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表妹万岁 > 25. 遗言
    静王从翠微山回来,送阿元一把野山茶花。纯白色的,并没有一点杂质,花瓣像雪,很干净。

    阿元从病中好转,一睁眼便看见表哥。

    “表哥,你见到我阿娘的白虎了吗?”她好奇问。

    静王奉命在翠微山上寻白虎,想要私下潜回中州,皆被齐国公的长子姜岳奉命拦下。

    姜岳告诉他,“这世上没有人能忤逆陛下”。

    静王同阿元讲起:“见着了,虎啸震山,同姑姑的画册上一模一样。这一个月里,我从山北走到山南,见到十六只白虎,都是它们的子子孙孙,各自占山为王,威风不已。翠微宫珍兽院,皆有仔细记录这群老虎情形,并定时投喂,养得膘肥体壮。”

    阿元认真听,床边放着静王带来的山茶花,置于瓷白的玉瓶里,纯白色的花蕊,静谧纯洁。

    静王有些哽咽,语气尽力平静,又说起:“在寻找白虎之际,我与众人走散,见到一片白雾。有泉水叮咚声,走近在树下见到一只鹿,浑身雪白,鹿鸣哟哟,它一叫,整座山都安静了。古书曾说翠微山过去是神山,民间又传言,翠微山上有灵气,蕴养神鹿。不知我见到的,是否是神鹿。可惜不过片刻,便完全消失在林间,像是一场梦。”

    阿元听得入神。

    静王喂阿元喝药,他说:“表妹,你快些好起来。”

    表哥走后,阿元问起静王是何时来的,飞融道:“来了许久,坐在郡主床边,竟一动也不动。”

    阿元抚摸着被褥上冰冷的金丝,只触到一片潮湿的泪痕,还余着些许温热。

    六皇子、太子与鲁王的死,使皇太后陷入深深的悲痛中。她病得很厉害,绝不肯见陛下。陛下只能隔着帘帐侍奉母亲,皇太后痛斥儿子,“我疼了三天三夜,生死之间,怎么会生出你这样冷血的儿子,世上又怎么会有你这样残忍的父亲?”

    阿元进殿时,舅舅已经走了,表哥在外祖母病床边,正在给外祖母念信。枕下散落着信纸,经数十年,纸张依旧雪白。

    外祖母见到阿元,招了招手,笑道:“是你外祖父写的信,钦和七年的时候,他去了泾州。”

    三个月里,往来二十七封信,丈夫写给妻子的每封信上,皆有问及:“阿映,家中雩郎小儿乖否?”

    那是舅舅的名讳。

    外祖母叹息道:“他一点也不乖,常令人头疼不已。”

    他是这对恩爱的夫妻,近二十年来的独子,父母爱他如宝。

    世上从来没有任何人辜负他,可他的心却这样冷。

    陛下和朝阳,分明有着共同的父母。一个太过无情,一个又痴得可怜。

    外祖母着人将信收起来,仔细问阿元的功课。尽管阿元身体不好,但外祖母教导严格,使阿元成为一个明理聪慧的女孩。

    阿元总是很乖,很安静,一点也不像朝阳。皇太后已经尽力给予阿元最好的一切,却始终无法让阿元像她的母亲一般,无忧无虑,肆意开怀。

    到了冬日,一过除夕,下了好大的雪。那是蓬莱宫最寒冷的一年,天地雪净,小瀛洲大半的荷花都死了。

    阿元的记忆里,小瀛洲的荷花从来没有枯萎的时候,像是真正的天上神宫。可原来荷花会枯萎,人也有生老病死。

    宫人都在议论,老人最怕冷,皇太后估计撑不过去这个冬天。

    阿元想哀求外祖母,不要丢下自己,可她知道外祖母思念外祖父,也很想母亲。也深知生病很疼,拼命要活下去,是分外痛苦的事。

    她只安静地陪着外祖母,如两年前外祖父病重的时候,阿元与表哥一直守在老人家的病床前。

    深夜的时候,四下无人,十分静谧。

    外祖母与阿元说悄悄话,“阿元,你是个乖孩子,还有好长的人生。你舅舅是令人恐惧的帝王,你必须远离他。我已请齐国公,届时不等孝期,你随你大伯父离开,去齐国公府,等及笄之后,便与崔显成婚。”

    这是外祖母的遗言。

    阿元流泪的脸,静静靠在外祖母掌心,点了点头。

    尽管阿元是一个最乖的孩子,过去外祖母说的话,阿元没有不听从的。外祖母仍然放心不下,让阿元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烛火摇曳,殿内弥漫着蔷薇的香气。蓬莱宫里的荷花开不起来了,寝殿内又被药气浸透,宫人只能从暖房摆了蔷薇花来。

    她哽咽着,一字一句,“我记得了。离开皇宫,去大伯父家,嫁崔表哥。”

    外祖母松了口气,眼中满是不忍,又道:“不久静王将赴燕地,远离权力的斗争,这是对他最好的安排。静王待你最好,不过......”

    阿元知道:“我不能嫁给表哥。我的爹爹是击败北胡的大将军,表哥是未来幽朔两地的王,我若嫁给他,哪怕是太子表哥那样好脾气的人做皇帝,恐怕都会因担心整个北地而难安。这是一桩祸事。”

    皇太后悲悯地看着外孙女,可怜的孩子。

    阿元安慰道:“我也不是一定要嫁给他。嫁给崔表哥,嫁给别人,我也愿意的。将来我会和崔表哥好好的,生一个女儿,让她欢欢喜喜,陪她长大。”

    外祖母将阿元揽入怀中,提到公主,“我将你母亲宠坏了,从来也不忍心责怪她,可等我也走了,你一个人要怎么办?”

    阿元深爱母亲,“舅舅尽管生气,却还是让阿娘与爹爹合葬在一起,生死永不分离。这是阿娘想要的,我为阿娘欢喜。”

    阿元一直都很羡慕阿娘,她拥有这个世上最多最好的一切,可她将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了阿元。

    承平三十年冬,皇太后病逝,尊太祖皇后。

    阿元失去外祖父之后,又失去了外祖母,表哥也奉命启程前往燕地。

    成泰与阿元告别,他愿到陵宫去,永生侍奉公主。

    灿珠宫是母亲的宫殿,阿元一出生便在这里,如今她也要离开,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同一群陌生的人共同生活。

    按照寻常公主的女儿,身边大多是奴婢侍奉,若是深受恩宠,能得数名宫人侍奉。

    灿珠宫侍奉的宫娥有上百人,却只有数人能随阿元离开,阿元坐在正殿,静静看着宫人收拾物品,库房万千珍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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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要带到国公府,却有逾越礼制的嫌疑。

    小宫娥走到阿元身边,徐徐跪拜,“小殿下身份尊贵,虽是郡主,却远比公主更尊贵荣耀。陛下宠爱郡主,郡主何不请求陛下,若是郡主开口,陛下一定应下。郡主自幼长在内宫,难道皇太后仙去,便要将郡主驱逐吗?”

    阿元并不言语,梨姑从西殿取下公主的画像,仔细护在怀中,正担心地看着阿元。

    “梨姑,”阿元笑着喊她,“我去伯父家,虽然是亲人,却并不亲近,我有些不安,你陪我去好不好?就你一个人,旁人我都不要。再过几年,我成婚了,便能搬到阿娘的公主府里,我给你养老。”

    梨姑含泪点头,“奴婢自然是要一辈子都跟随小殿下。”

    阿元却对外祖母食言了。

    皇太后逝世后,陛下沉湎于悲痛,数日未上朝理事,唤了齐国公来,将齐国公狠狠斥责一番,夺了戍卫中州的权力。

    仍怒不能抑,拔剑相向,“如今朕只有阿元了,你竟敢夺走我的阿元!”

    阿元生下来就没有了气息。

    他将阿元抱在怀中,不过片刻,她渐渐有了呼吸,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他,是他给阿元取的名字。

    齐国公直视圣容,“郡主是姜家的孩子。臣亦是遵从皇太后遗命,迎她归家。”

    陛下向来喜怒不显,此刻脸色铁青,居高临下,俯视着一切,残忍又冷酷,“不,阿元是李家的孩子,流着我们李家人的血。朕与朝阳同父同母,有相同的骨血,阿元身上也有朕一半的血肉。齐国公府、赵国公府,永远不是她的家。”

    阿元已经睡熟了,宫人轻轻摇铃,前来告知,“陛下过来了。”

    阿元坐起身,还未下床,殿门打开,舅舅已经大步走进来,他走得太快了,几乎裹着风入殿。

    他的身形极高大,面容冷峻,尤其是夜里,只有几盏微弱的孤灯,殿内无数雪白的薄纱,像是月光落下的影子。

    阿元知道,她不像母亲,没人能瞒住她,她总有办法知道所有的一切。

    六表哥,太子表哥,二表哥,蛮蛮、玉珠儿......,就像害怕紫金宫里翠珠儿溺水的池水,阿元也逐渐开始深深畏惧着舅舅。

    陛下的脚步在一盏金雀屏风外停下,过了许久,轻声道:“阿元,我近来总是做梦,梦里没有你娘亲,也没有你外祖父,再不见你外祖母。他们都一一离我而去。我很孤独。”

    阿元跪坐在床上,床帐上绣着金丝蝴蝶,烛火之下,好像在翩飞,她盯着夜晚发光的蝴蝶在看。

    她也常做这样的梦。

    她低声喊道:“舅舅。”

    声音这样小,几乎消散在风中,陛下却立即答应:“我在。”

    阿元双手掩面,大滴大滴的眼泪不停落下,几乎不能自抑,哽咽不止。

    帝王缓缓走近,像是哀求,“阿元,不要离开”。

    阿元的娘亲死了,外祖父、外祖母也离阿元远去,在这世上,舅舅是阿元最亲最亲的人。

    她深深畏惧舅舅,却也没办法与舅舅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