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日,皇贵妃芳诞。
阿元早起朝拜母亲的画像,朝阳公主神态含笑,身穿彩衣,环带飘飞,像一个慈悲亲切的菩萨娘子。
她永远没有忧愁。
玉兔西坠,金乌东升。金光万丈,皇帝缓步而来,与阿元并肩跪下。
“我不知生母,自幼只得姑姑关怀,如今表妹嫁我做妻子,我当深谢姑姑大恩大德。”他牵握阿元冰冷的手,表妹的手可真冷,永远也捂不热。皇帝攥紧那只手抚向胸膛,触碰他的心脏,目光真挚,“每次祭拜,我向姑姑承诺,永不辜负表妹。表妹,你是我心中挚爱,最亲的人。”
可是他的真心,不知表妹能否感受到?
阿元雪白的面颊,微微低垂,像一枝挂满露水被人折下的美丽鲜花。
皇帝温柔注视,“表妹不哭,过生辰应该高兴才是,我想让表妹高兴。”
小满却知道郡主不高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正午过后,天下宾客纷纷入宫朝贺。兰桂腾芳楼位于莲湖中央,早春时节,湖面已有无数芙蕖绽放,新荷小小,清香漂浮。四面飞廊相连,雀檐悬挂宝铎,聆听八方风声。
偶有风动,铃声轻响,莲湖绿意涌动,芙蕖盈盈颤动。
兰桂腾芳楼高五层,巍耸的金色琉璃屋瓦,照出金荷朵朵。
绿衣红裙的宫娥引宾客或经悬空飞廊,或乘莲湖小舟,天上地下而来。
甫一踏入,金砖铺地,水晶为壁,无数明珠点缀,饰以大片牡丹花。曲水流觞,绿水红花。四隅立有高大的桂树,玉石雕刻,树梢桂花朵朵,晶莹剔透。万朵牡丹环环拥簇,轻托月下瑶台。
金翠相射,锦绣交辉,却是人间胜仙宫。
宾客云集,小声宴饮。穗穗依偎在姨母身边,看人来人去,赏簇蔟珠蕊。
这里四四方方的,人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地方,花也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地方。
穗穗等了很久,直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一弯月亮高悬天边,照得人间如银。风动荷叶,脉脉荷花上的小小夜露,宛若一汪珍珠,水上无数金灯点亮。
倏然万籁俱寂,一道清脆的鸾铃声自远而近,徐徐飘至。皇贵妃生辰,施恩众人不必朝拜,许多个像穗穗这样的小女孩,好奇地抬头偷看。
皇贵妃,真的像大家说的那样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吗?
纱灯如海,繁花似锦。凤鸾车缓缓驶来,两侧翠羽蕖花流光相映。威严的帝王牵握皇贵妃的手,在骤然响动的山呼万岁声中,金色的薄纱轻轻拂过牡丹花丛,浸染月露花香,曲水流觞间雪雾浮动,无数花蕊珠玉簇拥,并不能看清她美丽的面容。
只能仰望,而不能任人欣赏。
今夜的华美盛宴,令人心潮澎湃,目眩神迷。前所未有的强大帝国,英明的帝王,瑰丽的宫阙,此时此刻都是她的陪衬。
穗穗觉得自己喝醉了,她悄然打量周围的人,大家也都醉了。
贵人相携走向月下瑶台,簇拥千百枝秾艳牡丹,硕大的艳色花冠,金色花蕊,琉璃似的纤薄花瓣,柔枝轻颤。
御前内侍官拂尘一扬,高声呼道:“传皇帝陛下令、皇贵妃令,今夜,请诸君纵情欢乐!”
黄金台上,舞伎踏乐而起,宛若飞天,无数花瓣随风漫洒,宾客争相涌上前观望。穗穗在人潮之中,忽见一道红绸凌空舞动,卷起一朵重瓣牡丹花,遥遥簪在她的发鬓。
眼前铺天盖地的红绸收卷,人群从两侧缓缓分开,一位红衣女官行来,手中提着一只盛满牡丹花的竹篮。来人面容光洁,一双长眉,沉稳聪慧,皆知她是皇贵妃身边的女官,引得众人瞩目。
飞融先向崔令绮行礼,再朝穗穗伸出手,笑着说:“韦小姐,跟我走吧。”
这一切像是华美至极的幻梦,姨母含笑朝她点头,穗穗跟随女官朝高台行去。越靠近,穗穗越害怕,她极力稳住颤抖的身形,行至牡丹花丛,女官停下步伐,穗穗当即伏拜在金阶之下。
“快起来。”一道温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穗穗悄悄望去,是一个看不出年岁的美妇人,含笑凝视着她,像尊慈美的观音菩萨。
崔令绮称其“大伯母”,是为乔夫人。乔夫人将穗穗扶起身来,温柔轻抚穗穗的肩,慈爱端详她的面容。
此前姨母已经提点过穗穗,穗穗称呼“大外祖母”。乔夫人笑道:“亲人之间,倒不必行大礼。陛下和娘娘在高台之上,你还需再近几步。”
穗穗脸庞通红,乔夫人轻轻推了她一把,穗穗趔趄前行,俯身朝御座方向深深行礼,恭敬道:“陛下,表姨母,秦王殿下。”
她不敢抬头看,脚边簇放的丰盈牡丹花,泛着清淡、微苦的气味,数重金阶之上,高高的瑶台,有女官道:“请韦小姐登阶。”
穗穗垂首沿着金阶上行,须臾便至瑶台,双手用力交握。这是兰桂腾芳楼的最高处,月下赏景,俯视众生相,穗穗在畏惧之余,兀自感到月亮的孤寒,使她不禁颤抖。
“是穗穗吗?”有人轻轻唤她。
穗穗惊得抬起头,只见高高的御座上,坐着一对亲密的夫妻。
帝王威严,皇贵妃,她的表姨母。
明月之下,煌煌灯火之中,千朵万朵的人间绮丽,世间一切都黯然失色。脆弱易碎的美丽,却呈现极致的华丽和冰冷。任何人只要见到她,注定永远忘不掉她。
她是那样令人畏惧,又让人感到怜惜。
表姨母数年以来对穗穗的关怀,使得韦家不敢欺辱她,穗穗想过表姨母应是一个亲切的长辈。她跟随奇怪的阿叔,八百里跋涉,饮山风夜露,是为见表姨母。只是穗穗从未想过,第一次见面,表姨母却能叫出她的乳名。
“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
穗穗潸然落泪。
皇贵妃令她靠近,轻轻握住她的手。皇贵妃的声音,像花瓣上垂落的露珠般,纯净柔和,浸有水的凉沁,又裹着花的软香。
“好孩子,七日奔袭八百里,一定很辛苦。”明月的清辉里,阿元凝视着穗穗,“兰漪表姐,你的女儿在豺狼之地,竟然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足够勇敢,也足够聪慧。
穗穗伏在皇贵妃膝上,嚎啕大哭。她鼓足勇气请求,“表姨母,我不要做韦家的女儿。”
话一出口,才知后怕,面色青白。陛下和皇贵妃象征至高无上的权威,他们会不会认为她离经叛道,背弃生养的恩德呢?违背礼制,可是大错。
阿元轻轻抚摸穗穗的脑袋,“韦氏不配为你的亲族,你可以留在中州,这里有很多你真正的亲人。”
表姨母身上香香的,尽管她的手很冷,却使穗穗的心感到温暖。
阿元询问怀里流泪的小女孩,“穗穗,那你愿意做崔家的女儿吗?”
“做崔家的女儿?”
“你身上同样流着崔家的血脉。”
阿元轻轻擦去女孩脸上的泪水,“赵国公府的乔夫人亲切,赵国公温厚,是两位慈爱的长辈。乔夫人的女儿,是你的七姨母,她嫁去河州,是很远的地方,因此两位老人家时常感到孤独,穗穗是否愿意到赵国公府陪伴他们?”
“那是我母亲从小长大的地方吗?”
“是的。”
“那我愿意!”穗穗又问,“也是显舅舅的家吗?他来看过我,我认识他,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崔显对任何人和任何事十分宽容友善,只除了阿元,他对阿元简直过分的苛刻。
这场令穗穗终身难忘的见面,只持续非常短暂的时间,却让她的命运从此逆转。
夜晚的春风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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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的喧嚣热闹,湖中的金荷点点,似乎相隔很远。
穗穗诚挚恭贺,“敬祝陛下万寿无疆,表姨母千秋永乐。”
她退回乔夫人身旁,这位慈爱的长辈将她揽入怀中,身处温暖的怀抱,穗穗再回望月下的瑶台,除却宫人,只一家三口,皇帝、皇贵妃,以及近旁的秦王殿下。
皇贵妃偶有咳嗽,秦王捧雪裘衣近前,帝王伸手取来,轻轻披盖在皇贵妃身上。
近乎是完美的一家人。
穗穗听见四姨母的说话声,她的身边还有几位秀雅妇人,皆有着与母亲般相似的眉眼,独属于崔家人的长相。
那位红衣女官婉言道:“娘娘说,崔家的女儿不能受辱,更不能受男人的屈辱。”
崔令绮低声告诉身边的人,“六妹妹,你听到了吗?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决断的。”目露冰霜,“该到我们反击的时候了。”
崔六娘垂面泣道:“以前从没想过,如今却是阿元妹妹庇护大家。”
穗穗又偷偷望向金阶之上,太远了,月亮之下,她的一切像是月光般朦朦胧胧。原来,她就是阿元,是娘亲思念的阿元妹妹,也是怪阿叔信任的人。阿元,是一个保护大家的人。
皇贵妃体弱,只能略坐半个时辰。天上星河璀璨,人间灯火辉煌,穗穗趴在玉阑干上往下看,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等回去说给萍儿妹妹听。
在穗穗心中,这是一场最华美的盛宴,定然会有圆满的结局。
阑下忽有争执声响起,喧闹人群骤然避向两旁,禁军列队开道,围护一名青衣文官,步履匆匆直往高台而来。
不料前路被一众小黄门拦下,为首乃是两名紫衣高阶内侍。
毛秋一眼认出,此人乃是去岁新科状元明琅,正在兵部当值。明琅手持军报,眉宇焦灼,急声禀道:“西北急报!臣求见陛下、娘娘!”
满目无尽繁华热闹,他双手高举的军报,宛如巨大的讽刺。明琅双眸血红,胸腔的热血陡然冷却了。
夏善一时犹疑,陛下为皇贵妃生辰筹谋许久,今夜当大喜大乐,若是任由此人闯入面奏,恐不能尽善尽美。
毛秋与夏善对视一眼,两人各奉其主,多有嫌隙,此刻却达成一致,关乎国家大事,不容片刻迟缓。
又见禁军左卫将军遣人询问,当即为明琅通禀,引他登金阶赴瑶台。
明琅大步登阶,跪伏御前,双手高高捧住军报,声嘶力竭,“陛下,皇贵妃,西北都护府急报!”
他昂首抬眸,胸中滚烫热血使他不畏惧天威,字字泣血,“三日前,北胡野那部突袭,长平侯率部抵御,不敌,当场殉国,三万将士伤亡,叶城、霍城、轮台等七座重镇,全数失守。”
金阶染血,牡丹泣泪。
帝王捧起阿元的脸腮,轻轻擦去她的血泪,逶迤的裙摆如同鲜艳的花朵似盛开。她伸出手来,牵住丈夫递来的手,帝王眼眸漆黑深沉,注视阿元,似有千言万语,此刻他们有共同的默契。
帝王令群臣殿前集议,旋即离去。
这场无与伦比的夜宴戛然而止,便以这样血腥惨烈的方式。
皇贵妃的裙边无数的鲜花依旧在绽放,无上的人间奢华被她踩在脚下。明琅跟随帝王离去,却听见秦王轻呼一声母亲,回身望去。万点灯火间,皇贵妃伫立金阶之上,垂下头颅,华美的裙摆浸染鲜红血水。
明琅忽而想起,西北七城早在前朝末年失陷,至承平十三年,烈侯率铁骑横扫西陲,收复故土。以身殉国的长平侯,正是皇贵妃的二伯父。
他拱手行礼,转身退去。
夜宴陡然寂静了,黄金台的舞伎停下脚步,宾客四顾茫然,穗穗关切表姨母,踮起脚尖朝金阶望去。
表姨母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月亮变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