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过生辰,表哥送来一只金色小鸟,装在黄金的鸟笼里。
宫人们都在议论那只可爱的小鸟,说它黄金般的羽毛,清悦的歌声。
小满兴致勃勃描述,“会唱几十种的曲调,还能学大家哼歌,一学便会。”
阿元听得入神,怔怔的,“可是笼子小小的,宫里也小小的,不如送去翠微山,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
小满有些失望,静王费尽心思送来的礼物,郡主没去瞧上一眼。
阿元望向四方窗棂外粉雾般的垂丝海棠,她喜欢春天,也喜欢春天里的花,“表哥想要我开怀,不必去亲眼见到,我已经很高兴了。”
皇帝御极日久,愈发喜怒无常,阿元畏惧他身上的苦味,尤其当他靠近。自阿元失去女儿后,皇帝听从太医的进言,为免阿元再受损伤,不欲使阿元有孕,皇帝却情不自禁想与阿元亲近,因此他身上总弥漫若有似无的苦味。
漆黑夜晚,皇帝命令宫人点燃满殿的灯烛,照亮阴霾之处。皇帝身上的龙涎香混合苦涩的药味,像一张密密的茧,紧密裹住阿元的身躯,让她无处可逃。
她真的很害怕。可阿元从小在宫廷长大,掩藏恐惧,已经驾轻就熟。
床榻之上,轻薄的床幔层层垂下,摇动着粼粼的细碎金光。皇帝抚弄阿元乌檀般的长发,从上而下,温柔专注地凝视妻子的面容。他的身躯滚烫,阿元却冷得厉害,他缓缓揽她入怀,令阿元枕在他的心口,聆听胸腔之下那颗怦然而动的心脏。
阿元睡着了,沉沉睡去。
皇帝才敢轻声询问,小心翼翼,“表妹,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高兴?”
阿元见过许多次狩猎,高大强壮的男人骑在马背上,手中握紧弓箭,目光锐利地盯向猎物。对皇帝而言,阿元是他的猎物。
她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他永远不知道满足?
难道阿元还不够包容他们这对父子吗,为什么他们只会越来越贪婪?
林培风每日来诊脉,委婉劝说道:“郡主,应当顺从自己的心意。”
“是什么意思?”
林培风抬首直视,“也就是说,让郡主感到愉悦的人和事,郡主应当多去接近。与之相反,让郡主感到痛苦的事情,郡主应当尽量远离。”
相隔雪白的珠纱床帏,帐内幽艳生香,阿元神情木然,“可我病了,病得很重,已经无药可救。”
“臣会能救郡主。”
身体的痛苦尚且可以忍耐,阿元叹息,“舅舅骗人,他明明答应,会常常来看我,可我好长时间没有梦见他了。”
难道是舅舅在惩罚她吗?现在的她是失败者。因为天下只能有一个赢家,像舅舅那般。
“近来郡主梦见什么?”
“血,无尽的血。”涌动的鲜血来自一柄小剑,如果阿元不想被吞噬,必须紧紧握住她的剑。
静对良久,透过朦胧的珠纱,林培风见到郡主神情微动,这些年里,郡主的泪水也变少了,却有两颗珠泪急急坠落,“我还梦到了一个人。”
那是像阿元一样的人,使她不禁哽咽,“是我表哥。”
“静王殿下?”
“是他。”
阿元梦里的至亲,都去到黄泉,只除了表哥,他们同病相怜,本该相依为命,却相隔千山万水。
她与表哥已近七年未见,期间两次除夕团圆之夜,一次隔着太清神宫,一次隔着七宝琉车,表哥千里奔袭而来,阿元却没有推开窗户的勇气。
与表哥相比,阿元是极其胆怯的人,她不敢想他,连梦里也不敢。舅舅会失望,舅舅一定会失望!让舅舅失望,是阿元绝对无法承受的代价。
表哥,我不准你到我梦里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必须修正的错误,否则阿元将会重蹈娘亲的命运。
林培风凝望郡主,她在咫尺之间,却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距离。她脸腮上的泪珠越来越多,抬手缓缓抹去。
乌发如墨,惨淡似雪,她像一只孤魂野鬼。
往事朦胧,“从前,我最羡慕万年表姐和永寿表姐。”她们出身高贵,健康美丽,拥有充沛的体力,无所拘束,阿元幽然倾诉,“我真羡慕她们啊,她们总能哄得外祖母和外祖父高兴,我却只能让老人家伤心。”
“我生病时,害得外祖母整夜流泪,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让老人家伤心。只情愿死掉算了,可倘若我死了,外祖母也活不了了。我苦苦熬着,直到今日。”
她被所有人丢掉了。她的父亲和母亲,是最早将她抛弃的人。
阿元真是想不明白,她不明白,爹爹和娘亲为什么要丢下她。是阿元不够乖吗?她乖乖的,做一个全天下最乖的小孩,等待有一天,爹爹和娘亲会来接她。
她被骗了。
大家常说,娘亲与舅舅是天差地别的两类人。娘亲只要爹爹,丢下所有的人,让外祖母和外祖父伤心欲绝,娘亲大错特错,与之相反,舅舅才是完全正确。
舅舅不会骗她,只有舅舅不会骗她!
一群善良真挚的人已经死去,将她留在一个世间最冷血残酷的人身边,便不要怪她。
林培风感到惊心动魄,郡主的泪水已经干了,像死寂的深渊。
春日的午后,温暖灿烂。秦王殿外等候,立在海棠花下。又是春天,满树花开。婆娑光影簌簌流动,碧绿枝头低垂,映衬娇柔红艳,无数花蕊夹在细风中飘散。
皇贵妃午睡醒来,命他入殿觐见。
秦王旋即回身,行至大殿门外,面上露出适宜的笑容,提步跨入殿中,经过数重帷幕帘幔,内殿幽暗寂静,独行许久,一抹光透过琉璃窗洒进,他掀衣跪地,垂下头颅,拱手称呼:“母亲。”
“快起来。”
海棠花没有香气,殿中却有一股浓香。兽炉喷香,满室弥漫氤氲的白雾。皇贵妃松松挽了一个乌髻,她是那么孱弱无力,“秦王,入座吧。”
他冷静谨慎,从不出错,面对铜镜演练无数次,如何在皇贵妃面前垂首和恭敬,但望着这张脸,永远心生惶恐。
或许他不再年幼,身量高大而矫健敏锐,但在皇贵妃面前,只能唯以仰视。
他垂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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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跪在母亲脚下。”
阿元轻抚他的左肩,一片海棠花瓣轻轻飘落在厚厚绒绒的地毯上,盛放中的花蕊,淡淡的红。
“等很久了吗?”
“没有,儿子在外面赏花。这样的春天,正是海棠花最好的时节。”
秦王讲述他在西北都护府的经历,战场杀敌,腥热的鲜血喷洒在他的脸上。丹儿悄悄藏在车队,托他送来小风轮。他又去往小金城,探望那群被流放的“罪臣”和“遗孤”。
他所做的这些事,是否能让她感到一丝一毫的满意呢?
有时她是那样难以被讨好,她习惯一种冷血的审视,可有时,却能轻而易举能拨动她的泪水。
阿元从秦王手中接过那只小风轮,殿内四面开着窗户,却没有风,“秦王,你做得很好。”
秦王抬首直视,狭长眼眸逐渐展露锋芒,“母亲,在与胡人的对战中,儿子发现欲望永无止境,仇恨将在血脉中延续。如果有一天,父皇的权力受到威胁,别人也想要攻入中州,住进我们的紫金宫。儿子应该怎么做?”
一只冰冷的手,柔柔抚上他的面颊,“像你在战场上做的那样,举起你的剑,杀了他们。”
“母亲是慈悲之人,那时您会对我失望吗?”
“没有什么比国家更重要。中州是国家的心脏,紫金宫是权力所在,为了保护国家和权力,可以牺牲全部。”
秦王紧紧抓住面上的那只手,眼睛亮得渗人,“在母亲心中,没有什么人能比父皇和儿子更重要,是吗?”
“是的。”
秦王露出明亮的笑容,从怀中取出一只翡翠镯,轻轻套在阿元的手腕。他太过紧张,额间汗珠不断流下。
带有心脏的温度,鲜艳的水绿色,蕴藏着一汪灵动的春天。
“儿子的礼物当然远不能与父皇相比,今日是母亲的生辰。敬祝母亲芳龄永固,千秋永乐。”
他说完,缓缓松开手,指间潮湿汗水将阿元手腕打湿,留下湿漉漉的红印,配合那只翡翠玉镯,像是一个枷锁。
秦王后退一步,再次叩首。空寂的大殿,传来声响。
“母亲的大恩大德,儿子难以还报。这只手镯却是儿子一片孝心,恳求母亲答应,永远不要取下。”
良久之后,“我答应你。”
秦王退出大殿之时,偶遇皇帝。父子片刻对视,帝王至尊无上,而幼兽已长成猛虎,显露出锋利的牙齿和爪牙。窗外春光正好,阿元正在看花。
皇帝坐在阿元身边,意味不明,“这些年来,表妹待秦王很好。”
阿元转过头来,似有笑意流转,“母亲对待孩子,自然全心全意,没有半点私心。报恩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
皇帝将阿元揽入怀中,亲昵贴着她的脸腮,轻轻叹息,“如今天下太平,表妹,你做我真正的皇后好不好?”
是这些年来的忠心耿耿、呕心沥血,换来的垂怜施舍吗?
“表妹,做我的皇后,你不高兴吗?”
难道应该对他感恩戴德吗?阿元才不要别人的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