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武七年春。秦王十六岁,英姿勃发。
两年以来,他在西北历练。初春时节,鲜草破土,秦王统率三百亲军,昼夜兼程,向东奔赴中州,庆贺皇贵妃生辰。
一行人停驻廓木帖河边,水岸草木丰美。正午时分,天上金红色的云朵缓缓飘行,宽阔的河面泛动银红色的水波。秦王坐在乌柳树下,深沉寂静,正专注打磨一只满绿翡翠镯。
军士河边歇息,身上的玄甲在赤红的日光下闪烁光芒。姜朔和管用牵马踏入河水,正在闲话。
姜朔牵挂堂妹,“也不知道丹儿到家没有?”他们离开都护府时,丹儿悄悄藏在辎重车里,军队宵行夙驰,急行二百里外,才被秦王殿下察觉异常。
管用佩服得五体投地,姜家的人恐怖如斯,“她还不到十岁,胆子简直太大了,中州的贵女没有谁像她那样肆意妄为。”
京中的贵女仪态万方,塞外女郎们也有她们的野蛮生机。
乌尔达公主当日发现女儿失踪,慌忙告知丈夫,她嫁给长平侯世子十余年,至今不会说中原话。姜屹将整座西州城翻了一遍,一拍脑袋,旋即策马连夜追赶秦王的仪驾,终于截住女儿。
丹儿是个小女童,有一双像小兽般的莹莹绿瞳,聪慧灵动。
她整整两天一夜没吃东西,被抓住之后,狼吞虎咽吃着胡饼,其实她从来没有饿过肚子,可这几日怕被发现,连一口水也不敢喝,两只辫子乱七八槽,脸上也脏兮兮的,大声说:“我也要去中州,去给姑姑贺生辰!”
姜屹从来不舍得责备女儿,给她擦干净脏兮兮的小脸,坐在沙丘上给女儿梳辫子,“丹儿,爹爹和你说过的,守护西州是我们的责任,不能随意离开。”
丹儿当然知道,外祖父和祖父告诉她,保护西州两族子民,将来是属于丹儿的责任。
可是,丹儿看看爹,又看看伯父家的大哥,再小心翼翼瞥向秦王表哥。垂下小脑袋,很认真地说:“我前些天做了一个梦,见到一个小妹妹。”她抬起头来,眼睛像宝石般流光溢彩,“妹妹请我帮忙,想要送礼物给她的娘亲。”
大漠的风沙里,她从腰间行囊里掏啊掏,高高举起一只彩纸扎成的小风轮,迎风呼噜噜转。
丹儿回忆桂花树下的梦境,托着红润润的脸腮,“妹妹住在高高的月亮里,她长得可真像姑姑。”
她还记得姑姑的模样,姑姑是世上最好看的人。梦里的星河水岸,遍地仙蕊,妹妹身穿羽衣,依偎在她身畔,声音轻飘飘的,“娘亲很想念我,时常在哭,我真想为她擦擦泪水,可惜我做不到。”
妹妹手里的小风轮在月光里转啊转,“姐姐,请你帮帮我,帮我送给我娘亲。我想让她高兴,少掉一些眼泪。”
丹儿醒来,走到中庭的桂花树下,春风习来,落花簌簌,她看见同梦里一模一样的小风轮。
她要把妹妹的礼物送去给姑姑!
管用心生狐疑,此事过于离奇,但一旦告知皇贵妃,必定是今岁最好的生辰礼,侧身去看姜朔,他正背过身蹲在地上抹眼泪。
唯有秦王神情沉凝,什么也瞧不出来。
在爹爹的劝说下,丹儿将小风轮交给秦王表哥,哭着跟爹爹回家。一行人继续上路,跋涉数日,行至廓木帖河,遥见皑皑神山,秦王听过这里的故事。
神武军的将领曾随大将军征战,多半依仗功勋不服长平侯的压制,却对秦王十分亲切。他们远离宫闱事,皆知大将军是公主的驸马,生有一个女儿含元郡主。秦王既是郡主之子,自是大将军和公主的外孙。
初见之时,一群悍勇的老将围住秦王,仔细打量,片刻后发出震天撼地的笑声,“真像皇帝陛下,也像大将军。”
这群旧臣所说的“皇帝陛下”,是太宗皇帝。太宗御驾亲征时,他们也是麾下的将领。
老将们喝酒吃肉,在血腥黄沙中追忆往事,将一身本领尽数教给秦王。秦王的勇武,令众将领称赞,“秦王殿下是大将军的外孙,定会像大将军般神武,战无不胜。”
纵然是秦王,站立在旧战场遗址的漫天风沙里,也忍不住气血澎湃,升起凌云壮志。
扎图尔是悍将,性情桀骜,却待秦王最忠诚,行军在外的夜晚,扎图尔守在秦王的帐外,警觉任何的风吹草动。
北胡听闻有一位中原的皇子,多次偷袭,扎图尔为秦王挡下致命箭矢,提刀反击。战事结束时,他浑身是血。秦王意在笼络,前去探望扎图尔,他肥壮的身躯布满旧伤,是荣誉的勋章。
他骄傲地拍起胸膛,“我可是大将军麾下的士兵!”军医说他年老伤重,恐怕再难行军打仗。
扎图尔扇面似的宽肩颤动,“大将军永远是我们的大将军,而我却老了。”
神武军的将领爱护秦王,也关切大将军的女儿。扎图尔询问,“我们的小郡主,在皇宫里过得好不好?”
秦王慎重回答:“皇宫是世上最奢华之处,父皇独爱母亲,不会让母亲有一丝忧愁。”
前两年里,每逢秋末秦王要回宫为皇贵妃侍疾,来年春天再西行。去岁隆冬,北胡野那部侵扰边境城邑,秦王领兵出击,大战告捷。
极目黄沙万里,他定会像父皇一样,给母亲带来无上的荣耀。
尽管时日紧迫,秦王仍特意绕道小金城。春色浓郁,天狼山下冰雪初融,水岸野花绽放,蓝绿色的翡翠河漂浮花蕊,是人间至美之地。
卢希正在太阳底下睡觉,两只耳朵里都塞了青草。
小金城的女郎们身穿美丽的骑装,驰骋在无边的绿草地上,欢声笑语。卢凝舒带着一群孩子们几乎翻遍整个马场,终于在一棵大梨花树下找到哥哥。
洁白的花蕊散落在卢希身上,他只当作听不到,沉溺于旧梦中。
呦呦笑声清脆,“卢七舅舅,你又躲起来睡懒觉了!”
一群孩子扑到他身上来,唤他“七叔”,也有人喊他“卢七舅舅”,嘈杂呱躁。
卢凝舒红裙绣襦,拎着一个篮子,婉约素丽,站在梨花树下。她是中州的贵女,在边塞也有自己的美丽之处。
“哥哥,秦王殿下来了。”
卢希睁开眼,雪梨花映衬着瓦蓝色的天空映入瞳孔,使他刹那失神,又闭上双目,侧过身去继续睡觉,“我只懂养马,不懂得奉承贵人。”
呦呦蹲在地上,试图和他讲道理,“卢七舅舅,七舅公犯了腿疾起不来床,如果你也不去,难道让小狗儿哥哥独自去面见秦王哥哥吗?他会哭的。”
楚王及楚王妃死后,楚王遗孤贬为庶民,一队玄甲军将他们送到小金城。
呦呦和她的哥哥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孩子们捉弄卢七郎手脚,令他烦不胜烦,爬起身来,抖落身上的落花和杂草,走到河边洗濯。张同在河对岸洗马,露出大白牙朝他一笑。
又是他通风报信。
呦呦高高举起手来招呼,“谢谢舅舅帮忙!我们抓住卢七舅舅了!”跟小伙伴们炫耀,“卢七舅舅最会一个人藏起来,藏到一个大家都找不到的地方。这次要多亏我舅舅帮忙,不然我们可找不到卢七舅舅。”
张同大笑,经年的边塞生活,使昔日骄横的宣德侯世子,变成最寻常的马夫,一身粗布衣衫,袒露臂膀,面容黝黑。
卢七郎冷哂一下,走到上岸盥面,再接过妹妹的篮子提在手中,朝大营的方向走去。孩子们蹦蹦跳跳,捡拾各色野花,卢凝舒编出最美的花环,戴在呦呦乌黑黑的头发上。
春天是小孩子们最喜欢的季节,可以四处玩耍。
他们商量道:“我们要不放风筝吧?”
“才不要,风筝才不好玩,我们自己便能飞起来。”呦呦跑在最前面,鹅黄色的衣衫拂过绿草地,像是一只可爱鲜艳的蝴蝶,她大声笑道:“我们跑快点,就像是飞起来了!”
卢七郎渐渐放缓脚步,硬挺的鹿皮靴子踩在湿润的草地,春光之下,浮动淡淡的金粉,到处都是鲜花,散发着雪水浸润过后的花香。他不知为何,感到钻心之痛。
宫闱的方寸之地开不出这样的花朵,姜毓珠最喜欢花,好可惜,她看不见这样的春光。
“哥哥,你说阿元姐姐过得好不好?我想,她一定是不开心的。”
卢希沉默良久。
小金城的马场,蓄马已逾十万数。马场大营前,小狗儿远远见到秦王的车驾,上前迎接。秦王下马,用力扶起小狗儿的双臂,“你我骨肉兄弟,不必行礼。”
两人皆是太宗血胤,有着相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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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小狗儿温和纯善,秦王却冷酷阴郁。
卢希拱手,“参见秦王殿下。”
秦王审视他良久,牵动嘴角,“卢参军,请起。”
小金城有西北最大的马场,秦王巡视马场,并与小狗儿谈兄弟之情,“母亲在宫中,时常想念阿弟。”
小狗儿仍是一团天真稚气,用衣袖擦去泪水,“我也很想姑姑,不知姑姑的病怎么样?”他每月都会写信给姑姑,姑姑时常勉励他。这一两年里,信中姑姑的字迹愈发虚浮无力。
他知道,姑姑比以前病得更重了。
秦王道,“母亲畏冷,不过到了春日,她的病便会慢慢好起来。”
小狗儿遥望着草场,笑起来,“春天,真好。到了春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卢希骑马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管用暗中窥视,见他听到秦王的说话声,露出讥讽的笑意。管用心想,此人野性难驯,未免太过锋利,极度危险,却无法掌控。
秦王来金城,一则威慑边陲,二则探望废太子、旧楚王遗孤,在陛下和皇贵妃前彰显友爱之情。
呦呦从大树后探出小脑袋,头戴鲜艳的花环。秦王朝她招招手,呦呦羞涩地跑上前来,“秦王哥哥,狗儿哥哥”。
呦呦的亲兄长李霖也在草场上喂马,却并不方便与秦王相见。
秦王特意带来一根金色的小马鞭送给呦呦,呦呦甩了几下,卷起地上的花朵。秦王看向她头上的花环,“听闻呦呦妹妹精通骑射,等我回宫告诉音音,她一直很牵挂你。”
以前在中州,她和音音是玩得最好的。如今一个是流放边地的孤女,一个是天子的爱女。
呦呦知道,她无法去责怪谁,怨恨谁,现在是最好的安排。
小狗儿温柔笑道:“呦呦妹妹特别厉害,她比我还小,却能独自巡视整个马场。”
“狗儿哥哥也很好,他会悄悄跟在后面保护我。”呦呦笑起来两个梨涡,这是所有李家人都没有的,像她的母亲楚王妃,“我其实也很想音音,想念两位公主姐姐。”
碧绿色的翡翠河边,姜朔沉默寡言,卢希锐利的双目盯向他,忽而开口:“你也不像,姜家的人没有一个像烈侯,只除了她。”
姜朔抬头,“卢参军是在说我姑姑吗?”
秦王的威名,早已传到小金城,传闻他有烈侯遗风。
“一个和烈侯毫不相干的皇子,却继承他在军中的威望。你们这群真正有血缘的亲人,反倒被神武军排挤,这很可笑,难道不是吗?”
姜朔目光警觉,“秦王是我姑姑的亲生子,后代史书,千秋万世,都会如此。”
真是一群无可救药的人。
卢希眺望远处,“她是个极骄傲的人,比世上的任何人都更骄傲,却并不具备一颗宽容之心。”器量最是狭小,锱铢必较。
当他追忆旧事,神情不自觉变得柔和。
姜朔解释,“姑姑统摄后宫,世人皆知她的贤德宽容。”
卢希收敛笑意,讽刺道:“她的宽容,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可笑的是,她呕心沥血,熬干一条性命,将天下做棋盘。如今,却放任别人吸她的血,吃她的肉,煎熬她的一颗心。”
姜朔是一个忠诚的信徒,“既然都是棋子,舍弃所有的棋子,或许只为保护最重要的东西。”他缓缓道,“卢参军认为,在我姑姑心中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卢希如同被烈火焚烧,只剩下灰烬还残存余温,正要开口,身后传来声音。
“舅舅!”
卢希回首望去,小狗儿在找他。他沉默了下去,朝小狗儿走去,这群孩子正在水里抓小鱼。
“见到她,替我问好。”上一次见面时,说尽一切刻薄的话,每次想来都很后悔。走出两三步,卢希停下脚步,“算了,不说了。我知道,她一定过得不好。”
既是遗憾,便遗憾一生吧。
小金城美丽的春光里,却住着一群被权力流放的失败者,秦王暂做停留,便立即启程,快马加鞭奔赴紫金宫,权力的至高处。
黄昏的沙丘上,秦王从怀里小心取出打磨得完美无瑕的翡翠镯,放在夕阳下看,翠色溶溶,一如春天,他喃喃道:“希望我做的一切,能让母亲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