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没能如答应外祖母的那样,远离宫廷,她越来越像舅舅,高高在上,俯瞰人世。
太祖皇后仙逝不久,崔显随父亲入宫,伏于丹陛之下,仰视御座上的人间天子。阿元坐在舅舅身侧,神情几乎如出一辙的冰冷,万物在他们眼中如草芥。
泠泠的目光轻轻扫过崔显,片刻也未停留。
崔显无法抑制,浑身止不住颤栗。
外祖母总说阿元是一个乖孩子,外祖母过去的嘱咐,阿元没有不顺从的。可她既没有离开宫廷,也没有嫁给崔表哥。
崔显闹出丑闻来,阿元召见他。他们是命定的姻缘,生来便要做夫妻,相见时却隔着屏风,一人居高端坐,一人匍匐跪地。
“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阿元语气失望。
“您会杀了她和孩子吗?”崔显伏于殿中,低垂头颅。
阿元以为自己已然足够宽容,缓缓起身,望向窗外的玉兰花,柔声说:“你可以将她和孩子养在外院。”
崔显并没有感激郡主的恩赐,只有更深的恐惧,面容惨然,惊恐不已,“不!郡主,她只是个弱女子,并不具有反抗的力量。”
许久,阿元没说话,轻声叹息,“崔表哥,”她仍是这样称呼他,“你认为我会做什么?杀人吗?”
他们还是亲人,阿元极力隐忍间,仍显露出她的示弱,垂眸看向崔显。
崔显生得一副好皮囊,芝兰玉树,湛然冰玉,很像他的母亲,是一个美男子。
阿元语调平静,“崔表哥,你何必这样着急,一定要我的承诺呢?我的命数不长,你只需耐心等待即可。”
崔显将额头抵在汉白玉的地砖上,鲜血很快溢出,“臣的罪过,自当千刀万剐。郡主为天下至贵,臣如草芥,如何能与郡主匹配?”
面前的那座百鸟朝凤的屏风,由大片金丝织成,底下鲜花锦簇,如同真的花朵一般,周身散发香气。
崔显从地上爬起,躬身退至殿门处。
“你会死的,崔章吉,你不怕死吗?”
跨过门槛,崔显佝偻的腰背骤然挺直,他一次也未回头。
外祖母逝后,舅舅又为阿元添置了数名宫人,擅长武艺,小满是灿珠宫里年纪最小的孩子,生得十分天真可爱。
小满愤然上前:“奴婢这就去告诉陛下,请陛下立即斩杀此人。”
阿元想到外祖母,想到母亲。她们曾经的存在,使得她的心永远不能彻底冷却。她轻轻摇头,“他既然不害怕,又何必叫他去死。活着,能比死更痛苦。”
经年流转。
舅舅在翠微山的陵宫,历时三十年,将要完工,与外祖父、外祖母的永陵南北相望。
阿元坐于案前,翻阅陵宫的图纸,隔壁丹房正在炼制长生药,殿中弥漫着苦涩燥热的气息。或许,这就是维持生命的代价。
陛下身着单衣,赤脚而来,坐在阿元身后的塌上。
他有些咳嗽,许久才停下来,但躯体炽热如火,使得夜不能寝,丹药却一日也不能断。
太清殿的每一扇窗户都能看见小瀛洲,无边的荷花尽头是阿元的灿珠宫。
小窗半开,阿元伸出手来,捧住一团团金光里飘来的花瓣。舅舅侧躺在塌上,似乎睡着了。
不知不觉,阿元落了满腮的泪珠。
“阿元?”陛下听见声音,起身喊她。
阿元想擦去脸上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她回身掀开纱幔,伏在塌边,依偎着舅舅的手臂,唤道:“舅舅。”
泪水打湿帝王的衣袖,阿元祈求:“在舅舅的陵宫脚下,也给阿元留一个地方吧,阿元永远不要和舅舅分开。”
阿元害怕一个人。
外祖父和外祖母,阿爹和娘亲都葬在一起,阿元违背外祖母的遗命,不敢再见长辈。
或许外祖母并不会生气,老人家怎么忍心生阿元的气呢?
可阿元还是不敢,她很胆怯。
黄泉的路一定很长、很黑,或许要经历千难万险,才能找到自己的家人。
很多年以后,一家人再相见时,请让阿元躲在舅舅身后吧。
阿元的头发很长,乌莹莹,许久都未听见舅舅的应答,泪珠凝在腮上,她仰头望去。薄纱柔软艳丽,恰似一层繁复的霞光。舅舅的眼眸专注,看向阿元垂落的发尾,像是灵动的小蛇,使得他掌心微动。
陛下应允,他说:“好。”
中秋之后,满院金桂飘香,舅舅不喜欢桂花。
楚王、张同傍晚进宫面见陛下,阿元独自在灿珠宫用过晚膳。天际云彩绮丽,映得小瀛洲荷花灿灿。她坐在荷花池边,仰头看着水边的琉璃宫灯。
天还未黑,但盏盏宫灯已经点亮,水中盛满灯色,像是无数的星子。
她想到多年前的旧事,不禁叹息。
当夜难以入眠,宫人呈上安神汤来,阿元饮下,熟睡到夜半。
直至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不止,飞融悄然上前来,轻声道:“郡主,毛秋在殿外多时,似有事要禀报。”
阿元颔首。
毛秋急匆匆的脚步停在屏风外,跪地磕头,“郡主,楚王遣张同自西北带回一幼童,说是六年前废太子遗腹之子。又举告此事为废太子妃与陈王合谋,陛下已派玄甲军传唤陈王进宫。”
风雨欲来。
阿元奔至毛秋身前,浑身颤抖,面容孱弱雪白,又满脸是泪,显得雪艳之极。毛秋将目光望向阿元,又垂下头,低声说:“此子的确肖似太子。”
听得郡主哽咽一声,泪如雨下。
辇车早已候在殿外,飞融捧了雪狐裘衣跟上,见到郡主靠在角落,浑身冰冷,只连声催促毛秋,“快走!”
毛秋随行跟车,满心忧虑,不知今晚的告知是对是错,隔窗提醒道:“郡主,无论如何,万不可惹怒陛下。”
陛下一旦迁怒,其后果,郡主万万承担不起。
“陈王入宫了吗?”阿元全身蜷缩在雪白的裘衣中,脸色也雪白,她看向窗外的天穹,竟连也一颗星也没有。
“陈王殿下,正跪在乌金殿外。”
陈王不久前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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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镇的密信,得知小狗儿失踪,这夜陛下的旨意传来,竟不是内侍和禁军,而是玄甲军,陛下的亲军。
他心中已有猜测。
幕僚劝告:“涉及废太子,陛下恐怕会迁怒陈王殿下。陛下宠爱郡主,郡主的进言,陛下或许能听进去一二,殿下既与郡主交好,何不请她在陛下面前呈情?”
“不可!”陈王反应激烈,“表妹身居内宫,本就举步维艰,我又如何能拖累表妹?如今崔相势大,与楚王合谋贪腐,更所图巨大,已为陛下知晓。现下不过狗急跳墙,本王何必怕他。”
陈王理好衣冠,一身肃冷,翻身上马。
对最高权力的争斗,永远不会停止,但最终只会有一个胜利者。
小瀛洲之上建有飞廊,连贯东西两端,水面上的灯火像是点点繁星,映照着荷花,无数萤火闪动。
阿元想起外祖父入殡那日,成泰捧着外祖母的手谕去为六表哥求情,成泰衣边的血,是六表哥的血吗?
还有翠珠儿,她掉落在水中,却永远捡不起来那只风筝。
她怕自己来不及,她一定要快点、再快点。
辇车行得太快,车辐突然卡住,阿元当即跳下,一路飞奔在廊道上,雪裘衣掉落在地,铺成满地霜雪。太清神宫在蓬莱宫最高处,金色宫阙在夜中闪着光,有飞廊玉阶相连。阿元太急太急,一时摔在地上,殷红的血珠淌落。
可她并未有丝毫的延误。
陈王正跪于乌金殿外的庭院,袁春来神情有些着急,来回踱步,忽而抬头一看,低语一声“糟了!”
陈王抬眸望去,微微一愣,旋即站立,此举引起玄甲军持戟相对。陈王疾步上前,展臂将阿元接住。
表妹只穿着单衣,雪白衣衫洇开鲜红一片。她的身上可真冷,陈王知道表妹最怕冷,也受不住一点寒冷,要是受了凉,一定会大病一场。
阿元看向他,雪寂的眼眸中燃着火光,“五表哥,是真的吗?”
陈王犹豫瞬息,轻轻点了下头。
阿元往殿内走去,已经踏上殿前的金阶,突然停下,回身而来。
陈王往上仰望,两侧的宫灯映在表妹雪润的脸上,她眼睫低垂,两腮被冻得微红。表妹生得美,无处不美,但最美的是一双眼睛。表妹的声音轻而柔,“五表哥,我一定能帮你。”
令他心魂大震。
阿元进至外殿,袁春来急忙跟上,“郡主,请先去偏殿更换衣裳,处理伤口。陛下看见郡主现在的样子,定会震怒。”
所有人都害怕帝王之怒,阿元也很害怕,她最不愿意让舅舅不高兴。
太清神宫,阿元往来过无数次,这样的十月,殿内还放着冰,比外面的凉夜还要冷。她往大殿轻轻看了一眼,隐约见到一个小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华丽锦服,蜷缩在大殿的角落里。
楚王正在陛下面前,尽力渲染陈王与废太子妃的阴谋。
阿元立于原地,盯着那个孩子。小狗儿似乎有所感应,也抬起头来,见到阿元,一下瞪大眼睛。
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