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表妹万岁 > 21. 东宫
    承平二十一年,皇太子李章大婚。

    因太子妃人选一事,帝后吵得不可开交,郑后想让太子娶郑家的女儿做太子妃。太子出生之后,郑氏一族将与太子年龄相仿的女儿们悉心教导,时常进宫与郑后作伴。

    太子去年开始处理朝政,主管户部,第一件大事是南方士绅兼并土地,为首的就是郑氏。

    一直以来,太子处理朝政尚可,赏罚分明。只是母后、舅舅成天在他耳边哭诉,太子无法狠下心处理,郑氏一族又时不时惹出祸事来,使他内外受困。

    太子友善宽和,但众兄弟中,他与皇五子李循最亲近。五弟既不会因为他是太子,与他争锋相对,也不会因此疏远他。

    遵循旧俗,李氏的子弟每日辰时练剑,太子在庭院中见到习剑的五弟,五弟的文武功课看似中规中矩,唯有剑法极为出色,锋芒毕露。

    五弟手持利剑的模样,几乎与父皇如出一辙。

    太子想起父皇过去对他的评价,平静的语气中似乎藏着微妙的失望,“你的剑不够快,不够锋利。”摇摇头,同身边近臣内侍道:“太子,不像是李家人。”

    数年以来,太子习以为常,已经麻木。他同五弟讲起,“昨天在紫微殿中,父皇告诉我,母后想让我娶郑家表妹,他问我是怎么想的。”

    “我告诉父皇,我愿意娶郑表妹。”

    李循紧握手中的剑,掌心的血滴到地上,闻言心中大震,“三哥!”

    “我知道,我又做错事了。父皇很生气,他虽然神容平静,父皇永远如此,所以群臣深深畏惧。但我知道,他对我很失望。”太子苦笑道:“或许没有失望,父皇可能从来没有对我有过期盼。

    “我不是他想要的儿子,也无法成为一个完美的太子。”

    李循不明白三哥。因为他是太子,所有的兄弟都不能居于三哥之上,可大家都是陛下的儿子。

    二哥鲁王最不满,他的武才远超过太子,每次狩猎必得魁首,一抢太子的风头,近年又经略海疆有功。他的生母胡昭仪因此被皇后忌恨,多次折辱。

    而此刻,太子却对他说:“五弟,我很钦佩你。我们所有兄弟里,你的剑法最好。父皇若是见到,一定会夸赞你。”

    陛下为天子,日理万机。皇后是他的养母,陛下厌弃皇后,也连带厌弃他。除去宫中大宴,他根本见不到陛下。就算是得了陛下夸赞,以皇后的心性,绝不能容他。

    三哥,真的知道太子之位意味着什么吗?

    “我真不想当这个太子。”太子坐在台阶上,低垂着头颅,“我身上流着母亲的血肉,我若是娶了郑家表妹,母亲或许能有些许安慰。父亲彻底厌弃我也好,我不做太子,可以带着母亲去封地。”

    李循一时沉默,站在院中,面南而立,仰视着紫金宫屋脊上的琉璃瓦,几乎被剧烈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在这个瞬间,他感到太子的可悲之处。

    他疾步上前来,神情严肃,告知太子:“三哥,你当决断,速去蓬莱宫请求祖父。郑女绝不能做你的太子妃,更不能为将来皇后。我们李家建立新朝,开拓疆土,不是为了还让旁人骑在我们李家人的头上耍威风。你若此时还犹豫不决,势必被陛下彻底厌恶,彼时不仅是储君之位,恐怕性命也难保。”

    做太子只有一条路,生与死。

    李循喜欢春天,蓬莱宫中千瓣万瓣的芙蕖,层层叠叠荡开,水波粼粼。表妹在水榭里识字,跟着女官念《千字文》。

    双花髻,绿衫裙,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胖猫,猫儿脖颈上系着粉花蝴蝶结。

    大胖猫四肢摊开,在表妹怀中呼呼大睡,一尾柳叶飘到它的肥肚皮上,它翻了个身,从表妹身上滑下去。

    “福妙!”阿元赶紧伸手去抱,大猫轻巧落地,四爪踩在花中,蓬松尾巴翘高,伸了个懒腰。

    水榭两侧栽种国色牡丹,池中荷花半垂面,花色灼灼。

    李循站在不远处看表妹,前段时间是他的生辰。表妹央求祖母,遣女官过来接他,但皇后正为太子妃人选一事大动肝火。

    随后女官送过来一幅画,是表妹画的《麻姑献寿》。笔触稚嫩,天真烂漫。画上的寿仙娘娘,身穿彩衣,隐隐有几分姑姑的神采。

    表妹记不得娘亲,灿珠宫的西配殿挂着姑姑的画像,阿元表妹每日都要去请安,她以为菩萨神女都长着姑姑的模样。

    那日,皇后宫中连碗长寿面也没有,也没有宫人敢提。黄昏时分,三哥回来,送他一盒湖笔。

    阿元回头看见他,奔跑过来,“五表哥!”

    李循蹲下身,关切表妹的病情,眼中充满怜悯。春夏之日,阿元的病会好一些,能到小瀛洲看看花。

    玉阶上落满花瓣,阳光正好,暖洋洋的,白猫儿在牡丹花丛中漫步。李循孤独寡言,他心里的话也只有说给年幼病弱的表妹听,表妹是他最亲近的人。

    他同阿元说起他近来在文学馆的功课,他的剑法,以及太子的事。

    表妹敏而早慧,过目不忘,这令祖父祖母忧心不已,恐怕慧极必伤。

    阿元坐在他身侧,托着脸腮,“太子表哥不愿意做未来的天子,因为天子是很孤独的,舅舅就很孤独。”

    陛下竟也会觉得孤独?

    李循已经是少年模样,在春光下展露出笑意。他的孤独,此时得到些许的安慰,“有表妹陪我,我不会是孤身一人。”

    阿元同样在心中为太子表哥发愁。

    陛下不喜太子,已是众所皆知之事,东宫难以保全,太子不仅地位不保,更恐怕失去性命。群臣皆知皇帝心意,不敢掺和其中。

    只有魏国公,愿意把卢姐姐嫁给太子表哥。

    那天深夜,太子叩门,因无鱼符,宫门不得开。宫人来禀报,已经入睡的太上皇、皇太后立即起身,赶去迎接。

    夜露湿重,太子伏地垂泪不语。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要开口却只有无尽的泪水。

    两位老人家将他抱在怀中。

    “祖父、祖母,救救孙儿!”

    太子不做太子,他会死的。

    太上皇连夜召见魏国公入宫,卢家为开国功勋之首,功劳居武臣第一位,七子仅存其二,一公四侯,天下皆知卢家的忠烈。

    面对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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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皇的请求,魏国公当即答应。

    太上皇不由感慨,“恭道兄弟啊,我每每最犯难的时候,幸得你挺身而出,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继而叹息,“你这样为我着想,我却担心你们卢家的将来啊。”

    魏国公笑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为人臣者,自当顺从圣意。”

    此事果然令陛下恼怒不已,他和阿元说:“卢家,我不能忍矣。”

    阿元不懂舅舅话中的残忍,劝道:“舅舅,卢家是忠臣。”

    “忠臣?”

    “大家都这么说。”

    舅舅冷笑,“魏国公一心要做太上皇的忠臣,做太子的忠臣,却不是朕的忠臣。”

    烛火之下,帝王的目光冰冷彻骨。

    外祖父是舅舅的父亲,太子表哥是舅舅的儿子,都是他至亲的人。可舅舅的目光怎么那么冷?

    阿元不明白。

    要等她长大之后才懂得,那夜烛火之下,舅舅眼里只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卢家夹在一对父子、两代帝王之间,一旦顺从太上皇,便违逆陛下。父子之间毕竟是家事,陛下对太上皇心怀愧疚,天子当然未有过错,陛下以为全是卢家的过失。

    帝王漠视一切的发生,在他看来,不过是溺水之人徒劳的挣扎。

    从此,卢家便与太子深深捆绑在一起,或是极力将太子从水中救起,或是与太子一般,同样成为溺水之人。

    太上皇因为长年征战,伤病在身,常于病中忧心忡忡,叹息不止。

    阿元问:“外祖父,您在为什么发愁呢?”

    太上皇看着小阿元,将心里话说给最疼爱的外孙女听,“我恐怕将来发生宫闱血腥之事。”

    他以为阿元不懂,却听阿元说:“外祖父,您在担心太子表哥,担心卢家。”

    小阿元托腮,神情天真,“只要他们听话,舅舅就不会生气。”可后来,他们已经很听话了,舅舅还是生气。

    太上皇叹息声更重。

    父子。父子。

    过去父子之争中,如果他不肯退让,深知宫廷巨变难以避免。现在的父子之争中,他不得不伸手拉一把溺水的孙儿。

    阿元在外祖父病床前,稚嫩的小手握住外祖父苍老的大手,承诺道:“外祖父,您好好养病,不要叹气。阿元来保护大家,阿元会付出自己的所有,来保护我们的亲人。”

    太上皇惊坐而起,眼眸潮湿,“我的阿元啊,我可怜的孩子,看你这个样子,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事,哪怕将来到了黄泉也放心不下。”

    小阿元也不禁哭了起来,她害怕外祖父说的将来。那时六皇子也在,他是皇子中最内敛而朴实的人,常常任劳任怨跟在兄长们身后。

    他在偏殿熬煮汤药,听见阿元的哭声,匆匆赶来,蹲下身哄着年幼的表妹,极有耐心。

    阿元一手拉着外祖父,一手牵着六表哥,慢慢睡着了,嬷嬷将她抱回寝殿歇息。

    外面春光正好,太上皇让六皇子也不必侍疾,催他出门,“你也出去玩吧。”

    六皇子摇头,他说:“祖父您一个人,让孙儿留下陪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