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阳县位于河州与渠州交界。
孟参赶路至此,朝廷律令载官吏延误任期当斩,又为躲避刺客,只能往荒山野岭走去。
前方是一处山间小庙,门前两棵灼灼桃树,孟参将马系在树下,进庙讨水喝。
小庙破败,庭院荒草丛生,正殿供奉一座地藏王菩萨像,周围死寂衰败,唯有菩萨像一尘不染。
老和尚带着小和尚在念经。
孟参缓步进殿,衣襟上落了几瓣桃蕊,身负一把布条裹住的巨剑,血水滴答,垂面躬身,单手合十祝告:“打扰,能不能讨口水喝?”
老和尚侧耳听来,两只眼睛皆抬不起来,原来是个瞎眼和尚,并不出声,依旧虔诚拜菩萨。小和尚见来人杀气腾腾,匆忙躲在师父怀里,老和尚放下佛珠,两手抱住发抖的小和尚。
以为他是盗匪,小和尚解释:“黄河水灾泛滥,死了好多人,菩萨不能救世,此处早已无百姓供奉。”
古庙荒颓,屋瓦残破,悲悯的菩萨俯视众人。孟参举目看来,天光照在他染血的脸庞,明暗交错。
老和尚停下念经声,“善生,带施主去取水,勿误施主行程。”
孟参低眉敛目,“多谢。”
小和尚站起身来,在前面带路。
经过长廊,来到后院,遍地坟茔,鬼气森森。小和尚点燃一根残烛,火光幽幽间,面容天真稚嫩。
“施主别怕,他们是我的师兄,去到山下救人,死在水里,连尸骨也寻不到,这是他们的衣冠冢。师兄们都是好人,哪怕做了鬼魂,也不会害人。”
孟参负剑走在廊道,看向四周。菩萨庙变成坟地,死人如生,活人如死。
“我师父老了,两只脚都坏了,走不动路,可他舍不得,想时常看到师兄。”小和尚用衣袖擦了一把脸,“我问师父,菩萨为什么不帮帮我们?师父说,死人太多,菩萨救不过来,既救不了百姓,也救不了师兄。”
孟参一路南下,已经见惯人间残忍。这样的荒山小庙,一个瞎眼瘸腿的老人家,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只能相依着等待死去。
进了厨房,灶台空荡,竹筐里三四个青桃。小和尚掀开木盖板,半个身子钻进水缸,缸底只有一点浅浅的水,他费劲捧起一瓢水,“施主,你喝。”
孟参拎起水桶,“打水的地方在哪?”
小和尚愣住,“在后山,很远很远……”
经过一片茂林,孟参来回数次,将两个水缸打满水,小和尚一路相随,起初不敢说话,后来像只小鸟叽叽喳喳。
“施主,你从哪里来的?”
“终南山。”
小和尚点头,“我以前听香客说过,那是传说中神仙住的地方。”他绕到孟参身边,仰着脸,“神仙施主,那你要去哪里?”
孟参道:“河州,赤水。”
赤水芙蕖名绝天下,小和尚跟师父、师兄化缘,也去过赤水。
“神仙施主,你是去看荷花的吗?”小和尚赶紧摆手,面露惊恐,“黄河老爷发了老大的脾气,淹了山下很多地方。现在的赤水县只有死人,没有活人。你要是去了,只能见到水里的鬼魂,见不到荷花。”
“没有活人?”
“活人都跑啦,跑不了一定变成死人了。”小和尚眼眸澄澈,“神仙施主,我师父说,我们活在人间,却身处地狱,只能盼得来生。”
“善生,我不是神仙施主,也不管今生来世。”孟参语气沉凝,“无论是人间,还是地狱,我一定要去。”
小和尚望着他,又看了看桶中的水和满筐鲜笋野果,他每日念经,也不会多出一滴水,可是这位施主来了。
他肯定是神仙。
小和尚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去赤水呢?”
“陛下遣我去赤水做官,督水利,兴农事。”
“原来你是朝廷大老爷。”小和尚好奇道:“那你见过陛下吗?他是不是比神仙还要厉害啊?”
孟参垂下眼帘,“陛下是人间帝王,世人畏惧。”
“你也怕陛下吗?”
“是。”
小和尚咧嘴一笑,“可是施主,才见到你的时候,你看起来像是地狱爬出来的魔鬼,血淋淋的,又拿着剑,我也很怕你啊。”
“但你明明是好人,是天上掉下来救世的神仙。有时眼睛和耳朵感受到的,不一定是真的。我师父说,辨伪存真,可是世上最难做到的事。”
小和尚回望这段茂林小路,好在寒冬过去,已是春夏时节,山间青枝挂果,留有一线生机。
他轻轻道:“原来在小孩子看来,这条路很长,水桶很重,可是对于大人来说,这条路走起来并不困难。”叹息一声,“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等我长大,能打水,也能爬树摘果子,可以照顾师父,也能侍奉菩萨。”
孟参将最后一桶水倒进水缸中,蹲在小和尚身前,摸摸小光头,“善生,你和你师父愿不愿意离开?等我先到赤水县安置,再来接你们。”
小和尚看向前殿,老和尚的念经声从未停止,他摇了摇头,“不行的。我们走了,菩萨怎么办?”
他想了想,悄悄说:“我还有一个小师兄,也到山下救人去了,他不信菩萨,被师父赶出师门。小师兄时常来看望我和师父,只是师父很生他的气,不肯理他。”
“可是,师父怎么舍得生小师兄的气,我想来日方长,他一定会原谅小师兄。”
前殿传来老和尚的声音,“善生,不要啰啰嗦嗦,耽误施主赶路,施主有大事要做。”
小和尚挠了挠头,笑道:“我知道了。”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西斜。
孟参告辞离去,经过正殿,老和尚站在门前送别,孟参翻身上马,小和尚轻轻牵着他的衣角,“神仙施主,你被陛下选作官吏。那你一定读过很多书,知道很多道理。”
“请问,世上真的有菩萨吗?”
孟参答不上话。
小和尚仰着脑袋又问:“施主,赤水县的荷花会再开吗?等花开的时候,我和师父、小师兄还去看花。”
孟参郑重颔首。
“将来,赤水县的荷花一定会再开的,世上所有的人都能回到家乡。”
他策马从桃树下经过,仍是背着那把血淋淋的巨剑,回身向老和尚、小和尚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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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丘上,红日悬挂在天地之间,不知为何,孟参突然想起蓬莱宫的那位郡主。
如果他甘愿顺从陛下的安排,她该是他的妻子。
他心中关于她仅有的痕迹,是飞鸾阁上那道轻轻的目光,没有一丝波澜,几近于冷漠的审视。
她那样高高在上的小女郎,长在华丽的宫闱中,不识一点人间忧愁,与他本来便是毫不相干的两类人。
孟参幽幽叹息,尽管不甘心,可他的人生的确因她天翻地覆。
行过云阳县,入河州境内。
孟参一路上被刺客追杀,不敢去住官家驿站,夜里找个安全的地方藏马,睡在树上。一边逃命,一边赶路,不然延误的任期也是死。
他一定要到赤水去,绝不愿随随便便死了。
这夜三更时分,孟参提剑击退又一波身法奇诡的黑衣刺客,静坐在树下歇息,擦拭手中的黑金古剑,等待刺客再来。
寂静的夜晚,数道黑影骤然来袭,孟参旋身而起,握剑来挡。
刀剑碰撞,映着寒光,来人黑布蒙面,瞳色极黑,像是一只乌鸦。二人已数次交手,奇怪的是,刺客始终只做缠斗,并未下杀手,如大猫戏小鼠。
孟参过目不忘,从这双眼睛认出来,是曾在蓬莱宫见过,守在飞鸾阁下的年轻内侍。
“你是郡主的人,是她派你来杀我?”
来人声音平稳,“我只想给你一个教训。”
孟参不禁冷笑,“黄河水灾,郡主却因小情小怨屠杀河州官员,她是贵女,便能视无数百姓为蝼蚁吗?”
刺客闻言怒起杀心,大刀当头劈下,挟着劲风扑来,锋利的刀光已近在咫尺,孟参不闪不躲,“猫捉老鼠,还不如痛痛快快打一架。”微微偏头,随即反手迎上大刀。
“孟观微,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没有你,朝堂还有无数的官吏,你算什么?”
其余刺客也加入其中,交织出密密的天罗地网,孟参以一对多,却十分难缠,局面相持之时,忽见不远处火光冲天,听见厮杀拼命的声音。孟参感官敏锐,隐约听见一句,“尔等竟敢刺杀陈王殿下!”
当即收起黑剑,对上同样回刀的刺客,相视一眼,同时向火光处飞奔。
掠至林间,忽见到火光之中,一名玄衣男子从护卫中缓步而出,抽出七尺长剑,出鞘一瞬,寒光流转。此人身量极高,气质冷凝,持长剑静立在月下。
忽而风起,剑随身动,转瞬周围清空大半,留下满地血水,眸光朝孟参所在处微微一停。
这样锋利危险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孟参见过很多拿剑的贵族,名剑对他们来说,只是件飘逸雅气的装饰品。但此人却不同,他手中是一把残忍的杀人剑,剑术霸道,直扎进敌人胸膛,抽出来飞溅一大片鲜血,血腥气十足。
他并未见过陈王,而英明残忍的陛下身边,也有这样一把杀人的剑。
孟参正要上前,同行刺客却停下脚步,出声提醒:“孟大人,看来陈王不必我等相救。我建议你,尽快赶往赤水,还是不要与陈王殿下见面好。”
言毕,刺客转瞬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