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八年到了。
春日过去,太上皇龙驭宾天。后来发生的事,如同滚滚的黄河水,将一切彻底毁灭。
失去父亲,让帝王悲痛至极。守丧期间,六皇子与宫女有私,陛下大怒,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将其赐死。
皇太后尚在病中,生生呕出一口血,挣扎着起身,“他是疯魔了吗?他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便要杀了自己的儿子陪葬!”
阿元在小塌上午睡,窗外海棠花开,她的脑袋枕在小臂上,淡青色的衣裙,乌黑的发丝大片散开,她没有安全感,几乎将自己包裹住,像是一只缠绕大树的小蛇。
她心中剧痛,猛然惊醒,隔了一扇帘帐,外祖母似乎睡熟了,周围很安静,阿元发现内侍成泰竟然不在殿内。
正值午时,突然下起大雨。阿元听见外祖母的咳嗽声,从榻上下来,依偎在外祖母身边。外祖母眼眸通红,不住抚摸着阿元的头发,“外祖母知道,阿元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孩子。”
成泰湿着衣服进殿,捧着沾血的未开封手谕,带来一股咸湿、血腥的气息,面容呈现出一种巨大的惊吓恐惧,目光绝望,轻轻摇了摇头颅,像一只断头的鬼。
阿元想回头仔细看他,外祖母一把将阿元紧紧抱在怀中。
她的眼泪,落在阿元身上。阿元不知为何,竟也忍不住掉眼泪,告诉外祖母,“外祖母,我方才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十分可怕的噩梦。”
六皇子礼郡王被贬庶民,赐死。
这是陛下挥下的第一剑。
四月,帝王送太祖皇帝灵柩入葬,地宫永陵位于翠微山北麓,距离中州五十里。帝王将在翠微行宫主持祭典,诏令太子监国。
不久中州参军密告陛下,太子谋反。其舅父与前朝旧部密谋,在陛下回京的太平门设兵八百埋伏,皇后开兵备库,向宫人分发武器,已经控制内宫。
太祖皇帝陵宫旁,是朝阳长公主与大将军的合葬陵。
行宫正殿停放着太祖皇帝的棺椁,几案上供奉大量贡品,殿中燃着浓烈的香料。陛下在御案后盘腿而坐,白烛闪动,高大坚毅的身影隐在黑暗中,像是一只巨龙。
他问:“太子呢?”
中州参军深深低下头颅,“陛下,一切恐太子为主谋,微臣请陛下速速决断!”
窗户半开,夜风吹动殿内的白帐,殿中的一切装饰都是无上的奢华,皇帝伸手摆动棋盘的棋子。如今,却只有他一个人下棋了。
帝王俯视着他的臣子,声音冰冷,“太子,竟有造反的勇气?”
中州参军不敢抬头,“太子,毕竟是太子,地位仅次于陛下,又受外戚蛊惑。或许,他早有预谋。”
翠微行宫,是帝王的地上陵宫,深夜时分,白色的帏帐翻卷,鬼气森森。中州参军忽觉身上发冷,不住颤抖。
陛下在此时,落下他的黑子。
太子临行前,与他的妻子告别。
深夜,太子妃为太子披上白色披风,“更深露重,殿下务必保重身体。”
太子的目光落在宝珠帐内,他的小女儿康乐与小儿雱郎依偎在一块正酣睡,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善仪。”太子轻握太子妃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是我误了你,误了你们。”
他是一个宽厚的夫君、慈爱的父亲。
太子妃的面容上全是泪水,摇了摇头,
芙蓉殿的明氏,怀了身孕,是年初得宠怀上的。国丧期间,又经了礼郡王一事。芙蓉殿侍奉的宫人察觉有异,告知太子妃。
太子妃敏锐果决,对宫中异变已有察觉,悄悄隐下此事。
此刻送别她的夫君,“殿下,即使到了绝境,也有逢生的机会。”
太子隐有泪光,松开妻子的手,走出内殿,行至庭院中,回身望来。天空一轮明月,院中蔷薇花开。他见到太子妃还在目送他,含笑挥手。
他的面容在月色下柔和明朗,眉眼决断,腰间悬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剑,是李家人的剑。
太子带着十余人的亲信,行至宫城门前。李循带着人马已经等候多时,前来阻止。
他骑着高大的神骏,腰配玄剑,面容冷凝,翻身从马背上下来,身形已经比太子更高大,“三哥!”
太子露出真挚的笑意,李循喉间哽咽。
这是李循最后一次见到太子。
陛下远行,但京中有忠臣良将,皇后一切的细微异动,在有心人的催化下,早已不算机密,李循想问三哥。
太子,真的要谋反吗?
可见到他,李循就知道三哥不会,他心中陷入更深的绝望中。所有人都可以预见,一场悲剧即将发生。
驻守宫门的将领,是武将功勋子弟,从前陪太子、陈郡王打过猎。太子宽厚仁德,他们也曾受过太子恩惠。皇后严控宫门,太子只能深夜私下离宫。
宫门打开,李循与三哥并行,走在长长的宫道,两侧是红墙琉璃瓦,在月色的映照,呈现出惨白的血腥。
数十年前,一对父子率领部下,杀进紫金宫,成为新的帝王和太子。
数十年后,年轻的太子说道:“我要去向父皇请罪,一切事宜,皆由父皇决断。”他知道,他或许什么也保护不了。
母家贪婪,闯下灭族大祸,父皇离京,令他监国,舅父与母后已至绝境,又野心极大,密谋造反。
太子却无力阻止。事已至此,他要如何阻止。
弑父还是杀母?
或许这是一场父皇最后的考验,而他注定一败涂地。
“我做太子二十五年了,我是一个失败的太子。但我不会背叛国家,背叛我的父亲。”
“陛下,恐怕很难相信。”李循叹息。
太子笑着回忆:“我离开东宫的时候,孩子们都睡下了,睡得很香。有太子妃在,我很放心。可惜,来不及去看祖母和阿元表妹。”
他看向李循,“五弟,见到你,我很高兴。现在,我该去见一见我们的父亲,迎接他为我决定的命运。”
李循留在原地,看着兄长渐渐远行,消失在夜中。他逐渐体会到,在对权力的角逐中,就是不断的失去。
他怜悯、敬重太子,可他绝对不能成为太子那样可笑的失败者。
太子的出行非常顺利,一路抵达翠微行宫,齐国公看着太子的身影,先跪地行大礼。太子大步向前,欲双手将他扶起。
齐国公侧过首,闪过不忍的神色,抬起手臂,“奉陛下口谕,将太子拿下。”
太子及十八名护卫并未反抗,他主动解下佩剑,轻轻抚摸着剑鞘,垂首询问:“齐国公,父皇会见我最后一面吗?”
在帝王的冷酷独裁下,宽厚仁和的储君对众臣来说是一种慰藉。姜家是忠诚陛下的孤臣,或许陛下对太子有许多不满,但太子的品行并无不妥。
齐国公接过太子递过来的佩剑,恭敬回禀:“太子殿下的请求,微臣会向陛下禀报。”
太子露出笑意,“我还有很多话,想同父皇说。”
按照太祖皇帝遗命,帝王的棺椁停灵于行宫,并不下葬,以待将来与皇太后同棺合葬。
月余的时间里,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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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被囚禁在翠微行宫偏殿。
深夜时分,陛下做了一个梦,缓步走到太祖皇帝的灵堂,在历代先祖的牌位前,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叹息声。他问起太子,齐国公在前带路。
行至偏殿,一株未开花的月桂树静立在庭院中。陛下负手而立,孤月高悬,天上一颗星也没有。
隔着窗棂,陛下的脚步停下。一对父子,只隔着薄薄的木窗。殿内燃着残烛,太子身穿单衣,朝着灵堂的方向跪地诵念经文,此时深夜,他倚靠柱子入睡。
袁春来提灯照亮,廊下树影摇曳,正欲敲门,陛下抬手制止,透过小窗,看了最后一眼。
这样安静又漆黑的夜,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陛下转身离开。
齐国公回望偏殿,幽灯犹在,他心中对太子有些不忍,快步跟上,“陛下,是否唤醒太子?陛下与太子,或许有误会。”
“见了面,又能说什么呢?”
倒不如不相见。
埋伏太平门的八百杂兵,宛如一场闹剧,轻而易举被拿下。
翠微行宫中,鲁王与静王随侍在帝王身边。此时鲁王请命,由他来审查太子一案。静王腰佩白虎剑,跪在行宫大殿上,感到山海倾倒之势。
陛下似乎有些头疼,单手托额,神情冷淡,却是先对静王道:“小九,翠微山上有白虎,浑身雪白,额间有三瓣墨点,是你姑姑从前养的,你替朕去看看。”
静王拱手答应。
陛下才抬眸看向鲁王。
鲁王不敢抬头,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头颅上,使人胆寒。
片刻,他听见一道声音:“东宫之事,便由你来督办。”
“是。”鲁王遵命。
出殿门,静王问他:“二哥,姑姑还养过白虎?她养的不是两只白猫吗?”
鲁王沉默半响,才道:“或许在陛下眼中,虎和猫没什么不同。”
静王停下脚步,“二哥,你说这话奇怪。还有三哥,都说他谋反。”他双目炽亮,一眼能看穿人心里,“你认为三哥真的会谋反吗?”
鲁王笑了一下,没正面回答,“九郎,父皇是叮嘱你,让你去寻姑姑的白虎。翠微山占地广阔,可要用心寻找。倘若找不到,你可不许下山。”
静王盯着他,“二哥,那你呢?”
鲁王不答,拍了拍他的肩头,大笑着挥手作别。
皇帝让他的一个儿子,去做另外一个儿子的刽子手。
鲁王押送太子先行回京,经太平门。卫队早已经肃清道路,道路两边旗帜飘扬。
太子坐在轿中,鲁王骑在马上,“父皇做雍国公世子时,第一次出征,仅带领八百士兵迎敌,割下逆贼张敬克的脑袋。姑父第一场战役,也只有八百军士,大败北胡左单于部。你认为凭借八百人,谋反能够成功吗?”
鲁王看不起太子,太子贤德,但过于仁慈。一个懦弱不决的君主,结局注定失败。
太子掀开车帘,注视着太平门的门楼。这是中州的西北门,西部诸州回京的必经之门。
“在皇帝陛下面前,任何人都是失败者。”
太子目光怜悯,鲁王感到冒犯,握紧手中的剑,正要抬手挥下,却有一种巨大的恐惧立即将他席卷,使他面容淬白,眼珠发青。
“可世上从未有过真正万寿无疆的君王!父皇他已经老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六年前,太子在华贵的囚笼中,被他的手足兄弟押送进京。六年后,太子仅存的骨血,如蝼蚁猪狗一般,经太平门进入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