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大婚后,卢善仪为东宫正妃,郑女为侧妃,另外还有一个冯氏。郑后的堂妹娇娘嫁到冯家,生了两个美丽的女儿,冯氏是她的长女,据说艳冠金陵。
太子不喜欢太子妃,也不十分亲近郑表妹,他更偏爱冯表妹。
冯氏生下长子,叫李悟。
小悟郎聪颖过人,又生得俊秀可爱,与阿元很亲近。
阿元像她母亲般,是一个最好的姑姑。
小悟郎早慧安静,往来蓬莱宫时,常陪在阿元身边。他生得细长白皙,眉目分明,皇太后常道:“我们的小悟郎,与三郎小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郑后不太满意小悟郎的生母冯氏,尽管冯氏是她的亲外甥女,但她很疼爱孙子。太子妃数年未育嫡子,东宫已请封小悟郎为皇太孙,寄予重望。
“蛮蛮却不像三郎,也不像她的母亲。儿媳思来想去,她的眉眼倒有几分像长公主。”
郑侧妃生了一个小郡主,乳名蛮蛮,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东宫的小霸王,比小悟郎略大两个月。
皇后与陛下关系不睦,可与皇太后一向关系和善,皇太后是一个极亲切的长辈。皇太后闻言,笑道:“我们蛮蛮啊,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孩子。”
他们都是好孩子。
前些日子阿元生病,蛮蛮和小悟郎折了一百只纸鹤,向菩萨祈求,保佑阿元这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姑。
阿元答应蛮蛮,等她长大了,便将母亲朝阳公主的小红马送给她。
蛮蛮眼睛亮亮的,兴奋得直跳,小辫子甩得乱七八糟的,“姑姑,我真想一眨眼就长大了!”
欢喜之后,蛮蛮轻轻皱眉,安静地注视着阿元,发愁道:“可是姑姑,我到底什么时候才算长大呢?”
阿元想了想,“至少要到明年吧。”
明年,应该会很快便到了吧,定不会让蛮蛮久等。
那时阿元最盼望过节庆,每逢太上皇、皇太后的万岁节、千秋宴,以及端午、中秋、重阳、腊八、除夕等,还有阿元自己的生辰,全家团聚,蓬莱宫总是热闹非凡。
太子大婚之后,鲁王才成亲。他迎娶的王妃是薛将军之女,据说能使得动两百斤的铁锤,跟着父亲击退海匪,保卫海疆。皇帝陛下因此嘉奖她,封她做女将军。
薛姐姐是二表哥的心上人,二表哥想娶她,郑后却不肯答应让二表哥娶一个能打仗的女将军。他只能成日缠着外祖父、外祖母,阿元也帮着求情,她愿意见到有情人终成眷属,外祖母才松口答应他。
鲁王来见阿元,咧着大牙傻乐,“表妹,谢谢你替我求情。日后我帮你盯着崔章吉,要是他敢对不住你,我揍他,保准给你调理出一个听话的好丈夫。”
崔显是太子伴读,也在宫中文学馆念书。他是京中第一的美男子,才华横溢,宫里的公主、京中的贵女大多都喜欢他,因此皇子们及各自的伴读都很讨厌他,唯有太子多照拂崔显。
鲁王更看崔显不顺眼,可崔显是阿元的人,瞧在表妹的份上,鲁王也不许别人作弄崔显。
阿元笑道:“多谢二表哥。”
鲁王与太子年岁接近,可他是兄长,却要等太子大婚之后才能成亲,因为朝臣们说太子为尊。他成亲第二天,欢欢喜喜牵着薛姐姐进宫拜见外祖父和外祖母,让人一路洒金瓜子,因此很多年后还有宫人记得那一天。
薛姐姐长相秀致,说话也和气,万年表姐问起她的铁锤,薛姐姐也不在意,借了祖父的双头锤,虎虎生威,一锤把地砖砸出个大坑。
一旁的二表哥与有荣焉,十分得意洋洋。
鲁王与薛姐姐的第一个女儿比蛮蛮小半岁,叫玉珠儿。因为薛姐姐喜欢阿元,想生一个像阿元这样漂亮的女儿,有着黑而密的头发。
阿元的大名姜毓珠,只是除了萱娘,很少有人这么叫她。宫里的人,谁也不敢说她是姜家的女孩。
阿元愿意让侄女和自己有一样的名字。
结果薛姐姐生下来真是个女儿,健康活波,聪明伶俐,自幼就跟着鲁王骑马,还没学会拿笔,先学会了使鞭子。等开了蒙,功课也拿第一,比小悟郎还好。
阿元答应了蛮蛮,要送一匹小红马给她,自然也要送给玉珠儿。
她俩天生不对付,要是撞在一起,准打架。鲁王是从来不管的,还会给女儿出主意。太子疼爱女儿,也舍不得责骂。
薛姐姐的第二个女儿叫宝珠儿,胆子很小,三岁才会走路,爱哭,怕黑。一双眼睛漂亮又明亮,像是莹莹的宝石一样。
宝珠儿总依偎在阿元身边,细声细气地喊:“姑姑,请你吃桂花糕,我外祖母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了。”
薛姐姐生第三个女儿翠珠儿时,太子妃也终于有身孕,生下来一个小郡主康乐。
翠珠儿和康乐年岁相近,总在一块玩,她们是最好的朋友,无忧无虑在小瀛洲放风筝,在荷花池边喂鲤鱼。女孩们的风筝大多是花鸟样子的,缀满了珍珠宝石,飞在空中熠熠发光。
那个时候,阿元的灿珠宫中,总有好几个小女孩围在她身边,小炉上煨着烤红薯,珠帘被风微微吹动,满室荷香。
承平二十六年冬,紫金宫中设宴,侍奉的宫人失责,翠珠儿和康乐跌入太液池。随身侍奉的是皇后身边的女官,见此情状,惊慌失措,指使宫人先救太子之女。
翠珠儿溺毙,还不到四岁。
二表哥与薛姐姐伤心欲绝,为幼女置办隆重的丧仪。鲁王特意向阿元讨要一只神鸟风筝,那是一只全天下最漂亮的风筝,飘在天空,羽翼展开,宛如一只羽毛鲜活的神鸟。
是从前公主的风筝,阿元让宫人从库房取出,整洁如新,静静展在桌上。
鲁王呆坐在椅子上,黝黑硬朗的脸上布满泪痕,抚摸着风筝的羽翼,“以前姑姑带我们放风筝,我的风筝永远比太子更高更远,在我心中,这是一只最好的风筝。”
他提及翠珠儿,眉眼涌上柔和的笑意,“翠珠儿也喜欢放风筝,我一直想找人给她做一只像这样好的风筝。”
突然间,他站起身。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因为我生得比太子卑贱,我的女儿也活该比太子的女儿更卑贱吗?可怜的翠珠儿,我可怜的女儿。”鲁王审问了那天在场的宫人,怒火几乎将他毁灭。
太液池冬天的水多冷啊,他和妻子抱着冷冰冰的女儿,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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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捂不暖。
“他又凭什么比我高贵?因为他的母亲是皇后,而我的母亲不是?可我们分明都是父皇的儿子,身上流着李家人的血。大哥窝囊没本事,可我不是大哥!”
阿元记得他的一双眼睛,猩红潮湿,宛如野兽,他温暖的手轻触阿元的头发,“表妹,多谢你。”
鲁王双手捧着风筝,往外走去,越走越远,身影再也见不到。
风筝的羽翼垂下,一上一下,好像垂死挣扎的鸟。
翠珠儿死在紫金宫,阿元开始畏惧紫金宫。
她时常做噩梦,醒来舅舅坐在她的床边。紫金宫的天子,天与地之间的帝王,阿元一睁眼就能看见他。
阿元凝望着舅舅。
舅舅抚过阿元的额头,他的手掌宽大,冰冷,“好孩子,别害怕,舅舅一直都在。”
舅舅对阿元,比对他的任何一个孩子都更疼爱。他曾对阿元的外祖母说,“阿元没有父亲母亲,我就让她至高无上,永远如此。”
至高无上,难道不孤独吗?
五表哥去西北从军多年,建立战功,舅舅封他为郡王,封地在陇州,靠近胡人的地方。像是断线的风筝,越高越远,恐再也抓不住,郑后为他定下南地高氏的嫡女。
他沉默着,垂下头颅。
五表哥成婚第二天,带着五表嫂来蓬莱宫拜见长辈。阿元和静王在花园中等候,静王在花丛中捉了一只蓝闪蝶,双手捧到阿元面前。
听见传话声,远远见到五表哥、五表嫂踏入金阶,走在长长的廊道上,两人一前一后。五表哥双臂垂下,眼眸灰寂。阿元又看五表嫂,她低着头,紧紧攥着手里的细绢。
进殿前,五表哥停在门外,面上挤出笑容,牵起高氏的手,才欢欢喜喜进了殿。
忽听翅膀翻飞的声音,静王松开了手,那只蓝色的蝴蝶往天边飞去。
他说:“蝴蝶飞走了。”
阿元忽然感到伤心。原来每个在宫里长大的人,都会变得不高兴。
外祖父那几年身体时好时坏。他的病,是早些年打仗的旧疾,难以治愈,他又不肯闲静下来,随着年迈,身体一日比一日衰败。
东宫的赵良媛,为太子产下一子,养在太子妃膝下,取名小雱郎。同月,楚王妃诞下小霖郎。
孩子们都围在外祖父病床边。
两个小郎总是哭闹,阿元唱起哄孩子的歌谣,静王陪在她身边,手里拿着拨浪鼓,他们一起哄孩子。
蛮蛮和玉珠儿在庭院里起争执,宝珠儿在树下乖乖看小鸟,小悟郎牵着妹妹康乐的手,“哥哥带你去看花好不好?”
从翠珠儿死后,宫里再也没人放风筝了。
康乐摇头,拉起宝珠儿的手,跑进殿中,偎在阿元身边,忽听纱帘翻动,小悟郎也跟着进来。他笑着行礼,明亮温暖,“姑姑,九叔。”
他是个最好的孩子,孝顺懂事,爱护弟妹。小悟郎坐下后,推开窗,春风裹着花香吹进屋,花树倒映在碧潭中,美丽而闪耀。
大表哥家的叡儿,是所有孩子里最年长的,正在病床前给太上皇念书。
“春日迟迟,卉木凄凄。仓庚喈喈,采蘩祁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