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皇族,大多贪婪而充满欲望。
时序秋至,百花几近凋零,西柏堂早设地暖,盆卉四时风物不绝,春有虞美人、玉芙蓉,夏有石竹、珠兰,秋以菊类,冬以水仙,尽态极妍。
殿内未置薰炉,唯余花香,芬芳馥郁。花木齐放,烂漫鲜活。
地面弃用沙盘,摆放熟羊皮地图。明琅指向玉河以西,“呼尔赫以为陛下生死难测,我朝势必军心涣散,联合周边各部,遣派大军集结于此,不日将发动突袭。”
“长平侯姜屹把守平燕关,靖安伯郭克恭率军驻扎雪焉山,左、右二位将军姜岳、赵度囤居玉河一带,三军蓄势待发。”
“士兵和马匹皆已养精蓄锐,粮秣充盈。”
北地苦寒,远胜中州腹地。一旦寒冬将至,士卒难以忍耐,战马亦无刍草可食。
“钦天监怎么说?”
“今冬比往年早至,约在十月,北地将要降下大雪。”
“那就不能等到十月,彼时敌军会竭死抵抗,战争如果继续下去,我军必定死伤惨重。”
崔显立于大殿之中,距御座上的阿元,相隔似乎云端的距离。
阿元脸上没有血色,袅娜柔弱,单手托住脸颊,看向窗边角落里的一枝绿芙蓉。
她轻声断言,“决胜之战,只在一月之内。”
那一个月之后呢?
大战一触即发,皇城的氛围却截然不同,华丽温暖的宫室,勃发生机。与一切热闹、生机不同,御座之上孤独而冷寂,萦绕苦涩的药味,皇贵妃时常有咳血之症,再未因病耽误国事。
宫人近前道,“三皇子为示孝心,特意为娘娘熬煮汤药。”
殿外三皇子双手呈上一盏绿琉璃碗的汤药,透着红莹莹的水波,以及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李翊近前伏跪,奉上汤药,袖间露出一截的手臂,渗透点点血迹。
他的脸色消瘦而苍白,赤诚仰望,“母亲,这是儿臣的孝心,盼母亲早日康复。”
这样的家事,寻常朝臣不能开口。崔显上前一步,平静的神情,“三皇子割肉饴亲,孝心可鉴。”
李翊面容低垂,“听闻母亲重病,儿臣忧虑,翻遍文学馆的医书,在书上看见一桩旧事。前朝西南地有妇人患病,无术可以医治,其子闻有割肉愈亲法,当即刲下血肉入药。终使妇人痊愈,是以赤诚孝心感动上天的缘故。”
三皇子才十三岁,一个小孩子。阿元看着他,“你的孝心,我知道了。”
李翊面露狂喜之色。
阿元接过汤药,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饮下。
诸臣商议朝事之后,纷纷退去。明琅跟随崔显离宫,他忍不住道:“割肉饴亲,以损毁身躯之法尽孝,是为迷信之法。我家乡彭县,有一举子割股救父,父殁,他亦伤重难治。此医治之法,并无药理可循。”
三皇子不过一小儿,受尽躯体之痛,却面无改色,既有毅力,又有狠心。
皇宫这个地方,人非人,鬼非鬼。
三皇子的生母惠妃,自皇帝失去踪迹,常在告病。三皇子不去照顾自己的生母,反而割去身上血肉孝敬皇贵妃。
崔显脚步微停,远眺重重宫阙,“这是皇宫。”这里的李氏皇族,远比野兽更可怕,贪婪而冷血。
明琅问他:“皇贵妃长年多病,据说尝试过人世间一切救命之法,她是否会饮下三皇子的汤药?”
饮下亲人血肉,换得健康长生。
“她不会。”
某种程度,她不是真正的李家人。
阿元不习惯做出审判,尤其对待亲人。当拿起屠刀,她的耳边便响起蛮蛮和玉珠儿那群孩子们的声音。
午夜时分,吴王闯入阿元的寝殿,轻纱薄幔翻涌。
“表姐该把永寿等人都杀了!”
吴王与阿元同岁,隽朗秀美,却有着一双动物般的黑色瞳仁,冷冽薄唇,更显妖邪残忍。
“对待背叛者,予以残酷惩罚,对待忠诚者,表姐应当给予适当的奖赏。”
他的面容猝然靠近,潮湿热气扑在阿元的耳边,宛如一只面容美丽而本性贪婪嗜杀的妖兽。
阿元坐在临窗的小塌上,边几摆放数枝白色牡丹,手持奏疏,正凝神阅读。
“你诛杀奸臣,我会给你奖赏。”
“表姐给的奖赏,一定不是我想要的。”
轩窗半开,月色满天,在花鸟金烛的照耀下,阿元雪白的面容浸染滟滟的粉光。吴王坐在阿元足畔,抬手轻轻触碰她腮边的发丝。
阿元警示他,“吴王,你当慎重。”
吴王明目张胆凝视阿元的脸庞,“表姐,我听说,姜家的人始终在寻找皇帝的行踪。你还是不肯舍弃他吗?”
矫健英俊的青年依偎在阿元脚边,完全像一只忠心耿耿的犬类,乞求道:“表姐,他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他比我们可大了好多岁,又不具备忠贞之心,如何比得上我对表姐的心意?”
阿元轻声问道:“吴王认为,应该怎么做?”
吴王倏然起身,他具备猎豹的身躯,当在灯烛中站立,投下巨大的黑色阴影,像是一片黑沉沉的乌云,瞬间将阿元笼罩。
“我想让他永远不要回来!”
“我恨他,他不仅做了皇帝,还能娶表姐。他该死!他该死!”
月色如缎,晚风渐起,奢丽的金殿之中,层层叠叠的纱幔轻摇荡漾,像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月亮海。吴王置身其中,将要淹没,唯有一双猩红血眸浮沉。
他炙热忠诚,同时极端危险血腥。
“我知道,表姐质疑我的忠诚,担心我怀有私心。我只是不想离开中州,不想离开表姐去那么远的封地。凭什么,我们从小在这里长大,却要被驱赶出去。”
“如果表姐不忍心对血亲下手,便让我做表姐杀人的剑。那些拦路的人,背弃表姐的人,我会一剑一剑剐干净。”
阿元阖上潮湿的双目,片刻之后睁开。
“你想要他死。”
“是的。”
“然后呢?”
“很简单,表姐来做一切的主宰。”
“我病了。我的病很重,无药可治。人的命数有限,国家却有万载。”
吴王当即暴动,他抓住她的手,他却在颤抖,“不,不。表姐的病会好,一定会好。表姐终将万岁。”
阿元想要说话,却是大片的鲜血喷涌而出。
她不再称呼“吴王”,她唤道,表弟。
吴王从鲜红的血水中惊醒,在满殿蓬勃的鲜花之中,怜惜地端详她毫无生机的面容,似乎要记住她的一切。
“分明不久之前,表姐在紫微殿临朝,百官跪拜。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挡,表姐却轻而易举认输。”
“表姐,你认命了。”
“可我不认命!”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还是他!”
阿元试图反抗命运,想要证明她不是失败者,可是她的结局早已注定,早在承平十八年的初春。在满室鲜花之间,她从母亲腹中诞下,孱弱地来到人世间。
她没有输给任何人,她输给她自己的命运。
“因为他最适合做君王。这是舅舅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
“真不公平啊,”吴王幽幽叹息,“过去父皇舍弃我们所有的兄弟,选择他。今天,表姐同样舍弃我们,仍是选择他。”
“表姐,我向来最听你的话。可这次,我不会再顺从于你。”
吴王匍匐在地,伸出双臂紧紧缠住她,“如果表姐累了,那让我来。我做天子,表姐做我唯一的皇后。”
他满是希冀,“我会让蓬莱宫的荷花再开,永远不败。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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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我再也不要离开你。”
“表姐,好不好?”
阿元一滴眼泪轻轻滴落,悬在腮边。
吴王顷刻变得温顺无害,他将侧脸贴在阿元掌心,轻轻地蹭。
他痴痴仰望着她,“表姐,你哭了。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哭?”
他在笑,“你的眼泪,是因为我吗?”
阿元已经看到他命运的轨迹,他正在自取灭亡。
她徒劳地阻止他,“表弟,你是李氏的子孙,又是封地的亲王,戍卫社稷是你的责任。”
吴王目中英毅,“是的。”
“今冬大雪之前,必有胜败之争。此战只能胜,不能败,战争失败的的代价,国家绝对不能承受。皇帝治理天下,长久以来并无过错。如果皇帝身死,或是被俘,非但国家尊严受损,更恐天下四分五裂。”
吴王捧起阿元的双手,轻轻拭去指尖浸染的鲜血,“可我真恨他,我恨他。他娶了表姐,为什么不能好好对待表姐。”
“皇帝并没有薄待我。”
“不够,不够,远远不够!”吴王暴怒,“比起他给的耻辱,那些施舍又算得了什么?”
“谋逆,会遭来杀身之祸。”
“我不怕!”
阿元朝向吴王,泪痕犹在,“开国不过五十载,先辈的基业尚未稳固,我担忧我们的国家,担忧你的将来。吴地一州不过数万军队,皇帝却坐拥天下,有百万雄狮,你如何能够抗衡?过去鲁王作乱,所有血脉死尽,忠诚他的三千亲军惨死,牵连上万人。”
“表弟,我真不想你重复二表哥的命运。”
“获得权力的道路,本就是鲜血铺成的。过去祖父、父皇都是这样做的。”吴王突然半直身,一把将阿元抱住,灼热潮湿的气息染红阿元的面颊,对视之间,吴王笑道:“表姐,我知道你是怕我死了,死在五哥手里。”
这样没有阴霾的笑容,时常出现在静王、吴王的脸上,而绝无可能与皇帝相关。
实则,吴王与静王不同。他和皇帝一样具有一颗贪婪之心,不仅想要占有江山,也想要阿元。
“我不是九哥,我要是他,我早就反了!”
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次不欢而散。
分别之际,吴王蹲在阿元身前,轻轻擦净阿元脸上的斑驳血泪。
“表姐,你真的甘心顺从这样的命运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阿元看向他的背影,晚风又起,薄帏翻涌,再也消失不见。
皇城之中,李氏血脉,一个又一个被权力诱惑、受欲望裹挟,淹没在命运的血水中。
月色犹在,静谧地从窗边流淌,照亮满殿的帷幔,始终还是一片蓝色月亮海。
阿元看向掌心的鲜红血迹,膨胀的野心和欲望将毁灭一切。她同样不甘心,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她没有办法了。
她的寿命将尽,是上天的意思,咫尺之遥,也是上天的意思。
庭院的海棠木枯萎了,孤零零地晒月亮。
毛秋在廊下行走,不远不近地跟随。
安静的夜晚,阿元难以安眠,她行至庭院,树下的秋千架摇摇晃晃。
她藏匿在月光的婆娑树影里,虔诚祝祷。
“舅舅。”
“今岁冬雪早至,是难得一见的大雪,这是天意吗?”
“我的姐妹,背叛我。我的兄弟,要谋逆。”
“舅舅,请你告诉阿元,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一直以来,她始终避免去想主宰一切血腥的凶手到底是谁,也没办法彻底成为像舅舅一样的人,或许也意味着她没法取得真正的胜利。
她是命中注定的失败者。
毛秋上前,听从郡主的命令。
阿元告诉他。
“我要他回来,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