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的病情总是反复,她请求侍奉她的太医林培风,不要告诉舅舅。越是在病中,太医告诫阿元越不能伤神,她时常想起病逝的外祖母、外祖父。偶尔,她也会想起静王。
她与表哥有许多同病相怜的地方。
阿元的娘亲朝阳公主是痴情种,静王的母亲燕贤妃也是痴情种。燕氏掌控幽朔一带近三百年,燕王乃前朝勋贵重臣,为免内战,降于新朝,因此太祖皇帝十分礼重燕王。
燕王唯有一女,美丽柔情,痴情于陛下,苦求多年,终入后宫,生有皇九子李矅,抑郁而亡。
静王比阿元年长两岁,两人在蓬莱宫中共同长大。他们一起认字,一起读书,少有分别的时候。
自从皇太后薨逝,陛下搬进蓬莱宫中,便把表哥赶去幽州历练,从外祖父燕王治兵,平日里不许表哥回来。
阿元从床头取出那枚平安符,想像表哥身骑白马驰骋天地,自由自在,毫无拘束,她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蜷缩在床上,锦被上绣着长寿富贵的华丽图案,阿元仰望着床顶上的明珠,长发散落在枕上,陷入一场幽静的梦中。
恍惚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表妹。”
内殿里侍奉的宫娥仍坐在地上打瞌睡,可阿元就是听见了。
夜里这么静,床边的垂花宫灯还亮着,花香与光色交织,阿元掀开被子下了床榻,来不及穿鞋袜,赤着脚奔在殿中,月光透过窗格落进殿中,幽影浮动。
阿元双手推开窗,飘来荷花的清香,水边一轮清亮的圆月。
一个年轻男子抱臂靠墙而立,察觉窗棂微动,便侧首看来,四目相对,他眼底的眸光骤然点亮。
天上无数的星,地上无数的灯,一切都黯淡了。
前些天落了雨水,庭院中栽种大量名贵的花木,他一路穿花拂柳而来,身上的衣裳都叫花露打湿,染上淡淡的花木香气。
阿元的心变得格外脆弱,哽咽道:“表哥,是你回来了。”
静王仰头在笑,“表妹,我带了礼物给你。”
阿元趴在窗台上,凝眸看他,满心的期待,柔柔地问:“是什么礼物?”
明月高悬,静王身着黑色劲装,戴着一方斗笠,像是游侠。他轻声说话,怕惊扰到寂静的夜晚,“我怕你睡了,却又等不及第二天。”伸手从怀中小心翼翼捧出一把黄色的小花,五片鲜润的花瓣,红色的花蕊芯子,叶子细长碧绿,微微的风中,可怜颤抖。
黑色夜幕无穷无尽,月色之中,像是在发光。
静王歪头靠过来,“这是一种长在沙漠里的花。当地牧民叫作沙星子,现在这个季节,正是花开的时候,一开一大片,像是沙漠里的星子,可漂亮了。”
从幽州返京,寻常需要二十七天,他一路疾驰,星夜赶程,只用三天。
阿元接过这些鲜润的小花,双手捧到月亮下看。月色是这样好,照亮了整座宫殿,小瀛洲的水潺潺流动着,静王俯身挨近,与阿元并肩,就像小时候一样。
温热的鼻息,浸得阿元的腮边泛红。
可能是因为生病的缘故,阿元哭得满脸的泪,眼泪在月色下,像珍珠一般晶莹,她叹着气,“它可真好看。”
夏夜繁星点点,暖风吹来,院中满是花香。
静王想给表妹擦眼泪,伸出的手却收回来,他怕冒昧了表妹,心里充满着对表妹的怜悯。她困在宫里出不去,见不到外面的风光,没关系,他来做表妹的眼睛。他能骑快马,也善识路,能把千里之外的花带回家来。
“你闻一闻气味,或许也和天上星星一样。”
“表哥,人间的花香怎么会像天上的星星?”阿元很怀疑表哥的话,星星会有气味吗?她不知道,还是将沙星子放在鼻间轻嗅,淡淡的苦涩味。
尽管她的身体使她不能去到很远的地方,却天生具有灵敏的感官。无论身处何地,她能从风中感知方向,察觉任何轻微的动静,也能仔细分辨出每一种花的香气。
她怀里抱着表哥送她的花,认真回答:“甜甜的,香香的。”
静王也闻过,“分明是苦的。”他拍着脑袋回忆,“像是小的时候生病,我们吃过的酸枣仁,酸酸苦苦的。”
阿元很固执,并且凶巴巴的,强调道:“就是香的。”
表哥笨蛋。
表兄妹之间,永远表哥得听表妹的话,表妹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讲一点道理,霸道得很。
静王低下头去,似乎笑得肩头不住颤抖,斗笠宽檐却掩住潮湿的眉眼。今年春天本来是表妹出嫁的时候,他不敢回京,独自骑着白马驹走遍北疆,夜里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他不畏惧世间任何事物,只怕表妹伤心,过去他的心意,永远无法述之于口,
他故意逗阿元,“表妹,我经过庭院,格外小心,没有踩坏你的花。”表妹很宝贝她的花,她的小红马,她的书。
阿元担心,“舅舅可没有宣旨让你回京,你偷偷回来,舅舅又要大发雷霆了。”
静王才不怕皇帝,同阿元讲述神山的秘密,“在小金城以北,有一处神山,名为天狼山,在当地的传说中,这里是天神的住所。日出时,整座山洒满金光,常年积雪,却流下一条永不结冰的翡翠河。翡翠河的源头是一个巨大的汤谷,那里开满白雪般的花海。”
他在神山上,曾向天神祈求,保佑表妹平安喜乐。
帝国的疆域是如此辽阔,他可以骑着白马永远走下去。无论去往何处,他的心永远在表妹这里。
夜凉如水,表哥在月亮下,四周满是花,相隔一扇木窗,阿元望着他,要把表哥的每一个字都记到心中。
表哥的天地辽阔无垠,相比之下,阿元的灿珠宫小得可怜。
静王停下讲述,凝眸注视半晌,“表妹,夜里凉,你先去歇息。明天一早我再来见你。”
阿元答应他,“好。”
殿内的宫女早已惊动,垂首伫立,今夜侍奉的女官是最年长端庄的朝露。
阿元回身往里走了几步,至灯火葳蕤处,又回首,静王仍负手站在原地,就像从前般,只要阿元回头看,表哥一定就在。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表哥也在笑。
朝露吩咐宫女:“快去打一盆热水来,郡主怎么连鞋袜都没穿?”
其实阿元一向很爱惜自己的身体,坐在床边,将双足放在热水里,一身白色寝衣,质地最柔软最细腻,乌发散落,抱着表哥送的花。
朝露无奈摇头,笑着讲:“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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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和静王殿下,还是和从前一样,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阿元看着手里的小花,轻声答:“他又不是旁人,他是我表哥。”
临睡前,她将沙星花放在枕边,就着星星的香气入睡,盼望着夜晚快快过去,太阳早点升起,做了一个关于繁星的梦。
静王离开内宫,去到武德殿内歇息。武德殿以西是养德殿,是从前太祖皇帝议事的宫殿,静王一直住在武德殿中。他连日赶路,也不觉得疲惫。
内侍说道:“殿下虽未在宫中,郡主吩咐宫人每日洒扫殿宇,复命六局遵循时令,更易陈设、裁制新衣。”
行宫内务皆由郡主统管,郡主又类皇太后贤仁宽和,宫中上上下下都听从郡主的差遣。
静王沐浴后换上新衣,竟舍不得睡觉,扬起嘴角,“阿元是我的表妹,心中自然牵挂我。”
太清神宫内,陛下听了禁军的禀报,果然因此勃然大怒,得知静王还敢半夜潜进灿珠宫找阿元,龙颜震怒,拍案而起,“他真是胆大包天。”
静王自幼长在蓬莱宫,生性好动,不受拘束,熟知宫中各处隐匿,哪怕禁军最严密的把守,也难以防备。他又是天潢贵胄,太祖皇帝一向疼爱孙儿,从前只视作小事。如今,尽管静王屡屡冒犯,比之其余皇子,陛下也对静王更为宽容。
次日天气晴朗,阿元一觉醒来,沙星子已经枯萎了大半。阿元用锦帕垫底,将小花放在窗边,等晒干之后,仔细夹放在阿娘的游记中。
圣意传来的时候,静王正喂阿元喝药。床头有红色的璎珞垂下,鹅黄色的床幔轻柔摇曳,阿元靠床而坐,乌发如瀑,香腮似雪。
静王坐在床边,一手端着莲花玉碗,一手持勺,细细吹凉,再递到阿元唇边,就像小时候一样。
阿元的生命靠着一碗碗的汤药延续,尽管她一向是个乖孩子,在任何事上都不让长辈操心。实际她最讨厌喝药,药很苦,却只能对表哥任性。
静王也最会哄阿元,他生性活泼,最爱说笑,殿内欢声笑语,大家都被静王讲的坊间趣事逗得捧腹大笑。
宫女捧着八宝格,呈着各色的果子蜜饯,他总能从里面挑出最好吃的果子。
阿元喝完苦药,再吃下表哥喂的青梅蜜饯,一点也不觉得苦了。
袁春来此刻带来陛下的命令,催促静王立即返回幽州。
静王往嘴里放了一颗蜜饯,冷嗤一声,“父皇怎么那么专横?蓬莱宫只许他一个人住,我们都住不得。”
袁春来吓得满头是汗,忙不迭伸手擦拭,“小祖宗,这样的话您也敢讲?”
所有皇子都畏惧陛下,唯有静王,他并不服陛下的管教。
阿元从中劝和,先宽慰表哥,再去太清神宫见舅舅,静王也同去,他跪在太清神宫外的玉阶上,抬眸望见丹炉升起的烟雾,几乎将整座宫室笼罩。
对他而言,现在的蓬莱宫是如此陌生。
阿元进殿请求舅舅,“让表哥过完中秋再走吧。”她拉着舅舅的衣袖,离中秋尚有半个月的时间。
陛下从未拒绝过阿元,因为某种意义上,阿元并不会提出不合时宜的请求。陛下眉心紧蹙,半晌还是答应了。
他靠在塌上,单手扶额,闭目道:“让静王,安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