
他伸出颤抖的手,“你、你......”
崔相跪在父亲床边,“爹,若是姑母不止一个儿子,陛下的手段只会比我血腥残忍百倍。要让我认命,我绝不肯。”他举起一勺药汤,喂到赵国公嘴边,“爹,儿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崔家。不过区区一个国公之位,我甘愿让给大哥,毕竟他是我亲大哥。但爹,我会让崔家比从前更加显赫,更了不起。”
赵国公窥见儿子野心,心中大惊,“你敢谋逆!”气怒之下,重重跌倒在床,咳嗽不止。
崔相笑道:“我们崔家是忠臣,我怎敢谋逆?但我要让以后的皇帝,都得听我们崔家......”
檐下飞来一只喜鹊,小狗儿仰着脖子,看喜鹊停在枝头梳理自己漂亮的羽毛。却见一颗小石子袭来,喜鹊悲啼一声,从空中掉落,跌在小狗儿的手心,口喙染血,片刻间便凄惨死去。
树影摇动,小满坐在院墙上,拍了拍手掌。她生得可爱,天真烂漫,眼里却淬着阴恻恻的毒,只这样盯着小狗儿,就像盯着那只喜鹊。
“你哭了?”
小狗儿才发觉自己脸上有泪,他双手捧着喜鹊,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打湿小鸟的羽毛。
“你可真没用。为一只鸟,你就哭了。”小满从院墙上跳下,她的动作轻巧,像是鸟的姿态般灵动。
她一步一步靠近小狗儿,逼近她的猎物,另有一人挡在小狗儿身前,是毛秋。
小满气得跺脚,神态活泼,举手投足完全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指着小狗儿,“因为你,郡主惹怒陛下。没有人能承受陛下震怒的代价,郡主更不能。”
小狗儿瞪大了眼睛,惶恐问道:“我姑姑会受到惩罚吗?”
“对。”小满要好好吓唬这个小呆子,“陛下一怒之下,或许会让郡主嫁给楚王。”灿珠宫的人都讨厌楚王,他们是侍奉郡主的宫人,私底下会悄悄议论郡主的婚姻大事。
“楚王是有王妃的,若嫁给他,郡主只能与楚王为妾,一切都是你害的。你为什么要出现,你的存在,害得郡主从天上掉到泥地里!”
“小满!”毛秋上前呵斥,他从来温和,尤其对这个妹妹,几乎千依百顺,此刻罕有的严厉。
“分明是哥哥偏心!哥哥忘了吗?保护郡主,是陛下赋予我们的使命,其余都是不相干的人!”小满气鼓鼓,抹着眼泪离开。
那只死去的喜鹊,小狗儿葬在树下,捡了两片宽阔的树叶遮盖。毛秋替小狗儿擦净双手,踌躇道:“小满方才的行事,请小殿下万万不要告诉郡主。郡主一旦知情,会将小满赶出内宫,小满视郡主如神明,绝不能承受此番后果。”
小狗儿是心软的孩子,清澈的眼眸含着泪,“我不会告诉姑姑。只是她说,因为我,......我不要姑姑给人做妾!”
毛秋笑道:“都是她胡说的。今春,有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才二十岁,乃百年不出的人间才子。这是陛下为郡主选中的未来夫婿,只是此人犯下错事,因此被贬谪。一定要是这样出众的男子,才堪为郡主的夫婿。”
他虽然脸上在笑,可分明神情黯然。
小狗儿渐渐停了眼泪,郡主快要午睡醒来,毛秋牵着小狗儿往郡主的寝殿走去。
毛秋从未与外人说过,轻声说给小狗儿听:“小满是微臣的妹妹。很小的时候,我们的父母都被胡人所杀,是大将军救了我们。在边塞,还有很多像我们这样的人。”
那他们又是怎么长大的?
“朝廷将我们收留,使我们不愁吃喝。有人教授文史,也有人教导武艺。我和小满学得好一些,有人问小满要不要进宫去侍奉郡主。郡主是大将军的女儿,陛下的外甥女,小满当然愿意,豁出性命也是愿意的。”
那时毛秋已经入伍,即将被安排去神武军中。他不放心妹妹,皇宫诡谲危险,也想同去,那人告诉他:“以你的本事,或许能当个将军。可你要是进宫,只能做内侍。”
“我愿意。”
他和妹妹进宫时,皇太后已经故去,他们见到了郡主。
毛秋仰望迢迢云端,“我们这样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郡主,这是我们生命的全部价值。”
姑姑教小狗儿读书,书本上的知识,姑姑无所不知。有时姑姑又是那样的贫瘠,几乎一无所知。
阿元正为陈王忧心,可她了解舅舅,她什么都不能做。偶尔她会收到来自幽州的信。
那个夜里,阿元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些时日,小狗儿见惯姑姑的眼泪,很少见到她笑,他坐在姑姑身侧,见信上没有什么复杂的措辞,讲着北塞风光和当地民俗。
连他几乎要背下来了。
姑姑的殿中,养着三只雪兔,不知为何,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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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忽而都死掉了。姑姑在灯下流着泪写信,泪水几乎将信纸都浸透了。
小狗儿便知道了,这人一定是姑姑心里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毛秋像是一道影子,无论小狗儿去哪,他会跟在身后。姑姑的灿珠宫里,小狗儿可以做任何事,可当小狗儿把灿珠宫都翻了一遍,又发觉天空四四方方,每处宫殿的廊下都挂着琉璃宫灯,折射出绚丽的光,那些持戟的甲军伫立在道路两侧,像冰冷的雕像。
小狗儿逐渐失去了一切的好奇心,也开始变得安静,他不再愿意出门。
他从姑姑的宝匣里翻出来无数珍奇的玩具,小心翼翼玩一会,又放回去。他认得许多字,看那本《小舟记》,自己笑出声。
原来帝国的疆域如此辽阔,从北到南,从西到东,风土人情这样迥异。
他在最高处找到一根金马鞭,镶嵌着彩色的宝石,手柄上刻着两个字,小狗儿拿到灯下去看,只见上面写着两个字,“蛮蛮”。
蛮蛮是谁?
梨姑待小狗儿很好,亲手熬了桂圆蜜汤给小狗儿喝,见到这根马鞭,恍惚道:“是蛮蛮小郡主的马鞭啊,她上次来的时候,落在这里了。”
“那蛮蛮姐姐,一直都没来拿回她的马鞭吗?”
梨姑转过身去流泪,哽咽着嗯了一声。
小狗儿将马鞭放回原处,擦去梨姑脸上的泪水,笑着说:“那我们好好收起来,等姐姐回来了,便将马鞭还给她。”
可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来呢?这里没有人能给小狗儿答案,连毛秋也沉默不语。
这座华丽的宫殿,使小狗儿感到孤独。姑姑近来很忙碌,而且病弱,总在吃药看书。小狗儿要做一个乖孩子,不能去打扰姑姑。宫里只有他和小满姐姐两个小孩子,小满姐姐又不肯搭理他。
小狗儿独自进行探险,从无数个隐秘的角落,束之高阁却珍藏的宝匣中,发掘曾经的痕迹。再次审视这座冰冷的宫殿,却有莫名的亲切,过去也有小孩子,像他一样玩耍、做功课,他们在不同的时间,却做着相似的事情。
他实在是太渴望拥有一个伙伴。午后,小狗儿趴在书案上,风吹落月桂,花香将小狗儿轻轻裹住,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声音轻轻唤他,“小狗儿,小狗儿......”
小狗儿认识了许多姐姐哥哥,他们一起放风筝,一起在草地上奔跑,一起念书识字,小狗儿真舍不得与他们分离。
大哥哥说:“不行的,你得醒了,不然姑姑会担心的。”
小狗儿满头大汗醒来,姑姑将他抱住,像是抱住她唯一珍贵的,泪水轻轻落在他的脸上,温柔吻着他的额头,“小狗儿,小狗儿。”
他将这个梦讲给姑姑听,那个梦好真实,并不像是一个梦,他问姑姑,那些人是谁。
已是早冬时节,灿珠宫像是春天般,永远不会寒冷。
阿元无法说出谎言,盈盈的月光缀满枝头的花蕊,月色似乎化成桂花香,她看着书册上稚嫩整齐的字迹,“是你的姐姐哥哥们。”
那他们都到哪去了,他把这里都走了一遍,没有看见别的小孩子。
小狗儿看着姑姑的眼泪,明白了答案。
他们是不是都死掉了?是伯父杀了他们,还是祖父杀了他们?
小狗儿没有问出口,姑姑一定会伤心的。
赤水县农正孟参,携了印满血手印的万民书,上告天子,朝野轰动,立时掀起惊天巨变。陛下让公孙敖调查此事,楚王与崔相惶恐不已,进行最后疯狂的挣扎。
外面下着雨,小狗儿睡熟了。阿元独自坐在窗前,静静听着雨声,雨下完了。
灿珠宫可真大,大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