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间,紫金宫满目素白。
秦王护送阿元回寝殿,阿元褪去鲜红衣裙,换上白衣,初五哽咽道:“郡主的生辰还未过去......”
大喜大悲,不过如此。
紫微殿彻夜通明,帝王一身华重玄衣独坐高台,群臣争议不止。夜半钟鼓声响起,满身素白的秦王出现,手捧丧服,缓步上前为帝王更衣。
礼部官员进言,“陛下身为帝皇,不必为妻妾的叔伯服丧。”
群臣不禁望向齐国公,齐国公身居朝官首位,垂面不语。姜岸接过一旁内侍送来的丧服,服侍父亲更衣。
老齐国公有三子,二子、三子均已战亡,唯余长子,满门英烈。
光武帝缓缓起身俯视群臣,神态肃穆,“先帝临终之际,将国家、表妹托付给朕。如今长平侯殉国,数万将士伤亡,西北七城失守,既是家事,亦是国丧。国家逢此劫难,朕悲痛至极。”
众臣唏嘘悲叹。
秦王恭敬地站在父亲身后,帝王之座便在他的手边,触手可及,这是他第一次离至高无上的权力这样接近。
可眼前的父皇身躯高大,凛冽威武,似乎不可战胜,使人心生畏惧。
前殿君臣议事,后殿阿元遍览军报。自太宗设立西北都护府以来,对胡人恩威并施,长平侯多延以怀柔政策,少发战事,维持二十年来的安稳局面。
二十多年,足够胡人休养生息,养军蓄士,血海之中诞生的婴孩,浸在仇恨里长成悍不畏死的士兵。
西北版图里,雪焉山和平燕关是两道核心关隘。多年前,烈侯率领神武军漠北大捷,迫使野那部落北迁,占据雪焉山和平燕关,打通西域与中原往来的通道。
所有胡人中,野那部对中原最为仇恨,力量最为强大。新帝登基以来,野那部数次南下发动小规模掠夺,试探都护府行事,游牧范围逐渐逼近雪焉山,虎视眈眈。
早在两个月前,天下四方皆贺皇贵妃生辰,西域诸国使者通行雪焉山入境,已被野那部所知。
野那大单于呼尔赫,二十多年前他的父兄死在烈侯的长枪下,忽尔赫接替为王,据传此人凶残无比,食人血肉,生子数十人,皆体壮如熊,力大无穷。二十多年后,忽尔赫最喜欢的儿子,率众侵扰边境,秦王领兵出击,被秦王斩杀。
仇恨深入骨髓,昔日烈侯杀死他的父兄和族人,逼迫部落离开赖以生存的水源和草场,如今烈侯的外孙又杀死自己的儿子。烈侯的女儿踩在他们鲜血筑成的荣耀中,成为中原的皇贵妃,即将举行隆重盛大的生辰宴。呼尔赫决心要送上一份血腥“贺礼”,令她终生难忘。
呼尔赫花费二十多年了解长平侯。他们是一生的对手,互相在揣摩对方,第一次真正的见面却是在平燕关的战场上。
长平侯以为这又是一场试探,他没有决心发动大规模战役,那会导致死伤无数,而帝国强大的军团,使他轻视对方的战斗力。
直至平燕关受袭,平燕关是保护雪焉山的重要屏障,西北都护府迅速集结大军靠近,两军对峙。长平侯身边除去他的独子,还有一位满头银发的北胡贵族老人,正是乌尔达王。
胡人诸部互相联姻,乌尔达王是呼尔赫的舅父,在诸部有贤善之名,极有威望,长平侯请他来劝和。
呼尔赫假意退军,等长平侯走进平燕关外的峡谷,暗中早已集结周边数部,合计十万铁骑发动猛攻。
乱战之中,箭矢射向乌尔达王,长平侯飞身替他挡下,箭头有流毒,长平侯负伤奋战,以三万伤亡的代价守住平燕关。
长平侯伤重难治,自马背上跌落,最后两句遗言。
握住乌尔达王的手,同老朋友说:“两族亲同一家。”
姜屹为父亲取下头盔,黑白相间的发丝散落,长平侯泪痕斑驳,金甲血水淋漓,殷殷看向儿子,“太宗令我守卫西北,我失责,愧对太宗,愧对陛下和皇贵妃。”
用尽最后的余力,拍了拍儿子手背,将沉重的使命交托给儿子。
漫漫黄沙,长平侯注视中州的方向,咽下最后一口气,死不瞑目。
平燕关久攻难下,呼尔赫分兵两路,另一路军攻克边塞城邑,都护府军队来不及驰援,迅速失陷七座城池。
烈侯的神武军铁骑,悍勇无比。长平侯无法掌控,他年轻的儿子亦无力为之。长平侯一死,神武军这只庞大的铁血怪物,失去秩序的维护者,内部即将失控。
边塞战报传至中州皇宫,朝廷不眠不休集议两日,迅速给予反馈。
皇帝御驾亲征。
朝臣坚决反对,这位年轻的帝王同他的祖父、父亲一样,也具备钢铁意志和铁血手腕。朝臣反对无果,欲使皇贵妃劝说。
黎明时分,光武帝回寝更衣,阿元自梦中醒来,层层叠叠的纱幔,如烟似雾,赤红日光穿过窗格,年轻帝王高大的身影立在一副甲胄前。
阿元下床,跣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徐徐走近。
黑甲染上红光,恰如鲜血,帝王一身白衣,正在端详手中的长剑。乌鞘褪去一半,剑身寒光凛然,一冷一热的两道光芒交错落在他的眼眸。他的长眉浓黑,鼻梁直挺,英武且冷厉,极具帝王的威严。
回身看向阿元,眼眸浸染些许笑意,他由衷感到欢喜。
“陛下。”阿元哽咽呼唤她的丈夫。
帝王持剑而立,凝视阿元,一字一句道:“朕绝不能做失地天子!”
这是他第一次在阿元前以帝王自称,上前两步将阿元紧紧抱在怀中,“为了守护尊严和荣耀,势必用尽一切血腥手段。”
阿元依偎在他胸前,无声落泪。
帝王一手握住长剑,一手捧起阿元泪光点点的脸腮,呼吸交缠,“太祖皇帝、太宗皇帝建立基业,开拓疆土,如今我为天子,胡人却失去敬畏之心,胆敢冒犯边陲,使我不能容忍。”
他粗粝的指腹轻轻抚摸,擦去阿元的泪水,“表妹,你是大将军的女儿,继承父辈的荣耀。我是你的丈夫,我要保护你,守卫我们共同的江山社稷,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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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带给你无上的荣耀。”
“我不能做一个无能的丈夫,更不能做一个无能的君王。”
阿元了解李家人,李家人为权力而生,身躯流淌的血脉,使他们永远无法停止对权力的追逐,视尊严和荣耀重逾一切。
她和眼前这个人一样,是彻彻底底的李家人。
“五表哥,”阿元始终更习惯这样呼唤他,偎靠他胸前,聆听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轻声问,“朝廷怎么办?是否有值得委以重任的臣子?”
阿元迅速有了冷静的分析,“我建议齐国公留守中州,吴王的封地与中州最近,当秘密遣他回京,两者手握重兵,可以互相牵制,保障中州的军事安全。朝廷上,左相庞素、右相公孙敖,此二人谁也没有决断朝廷大事的能力。或许,可以让秦王监国。”
皇帝瞥见门外的一道少年人矫健的身影,已具备猛虎的雏形,蓄势待发。
“这次远征,我想秦王随我出行。他是你的儿子,便是我心中属意的储君,倘若要成为未来的君王,不能没有功绩。”
阿元心知皇帝的顾虑,一则磨砺秦王,命运过于太平顺遂,便失去绝境搏杀的勇毅,二则,皇帝对秦王已生警惕之心。
李循俯身在阿元额心轻轻一吻,“表妹,你来帮我。”
天下之人,还有谁比阿元更具有处理朝政的智慧和能力,还有谁比过阿元对国家的忠诚?
阿元在权力核心长大,中州和皇城,是她生存的温室,更是残酷血腥的棋局,她从小学习如何做天下的执棋者。
“我们夫妻已经七年了,九华山正在修凿山陵,千年万年,我们夫妻同寝。今年,我原想筹备你的封后大典,从前总以为还有很长的时间,却来不及了,是我的过错。”
一直以来,表妹作为他的妻子,未有丝毫过错,始终保持温顺的姿态。是他太过贪心,总是不知满足。
“表妹,由你掌控朝廷,国家后方稳定。如果真有一天,我战死沙场,恐怕表妹会很辛苦。”
他用力抱紧阿元,俯在阿元耳边,“无论如何,国家只能有一个执政者,群臣只能听从于一个人的命令。”
皇帝始终担心,将来秦王做出辜负阿元恩情的事。秦王逐渐年长,愈发锐利,若遣他留守中州,恐与表妹争锋。他却不止秦王一个孩子,余下的皇子公主年幼,更易被操控。哪怕他们都不听话,对阿元缺少恭敬孝顺之心,总有人争先恐后讨好阿元。
光晕流转,皇帝终是放下另一只手中的黑剑,缓缓置于案上,双手抱住阿元,想要抱得更紧。他轻抚阿元后背的发尾,下颌靠在阿元肩上。
满殿寂静,许久。
“五表哥,我相信你。你会是千秋万代的君王。”
皇帝垂首凝视,吻去那些阿元脸腮的泪水,“表妹,你是我的妻子,也是我唯一的皇后。”
妻子,皇后。
今年又是新的春天,窗外的海棠花开了,烂漫可爱,花朵被暖绒绒的金光裹住,粉灿灿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