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外传来消息,赵国公重病,他老人家已年近七十。
阿元正陪舅舅下棋,舅舅指间的黑棋许久未落下。
遣太医令去,回来禀报,隔着细闪的纱幔,隐约可见两个身影,高大苍老的龙和袅娜的少女。太医跪在地上,慢慢说道:“陛下,郡主。老国公沉疴日久,恐怕只剩一两个月的光景。”
阿元骤然抬头望向舅舅,眼眶涌出泪珠。
陛下神情淡淡,平静至极,“我就不去看他了,想必也老的不成样子。阿元,你代舅舅去吧。”
阿元的腮上全是泪,抬手擦了擦,手背也湿漉漉的,她起身缓缓向舅舅行礼,哽咽道:“是。”
待阿元走后,陛下仍盘坐灿珠宫的塌上,望向窗外簇蔟的荷花。灿珠宫无上奢华,陛下的面容华丽冰冷,天生帝王之相,只是已经苍老,又因病痛,双眉之间有深深细纹。
“阿元还是小女孩呢。”
一颗心柔软又剔透。
只是没关系,人的心会越来越硬,越来越冷。
从外祖母病逝后,阿元已经许久未离开过蓬莱宫。陛下遣袁春来随行在侧,用帝王车架,经御道通行,一路声势浩大,军士列队戍卫,百姓以为是天子,山呼万岁。
龙舆里幽香阵阵,阿元紧握着从前舅公送阿娘的五彩丝长命缕,尾端系着金色的铃铛,叮当作响。
这是旧宫的习俗,祛病避鬼,保小儿平安康健,长命百岁。
朝阳身体康健,活泼好动,早产生下阿元,一个病恹恹的女儿。她便将长命缕系在女儿的颈上,期盼女儿拥有长长的欢乐的一生。
进到赵国公府,满府寂静,所有人跪地叩拜,无人敢抬头仰望。
内侍掀开华贵的帘帐,郡主从舆车上缓步而下,先从众人中扶起乔夫人,“姨母请起。”声音像是珠玉相击,遥不可及。
崔萱察觉到一道温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么多人中,毓珠姐姐一眼便能找到她,不禁眼中酸涩。
崔相在前引路,行至门前,崔章吉跪在庭院青石板上,身背笔直,头颅低垂,一动未动,宛若一个死人。
正院床榻上,赵国公已然白发苍苍,老得厉害。坐起身来,双目艰难睁开,未见到陛下身影,怅然一叹,手如骷髅般,呼唤:“阿元,阿元。”
阿元急步上前,坐在床边,握住老人家的手,“舅公,阿元来看你了。”
赵国公端详阿元的面容,先露出慈和的笑意,而后浑浊的眼睛潮湿,“我最近总梦到阿姐,梦回从前啊。策马洮水边,回望旧都城。我知道,我快要见到阿姐了,可我哪有颜面见她?”
前朝恭帝弑兄篡位,屠杀皇族近臣,血流成海。爹娘惨死,阿姐带他一路逃亡,行至洮河边,向东远眺,他看着流泪的阿姐,做出承诺:“阿姐,我听话,我一定乖乖听阿姐的话。”
“好阿弟。”阿姐温柔抚摸他的额头,最后看一眼皇城方向,将泪水擦干,翻身上马。
黄沙漫漫,旌旗飘扬。
“阿姐,将来有一天,我们还能归家吗?”
“能。”
他相信阿姐,阿姐最厉害了。
数年之后,他们重回故乡,不再相依为命,彼此有了更多的家人。一直以来,他并不具备出众的资质,深受姐姐和姐夫的庇护,安康顺遂,他向来很听话。
皇太后病逝前,姐弟此生最后一次相见,阿姐紧紧攥住他的手,“我真放心不下啊,我可怜的阿元,可怜的孩子,她将来要怎么办啊?”
朝阳去了,连娘亲和女儿也不要了,她是个傻孩子,没人忍心怪她。只是她的痴情,不仅使她的生命终结,也使她唯一的女儿,一生受尽疾病的苦痛。
阿姐的面容流露出与洮河边相似的悲伤,更有深切的恐惧,她在害怕皇帝陛下,害怕自己亲生的儿子,“阿元要远离宫闱,远离他。任何的权力之争,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意味着失去。迟早有一天,她会一无所有,连带身上的血肉也会被豺狼虎豹一点一点吃干净。”
他向阿姐承诺,“显儿是崔家最好的孩子,他会接阿元出宫,一生善待阿元。”
阿姐含泪点头,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阿弟啊,你要听话,也要教孩子们听话。”
听话,陛下念在旧情,崔氏尚有百年,如果不肯听话,倾颓只在瞬息。
赵国公像是枯朽的老木,呼吸急促,又粗又重,轰然响动许久,戛然而止,重重倒在床上,像个孩子般“嗬”的一声哭出来。
“我还是令阿姐失望了。”
“舅公,”阿元流下的泪水是热的,滴落在床边,恳切道:“请您不要这样想。我们是至亲,流着相连的血脉,又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众人退避,四下无声,唯有屏风旁传来重重的磕头声,一下一下,磕出血来,声嘶力竭,“祖父,全是孙子的罪过。郡主,微臣甘愿赴死,请郡主成全。”
阿元并没有回头。
床边的少女眼眸半垂,粉净玉润,花朵般的柔软。她看起来是那样好,慈悲宽容,似乎能包容一切。
赵国公轻轻抬手,院中传来女子尖锐凄凉的叫声,“不......”刚发出一个音,立即被遏制,接着乳母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上前,矮身行礼。因国公爷病重,府中人都衣着素净,唯有这个孩子,大红色织锦缎,脖颈佩如意锁,臂系五彩丝线。这一天,似乎对这孩子而言意义非凡。
小儿离开母亲,一个稚嫩生命正在嚎啕大哭,赵国公看向这个孩子,惨白的脸上有了光彩。昏黄的烛火中,一个垂死的老人家和一个新生的幼童。
“阿元,我想请你替这孩子取个名字。他父亲的罪孽,将来会由他承担。”
“祖父!”崔显伏在地上,匍匐着爬到床边,那样惊惶失措。他青色的衣袍落在阿元的裙边,轻轻碰触在一块。
阿元感到微风吹过,她凝神去听,却什么也听不出来,收回看向婴孩的目光,缓缓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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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依旧柔和,“舅公,我并不合适。”
她常给蓬莱宫里的雀鸟、花狸取名字,她能承担那些小生命的一生。可一个小孩子,那是很困难的事。
赵国公目光殷殷,“阿元,你原本该是这孩子的母亲。”他老了,心变得更软了,希望能保住这个孩子,更希望能保住崔显,“他只是一时错了。阿元,你向来是一个善心的好孩子,原谅他,好不好?再给他一次机会......”
崔显跪地磕头,再次出声打断,“祖父,我宁死。我背弃诺言,让郡主受辱,使家族蒙羞,愿以死谢罪。”
他的指尖触及到一片水珠,下意识看向阿元,却不敢直视。她脸上泪痕犹在,只是眼中已经没有泪水,残泪顺着凝雪的脸腮滴落在地,冰冷彻骨。
他害怕她的眼神,永远是冷的,带着并无感情的审视。
不知为何突然想到小时候,帝国尚武为风,崔家子孙皆自幼习武,唯有他不能,公主的驸马死在沙场上,公主的女儿绝不能再嫁一个早死的丈夫。
她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因此他必须成为一个道德高尚而完美无瑕的丈夫。
当他想要摆脱这个命运,却无力承受其惨痛的后果。
阿元却是一个足够宽容善良的小娘子,她有着菩萨般的心肠,轻声讲:“崔表哥,发生那么多事,其实我不懂你在想什么,好像又知道一点。”
“你要好好活着。”
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怎么变得一无所有。
阿元接过太医呈上的汤药,轻轻握住汤勺搅动。
他们为什么还不明白,现在不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崔章吉,而是整个崔家。
她望着赵国公,温柔叮嘱:“哪怕是为家里的几个妹妹们,舅公也该好好喝药。”
崔显忽觉寒意,观祖父神色,已经明白过来。恐怕这几日祖父并未用药,以致病情加重,是为试探陛下心意如何。陛下未至,却让郡主来了。
阿元照顾舅公用过汤药,以此当尽了孝心。待郡主走后,屋中熄灭烛火,崔显正要退下,床上的祖父突然伸出手来,用力将他抓住,大口喘气,浑浊的眼睛半睁,幽光将他定住。
老人家眼角的泪水慢慢滑落,“我的两个儿子,一个平庸,一个不肯听话。他不听话啊,犯下大错了……我今日活着,陛下念及一丝亲缘,我死了,陛下不容情面。”
赵国公胸口急喘,脸色灰败,“可人都是要死的。”
“要快,不求家世,只要厚道人家,尽快为你的几个堂妹定下婚约,务必保全我们崔家的女儿们。”
崔显握住祖父干枯的手掌,支撑老人家的心力,“好,孙儿去办。”
“你的堂弟们,恐怕是保不住了。显儿,崔家只能靠你了。”
“是。”他喉间的嘶哑,像是一个鬼魂的声音。
崔显坐在床边,正是方才郡主的位置,他的指尖还残留泪水的痕迹。
眼泪已经变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