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外祖父和舅舅教导她李家人的责任,可她立在紫微殿的丹陛之上,却被质疑她的身份和忠诚。
简直是对她命运的巨大讽刺。
帝王宝座前,阿元郑重承诺:“江山社稷永远不会改天换日,我绝不会背叛我的国家,伤害我的子民。”
既显露利刃,亦要施以怜恤,她语重心长谈及社稷之危。
“治理国家绝非易事,胡人侵吞边塞七城的耻辱只在数月之前,疆域受损,关乎国家尊严,皇帝因此御驾亲征。国家内部忧患频生,黄河水灾停息,今岁寒潮来临,粮食收成削减,人口却逐年增加。”
“南方尚有山匪之危,实是前朝余孽作乱,他们蛊惑我们的百姓与朝廷对抗,正因地方世家暗中接济,才使他们愈加猖獗。国家面临的危险,近在眉睫。”
“昨夜子时,长平侯急报三万胡人埋伏雪焉山,意图偷袭后方大军,户部又报东州的兴洛仓运粮北上,两只承载粮草的大船沉没。朝廷出台的政策,一旦延迟或是失误,受损的便是社稷与天下万民。”
“今日百官集于殿前,不议国家大事,反倒论起我的家事。如果国家千疮百孔,才是愧对先辈,愧对子民。”
殿中金柱染血,宫人动作熟练,洗涤地上血迹。
“施大人,我所言关乎国家命运,不知是否逾越你所说的礼法?”
礼部尚书默然良久,重新端正官帽,回归对列,“微臣有愧。”
面对皇贵妃蓬勃的野心以及她拥有的权力,百官已无力阻止。
右相公孙敖位居齐国公后列,旁观这场争论,却始终看不透两个人,一是皇贵妃,二是齐国公。
吴王敢为皇贵妃杀人,齐国公亦为皇贵妃至亲,却始终一言未发,保持恭敬垂首,只在皇贵妃感慨她难道不是李家人时,齐国公低垂的背脊有微微颤意。
尽管皇贵妃为姜氏女,他们之间却少谈亲情,与李氏皇族能呈现的暴烈愤怒,齐国公作为伯父,只能恪守人臣的本分。
只是君臣。
阿元坐在帝王宝座之上,接受百官朝拜的礼仪。
血腥的气息,冰冷的触感。
原来这就是权力。
齐国公率先伏拜在地,满殿垂立的百官面面相视,随之齐齐上前叩拜,黑压压一片伏于大殿。
唯有殿外二人格格不入,吴王持剑走向永寿。
“你们不该来。”
“你在怪我伤了阿元的心吗?”永寿远远望去,阿元居于金龙之下,光华灿灿,从始至终,没有显露任何情绪。
“分明她的心,已经变得刀枪不入了。”
金殿中阶始终站立一位老内侍,身穿紫衣圆袍,像一具沉默的骷髅,他的双臂捧住黄销金袱裹住的宝匣。
议完国事,朝会将要结束之时,阿元轻声感慨:“袁内侍,你看起来老了很多。”
公孙敖等太宗旧臣,认出此人正是太宗皇帝身边的内侍监袁春来。
袁春来真的老了,两鬓斑斑,身躯佝偻,疲倦浑浊的双目忽而透出光芒,笑道:“小郡主却一点也没变,一切都与从前一样。今天,小郡主做得很好。”
阿元有些怔然,逶迤的兖服像一片黑沉沉的云,乌发却无珠翠,只有两根垂落的绿丝带。
在袁春来看来,小郡主并不像野心家,只是一个些许顽劣的小女孩。
“你是有话要说吗?是不是我舅舅的事?”
她从龙椅上起身,幽幽的哀艳,“你告诉我!舅舅他说了什么,他想说什么......”
一滴泪珠急促坠落,阿元却尝到血腥味,是心脏汩汩流出的血水。
袁春来奉旨宣读。
众官俯拜,跪听宣讫。
这是一封册立诏书,出自太宗皇帝生前最后的遗笔。
“长公主女含元,幼承先慈,孝和宽简,克飨天心。灵慧呦呦,发于天性。门著华烈,柔质徽音。禀天地之仁,彰日月之明。朕不兴不寤,不蒙天佑。今皇五子秉性恭谨,即皇帝位,遂配长公主女,以册宝立为元后。”
“若有轻率,罪在朕咎。天命有归,仁者不寿。孝悌鉴于神明,殁当袱于帝陵。”
舅舅用尽溢美之词,夸赞阿元孝顺聪慧,惹人喜爱,可当皇后。倘若阿元犯下过错,罪责在他,请宽宥阿元。上天缺少对阿元的福佑,神明却知道阿元的孝顺,可将阿元陪葬他的陵寝。
毛秋手捧一方御案,呈放册宝印玺。
“诏书、印玺俱全,请吴王殿下、齐国公、公孙大人及施大人,共同核验。”
四人为朝臣代表,上前勘验,确是无误。
这位一生强悍冷酷的帝王,正恳求他的朝臣,对他的外甥女多些宽容忍耐。
朝臣退散,阿元唯请齐国公留下。
她沿金阶下行,却跌落在地,失去身为后妃礼节,捧住诏书,似小儿般啼哭。
群臣行至殿外,感慨万千。
今日朝会的结果显然易见,皇贵妃临朝称制,无人可以阻止,将来她做真正的帝王,同样不能阻止。
她是胜利者。
崔显却听见细弱的哭声,她在哭。
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却在痛不欲生。
曹圭难以理解,“今日局面,完全是先帝一手造成,他给予皇贵妃的权力太大,以至陛下深惧皇贵妃,致使夫妻嫌隙,必有胜败之争。”
可他不能明白,“陛下难道未有预料吗?一旦御驾亲征,皇贵妃无人能够制衡。”
宋柏舟怅然良久,“或许,陛下同样做出了他的取舍。”
紫微殿内,血迹斑斑。
阿元坐在金阶之间,脑袋枕在膝上,脸似雪玉,泪似珍珠。
“大伯,我们说说话吧。我舅舅的诏书你也见到了。”
“是。”
“舅舅始终担心,五表哥会薄待我,怕我不仅当不了皇后,受人欺辱,更担心五表哥寡恩,令我死后丧仪简陋,变成孤魂野鬼,将来在黄泉受苦。”
原来舅舅在害怕,害怕阿元沦为失败者,承受失败者的结局。
“娘娘多加爱惜身体,还有长久的命数。”
阿元摇头,“我的身体总是很疼,也使不上力气。吃药也没有用了,经常昏睡。”
太宗驾崩后,袁春来负责看守皇陵。
阿元请求他,“袁内侍,请你在舅舅的山陵脚下,也为我开凿一处墓穴,一定不要离舅舅太远。我没有去过翠微山,又怕黑。表哥说山上有蛇虫,我可能会很害怕,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找到舅舅。”
她年轻美丽的脸庞,像鲜花盛开,却呈现出一种极致的麻木,“我已经有预感,这一天很快会到来。”
想说的话说完,无话可说,众人退散,大殿内只余阿元一人,无边的寂静。
姜岸在殿外戍卫,他一直是保护妹妹的好兄长。他向齐国公请求,“父亲,请不要责怪妹妹。”
太祖皇后在时,妹妹与姜家还有往来。太宗皇帝却绝不容忍妹妹疏远母家,而去亲近姜家。妹妹在太宗身边长大,是太宗皇帝最虔诚的信徒。后来太宗驾崩,妹妹也没法再亲近姜家,那意味着背叛。
阿元绝不会背叛舅舅。
“她在太宗皇帝身边长大,受太宗皇帝教导,因此与皇族亲近。父亲,你应当了解他们,那是一群比野兽还要可怕的人。那些人剜妹妹的心,已经鲜血淋漓,我们应该保护妹妹,帮助妹妹完成任何她想要做的事。”
齐国公的目光看向殿门,寂然不动的眼眸流出悲悯,“是啊,她没有了父亲,也同样没有母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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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起,紫微殿点满宫灯,阿元抱住舅舅的遗诏,独自坐了一会。她感到有些冷,沿着金阶向上,不时停下咳嗽,鲜血蜿蜒。
这段咫尺之间的路,变得好长好长,待她用尽全部力气,耗干所有心血。
终于,她再次坐在帝王宝座之上。
冰冷彻骨。
满肩乌发像云朵散开,一团团拥簇着她染血的脸腮。
打开丹药的匣子,抓起一大把丹药塞进口中,混着鲜血吞咽入腹。
她不疼了。
只是还有一些冷。
她紧紧蜷缩,紧紧抱住怀里的遗诏。
阿元做了一个梦,小时候的梦。
那天她偷偷哭了,因为她生病了,小孩子生病,就会很想娘亲。可她不敢让外祖母看见,外祖母也会哭的。
舅舅守在床边,她一睁开眼就看见舅舅。
福妙趴在她的枕头上,雪白蓬松的肥尾巴摇来晃去,似乎在安慰她。
舅舅说:“阿元哭起来像小猫。”
独自蜷缩在角落里,像小猫似的呜咽。
福妙喵呜喵呜应声,相当肯定舅舅的评价。
毕竟,福妙是只大猫,阿元是猫带大的小人,自然也像猫。
后来阿元长大,福妙去找娘亲了,阿元哭的时候,再也没有猫来安慰她。
鲁王表哥因此送来两只猫,是和福妙一模一样的猫。阿元不敢再养,转赠给翠珠儿和康乐。
两个小女孩死后,阿元找过那两只小猫,怎么也找不到。
很长一段时间,她总在做噩梦。
舅舅拭去她脸上的泪水,“阿元长大了,还是像小猫。”
阿元难以承受一切死亡的结局,“宫里的人说,是因为太子表哥、鲁王表哥犯下大错。”
她询问舅舅,“如果犯错误的人是阿元呢,阿元的错比太子表哥、鲁王表哥还要大,也会这样吗?”
“不会。”
“因为他们是失败者,这是失败者的结局。”
“舅舅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阿元。”
阿元尝试理解舅舅的话,“如果他们是失败者,那最后的胜利者是谁?”
她分明没有听见有人在笑,只听见眼泪,无数的眼泪,外祖母在哭,梨姑在哭,所有的人都在哭。
舅舅罕有的沉默。
寒冬过去,春夏来临,阿元的病渐好。舅舅在紫微殿上朝,百官伏拜。那天,阿元坐在舅舅身边。
她终于明白,太子与鲁王究竟在争夺什么东西。
阿元问舅舅:“如果阿元也想要坐在这里,也要跟别人争夺吗?”
帝王柔声问道:“阿元喜欢这个位置,为什么?”
那个时候,舅舅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开始服用丹药。他瞒着阿元,可是阿元知道。
阿元告诉舅舅:“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属于舅舅。我想舅舅了,可以到这里来看一看。”
“如果我抢不过别人,也会沦为失败者吗?”
失败意味着死亡,凄惨且屈辱的死去。
阿元并不害怕。
那天,同样在紫微殿,葳蕤的灯火辉映。
“舅舅会保护阿元。”
“像福妙保护我那样吗?”
轻轻的笑声,“是的。”
“哪怕我长大之后,哭起来还是像小猫,舅舅也会保护我吗?”
“舅舅会永远保护阿元。”
永远。
阿元醒来的时候,腮边凝泪,殿内的灯火渐灭,一灯如豆。
太子表哥,鲁王表哥。
今天阿元真正坐在这里,这里很冷,很冷,并没有那么好,甚至比不过小瀛洲的一朵荷花。
可是小瀛洲已经没有荷花了,一朵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