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表妹万岁 > 6. 黄河
    孟参一时犹疑,陈王是朝廷治水的主官,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见陈王身负有伤,想必同样是被人一路追杀,仍是提剑进场。二人剑术出神,加之护卫武艺不凡,拼死护主,局势很快稳住。

    那些杀手数量众多,却算不得什么高手,又心生怯意,且战且退,护卫捉拿数人,剩下一支残部逃去。

    孟参收起滴血的黑剑,听见一道命令,“遣人尽数捉拿,不必问询,就地斩杀。”

    陈王回过身来,负手而立,天潢贵胄,却有像野兽般危冷的气息,目光凝视,“孟状元,多谢相救。”

    此为初见,陈王却立即点名身份,孟参隐隐悚然,拱手,“陈王殿下。”

    这架打完,孟参盘坐在树下,借着月光细细擦拭他的黑剑,细细擦净血迹,本想借陈王佩剑一览,抬头看见他随手将血淋淋的剑放回剑鞘里。

    陈王盘坐在对面,左肩负伤,随行医士正在上药,赤裸半身,举手投足贵重端凝,却一身血煞之气。

    “孟状元,欲往河州赴职?”

    陈王离京时正是三月,那时孟参可是中州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才子。

    “是。”孟参看向地上的尸体,陈王并未询问杀手,可见知悉其中窍门,恐怕河渠二州形势极为严峻。

    这样洞察全局的人物,孟参正要开口解释来历,此时护卫巡查周围,牵来一匹马,从马上的包袱抖落出一纸文书。

    护卫憨憨笑,挠了挠头,双手递上,“状元恩人,这是不是你的东西?我方才捡到了,现下正好还你。”

    孟参面色平静,接过转而递给陈王,“请殿下一览。”

    陈王翻开,竟真是陛下加盖的任书,九品赤水县农正。如若不是惹怒陛下,以状元出身,何至于贬谪九品。只是陛下喜怒无常,这也是常有的事。

    非但不恼怒,因通晓孟参的来历,陈王暂且卸下防备。既共生死,便亲切许多,陈王称呼孟参表字,郑重承诺:“观微,今日救命之恩,将来必定回报。”

    二人相对而坐,论及黄河水患,孟参一路走过来,只一个惨不忍睹。

    陈王告知:“既是天灾,亦是人祸。”

    孟参惊愕立起,“殿下何出此言?”

    黄河水患是历代王朝的难题,新朝建立以来,历经数次水患,何谈人祸?

    陈王面有伤感,闭目叹息,“一切要从承平十八年的北伐说起……”

    孟参心生恍惚,正是大将军死的那年。

    陈王睁开眼,缓缓讲述:“那年春天,草长好了,大将军第三次北伐,奉皇帝陛下令追击北胡王庭。军队奔袭数千里,越过雪焉山,斩获王帐,正要继续北进,偏偏那时,却遇黄河水泛滥。那是百年来最大水患,涉及帝国心腹之地,死伤数百万。”

    “继续打,战争将取得绝对胜利,可是黄河的百姓怎么办?不打,便前功尽弃,边陲仍存有隐患。”

    陛下反复思虑,令军队放弃追击。授命大将军在天狼山祭祀,请求天佑苍生。那时世人皆以为,大将军正值壮年,国家休养数年,第四次北伐也来得及。

    不想大将军在返程途中,距皇城太平门外五百里的悬玉关,不治身亡。他到底怎么死的,没人能说清楚。天神一般的人,突然陨落。

    陈王心生悲意,姑父死了,阿元表妹连自己的亲生爹爹一面也没有见过。

    “皇帝陛下停下大将军北伐的战事,将打仗的钱粮用于赈济灾民、疏通河道,并修建堤坝、建立水门。计划建造如长城一般坚不可摧的水利工程,能抵御黄河的怒火,足以庇护他生活在黄河边的百姓。”

    “过去仅仅十余年,胡人休养生息,怀着仇恨卷土而来,联合诸部族,数次侵扰边陲,劫掠百姓。而黄河沿岸,牺牲巨大代价筑造的堤坝,在今年春天被轻而易举摧毁。”

    简直讽刺。

    陈王取来黄河工程图铺在地上,指向渠州段堤坝,“此为承平十八年开始修建,三年后完工。承平三十年黄河泛滥,渠州得益于堤坝修筑,伤亡极小,陛下这才让工部继续未完工的河州段工程,去年报陛下已完工。”

    点了点云阳县的位置,“今年,河州境内,从云阳到赤水,尤其是赤水县,几乎户户家破人亡。”

    孟参心中大撼,他途径渠州,已是人间惨案,却不想只是冰山一角。

    他问:“两段工程为何有这样的差别,既是人祸,河州段由谁主持?”

    “时任工部侍郎的杜时冲,河州知州赵彦。”杜时冲年初已经告老,他是经崔相推荐才入工部。

    陈王缓缓道来,“渠州溺毙者数以万计,河州更难以估算,浮尸千里,为人间地狱。”

    “渠州段既有成效,何不沿用之前的官吏,反而任用杜、赵?”

    陈王沉默,双目低垂,许久才道:“渠州段是太子主持。”承平二十八年太子已被废,自缢于狱中,再叫太子已不合时宜,陈王望向黑夜中的星子,说道:“他是我三哥。”

    太子是群臣公认的仁贤宽和之君,头破血流而死。承平二十八年,死了很多人。

    孟参望向陈王,沉声道:“请殿下告知,欲治黄河,首先应该要怎么做?”

    陈王抬眸,突然问:“你身边为什么会有乌衣卫?”

    孟参瞬间反应过来,是那群古怪刺客。

    乌衣卫,是陛下暗卫。专司缉捕暗杀,令朝廷官员闻风丧胆。

    怎么会是陛下,那刺客首领,分明是郡主身边的太监。

    陈王意味不明,轻轻道:“观微,陛下要杀你,可你还活着。”

    事已至此,孟参往后靠在树上,环臂于胸,“陛下要杀我,一道诏书下来,我也就死了。何必大动干戈?那些人要杀我,我难道洗干净脖子等死?”

    陈王笑意淡淡,觉得有趣,“你不跑,还敢到赤水县去。”

    “天下学子考科举,是为当官,难道是为当逃犯?我是陛下选的状元,自然要比别人都做的更好。陛下既让我去赤水县当官,让我辅佐陈王殿下治理河州水患,我自当尽职尽责。”

    他得去当官,但不是为皇帝,是给百姓做官。

    陈王道:“此番你我共度患难,若我有命回京,定然在陛下面前为你呈情。”语气比之前更亲切,“观微,不知你是因何故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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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怒陛下?”

    此刻孟参以为,陈王心胸比陛下宽广。

    再次坐在陈王对面,手里拿着树枝,盯着工程图看,边看边在地上画出堤坝要塞位置,“陛下想要把他的外甥女嫁给我,我不愿意娶,陛下气得要杀我。”

    下一瞬,长剑出鞘。孟参抬眸一看,那把血淋淋的长剑横在自己脖颈,正一点点割开血肉,鲜血滴答流下。

    陈王眼珠血红,微微转动。

    李家人竟都这样喜怒无常。

    陈王明明意欲笼络,怎会转瞬便改变想法,顷刻之间要割下自己头颅。

    “陈王殿下,救命之恩,这就忘了吗?”

    李姓皇族,天潢贵胄,竟然当场出尔反尔。

    “你也敢辜负我表妹!”陈王暴怒,前有崔章吉悔婚,现在一个读书人也敢让表妹受辱。

    孟参想到,那位郡主是长公主的女儿,算起来与诸位皇子都是表兄妹。

    真是高贵的女郎。

    他闭上眼睛,叹息道:“我没见过她,一次也没有。郡主尊贵,我为草芥,如何相配。”

    陈王举剑让孟参细细讲来,听到是陛下指婚,怒火散去些许。

    “等我回去问问表妹,若是她不肯原谅你。天南海北,我必杀你。”

    孟参气笑,倒也不怕他,笑着问他:“陈王殿下,要是你没命回京,倘若你的金贵表妹又不肯宽恕我,你要怎么办?”

    陈王收回佩剑,郑重其事,“所以,我务必得活着回去。”

    方才二人共历生死,夜谈社稷,却只是半场君臣,转瞬分道扬镳。

    孟参继续独自上路,夜色正浓,林间传来动静,他停下勒马等候。

    黑衣刺客缓缓出现。

    孟参问:“还打吗?”

    刺客取下黑巾,面容白皙阴秀,果然是那个太监,“你见过陈王,心中应该清楚,陛下和他的皇子们才是真正可怕的人。其实,我们郡主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坏,她是有慈悲心的小女郎。”

    郡主甚至很可怜,她的亲人是这样一群人。

    刺客长刀入鞘,“我的确奉郡主的命令而来,郡主却是让我护送你,我若不来,陛下遣了其他人,一定下死手。你死我活的结局,非郡主所想。”

    孟参沉默不语,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反正终此一生,他们不会相见。只是那道目光,始终在他心中留下痕迹。

    他继续向赤水方向行去。

    今年估计来不及了,明年或许也来不及,可是还有后年,还有许多年。赤水荷花一定会再开,终有一日,无家可归的人都能重返回忆里的故乡。

    身后的人幽幽地问:“孟观微,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迎娶郡主呢?”

    孟参并未回头,却轻轻勒住缰绳。

    “郡主嫁给你,便能出宫了。可怜她这一生,还没有真正离开过皇城。”

    林梢上浮着明月,宿鸟轻飞。

    “你想我能救她?”

    奇怪,他用的是“救”字。

    刺客低笑,语气凝重,“不,郡主不需要任何人来救。”

    也没人能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