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宫向来很安静,安静得枯燥,静王回来,一下变得热闹有趣起来,他是闲不下来的性子,性情同太祖皇帝、燕王般豪爽,各方出身勋贵的禁军小旗,皆与静王交好。往往一呼百应,静王常带着禁军去后方的龙首山巡猎,每次回宫,总是声势浩大,宫人们都去看热闹。
他打猎回来,带回来一窝雪白的小兔子和一把野山茶花。小兔毛发雪净,鲜花绽放于枝头,粉光莹灿。
阿元与表哥围着这窝兔子就能说上一整天的话。
宫人备好养兔子的暖房,又搭了温暖富贵的兔窝,阿元给每一只兔子都取了名字,分别叫作漉漉、雪银、霏霏。
三只雪兔儿一模一样,女官初五专管郡主的衣裳首饰,女红技艺巧夺天工,用金、银、红三色彩线编了吉祥结系在兔子脖上,“好兔儿,你们真是好运气,叫殿下捡回来送给我们郡主。这下一步登天,一辈子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大家听了都笑。
阿元鸦黑发髻上戴着那朵山茶花,脸颊粉光盈盈,抱着雪白的小兔,正听表哥说话。
“母兔被黑眉蛇吃了,一窝的兔子,只剩了这三只。”静王伸出指尖抚摸阿元怀里的小兔,浓黑的眼睫低垂。
阿元对自己的阿娘是一点记忆也没有了,可表哥还记得燕娘娘,燕娘娘病死的时候,表哥都蒙学了。
燕娘娘生的美,又温柔似水,皇帝怜她痴心,对她算得上宽厚。但这样冷血帝王,任何一个痴纯的妃子,注定是要陨落的。
燕王只得一个女儿,燕王妃产后血崩而死。亲族部下劝他续娶,他说道:“夫人为我生女而亡,若不是我,也不至于香消玉殒。我若另娶,弃她不顾,让爱女认旁人为母,仰别人鼻息而活,怎么对得住她、对得起女儿?又谈何做什么大丈夫、大豪杰!”
他将女儿视作天上明珠,千万个呵护用心。
宫女们见静王神情,渐渐退了下去。两边轻薄缱绻的金纱翻动,静王掀起衣袍,盘腿坐在阿元身边,垂首半响,说道:“我外祖父上次喝酒,竟从马背上跌了下来,他可是千杯不醉的。每每提及我母亲,他总是后悔不已。”
阿元见过燕王,燕王个子特别高大,满脸胡子,爱笑,笑声如雷,也爱说话,一刻也闲不下来。他喜欢喝酒,鼻子很灵,一来就把外祖父偷藏的美酒全喝光。
喝醉了就坐在树下唱歌,唱边塞的民歌,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骑马的小娘子。
燕娘娘在一边抹眼泪。
那时阿元五岁,外祖母将她视作易脆的珠玉。燕王瞪着一双虎眼,“我们将门儿女,怎么能不会骑马?”
外祖父和燕王带上阿元和静王去骑马。
静王牵着缰绳,阿元骑在马背上,一点也不觉得害怕。风吹过耳梢,脚尖拂过绒绒的草絮,阿元闭着眼睛,凝神一听,就能辨出方向。
燕王一惊,同外祖父说:“真是姜三郎的女儿,他也有这本事。”阿元早慧,旁人就是不说,隐约也知道那是她的爹爹。
她知道阿娘去南海当菩萨了,忙着帮人间添好事,所以阿元乖乖跟着外祖母,不让阿娘操一点心。
可是爹爹为什么也不来看她?
她看过舆图,幽州离中州很远很远,可燕王也会来看燕娘娘。
那爹爹呢,他在的地方比幽州还远吗?爹爹难道不心疼她这个女儿吗?
骑马到小河边,阿元的发髻都散开了,一行人偷溜出来,也没带宫娥。燕王坐在草地上给阿元编辫子,洋洋得意地说:“我最会编辫子,你燕娘娘小的时候都不要别人,只要我给她编辫子。”
大大的手掌一把抓住阿元的头发,嘿嘿道:“又黑又亮,跟马尾巴似的。”大笑两声,“像你外祖父。”
与燕王相比,外祖父也算得上寡言少语,盘腿坐在阿元身侧不说话,静王怕燕王扯坏阿元的头发,着急地转来转去。
阿元歪头去看,只看见大树下外祖父满头的白发。梨姑讲,外祖父思念阿娘,想得头发全白了。
当夜回宫,阿元便一病不起,外祖母发了好大的脾气,外祖父和燕王不敢出声。
阿元在四四方方的温暖宫室里,想起骑在马背上时,山风从指间穿过。突然一暖,是静王温暖的手掌牵着阿元,“表妹,等你好了,我再带你出去骑马。”
“好。”
阿元怕喝苦药,边喝边掉眼泪。其实要是外祖母在,她也不会哭的。静王哄阿元喝完药,再将蜜饯喂给表妹。果子的甜味冲淡药的苦涩,他给阿元擦干净眼泪。
他语气天真,问道:“表妹,你说天上真的有神明吗?”
阿元不知道。
静王说:“要是有神明,请将我的生命分一半给表妹。”
他笑了起来,静王有一双很明亮的眼睛,“这样,我们的生死永远连在一起。”
永远到底是多远?
阿元也不知道,那离她太遥远了。
静王也有安静的时候,李氏子弟习武皆寒暑不避。每日辰时,静王在庭院中练剑,立在一株月桂树下。剑气破长空,舞动间虎啸龙吟,神光照彻。公冶氏为静王锻造的是一把银白色的玄铁剑,剑柄刻着一只虎头。
阿元病弱,气力不足,她的剑只有三尺,是一把小剑,剑身如雪,也刻着一只银白虎头。上面的白虎是阿元作画,再请公冶氏锻造。
静王定要与阿元一样,也要在剑柄刻只老虎,两把剑一长一短,像是一双鸳鸯剑。
他的剑法是太祖皇帝亲自教的,纵横万物,但世间剑术最出神者,当属陛下。舅舅站在廊下,凝神旁观,偶尔出言指点表哥的招数。
所有皇子中,静王的骑射功夫是最好的,但剑术最肖陛下的,却是陈王。可陈王的剑法大多是跟着宫中的武师傅练的,陛下可一次也没有指点过他。
相较而言,静王更擅枪法,幽州燕氏的梅花枪。燕王镇守幽朔二州,静王生来的使命,是接替他的外祖父,保卫帝国东北部边疆。
阿元身穿白绢衫,碧罗裙,肩搭郁金香披帛,灵动活泼,发髻上一根海棠花簪,在庭院中摆上画架,正画着枝头的小小桂花。
静王手腕轻旋,长剑入鞘,神姿英武,抬头朝阿元笑。
“表妹,你帮帮我。”
他到阿元身前蹲下,一身热气扑来,阿元抬手拾起他肩上的落花,玉手娇花,交相辉映,桂花的香气馥郁浓烈。
晨光和煦,静王眉目英挺,皮肤白皙,凑到阿元身边,低头看阿元画中的花。
阿元从宫女手中接过锦帕,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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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表哥,你又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
静王此番回宫,百官惊动。静王生而封王,贵不可言,其外祖父燕王,坐拥数十万精锐铁骑,静王既得圣眷,又手握重兵,为人神勇无匹。在这关头回京,楚王焦灼难安,设宴款待,其他勋贵子弟同席。
宴会设在平乐坊洒金池,另有京中花魁娘子、名妓数名。丝竹雅乐,不绝于耳,奢靡到了极致。
席上苦等许久,静王压根没来,楚王当场面色难看。妻弟宣德侯府世子张同忿忿不平,说了许多狂悖之言。当夜酒醉回府,路上就被人痛揍一顿。
打人者是京中数得上名号的纨绔子弟,直言是听从静王殿下的吩咐,此事告给楚王,竟不了了之。
陈王的长使庞素是益州人,沉稳有谋略,原为陈王在益州主事时的幕僚,不禁瞠目结舌,“静王殿下,向来如此吗?”
李家的儿郎,多为野心勃勃之辈。陛下服食丹药,垂老多病,于楚王、陈王而言,正是存亡之际。陈王心中杂乱之时,常在书房看府邸的图纸,计划在府中修建一处种满荷花的水榭小院,用心起笔画了草图。
可陈王府与其他亲王府邸而言,并不算大,画了半月的图纸,却是苦做无用功。
他的陈王府,可放不下一个灿珠宫。
“九弟素来爱恨分明,不受拘束。”陈王将图纸一角靠近烛台,火光骤盛,在他眼中寸寸成灰,回忆道:“从前燕贤妃病逝,祖父想亲自抚养九弟。郑氏为中宫皇后,担心日后九弟动摇太子的地位。祖父曾说,九弟一旦成人,将永驻幽朔。”
燕氏一族戍卫幽朔数百年,尽得边地民心,燕王重义豪爽,北地的胡人也十分敬重他。陛下派遣过去的将领,无一人能与燕王分权。如今燕王老迈,唯有静王能节制幽朔。
庞素忧心忡忡,进言道:“郡主,虽只是郡主,却是如今天下最显贵的女子。郡主的婚事,关乎天下大局。无论许配何人,尚在可控范围,但倘若陛下将郡主嫁予静王,将来谁为天子,还有什么意义?”
一个东北王,一个大将军之女,二人合力,既有精甲锐兵,又有钱粮无数,天子如何节制?
而在庞素看来,郡主的危险不在今日,更在将来。
“静王、楚王尚在看得见的地方,郡主看似身居内宫,往往让人忽视,她可不姓李,而是姜家女儿、烈侯遗孤,涉及天下大半兵马,更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直接掌握权力。陛下的心意,实在难以揣测,他给予郡主的权力实在太大了,势必养虎为患啊!”
庞素委婉提醒陈王,可以接近郡主,但是不能完全信任她,关系太过亲密,或许有反噬其身的危险。
黄昏的光经过窗格洒进屋中,陈王似笑非笑,“表妹只是一个弱女子,怎么会是老虎呢?”
他徐徐站起身来,投下的身影像是一条年轻的巨龙,“天下,是皇帝陛下的天下。而在天下这盘棋局上,任何人都是陛下的棋子。”
无论是静王、楚王,还是过去的太子、鲁王,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棋子。表妹看似关键,可棋子就是棋子,陛下操控所有人的命运。
宫里突然来人,请陈王入宫,说陛下有要事相商。陈王注视着那抹尘灰,随即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