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表妹万岁 > 60. 后悔
    小满不喜欢皇帝,同样讨厌秦王。

    她同阿元说:“东州是太宗皇帝赐赠公主的封地,也是公主留给郡主的遗物。郡主待秦王太好了,秦王却是只狼崽子,将来必定会辜负郡主的恩情。”

    阿元跪在母亲朝阳公主的画像前,金兽炉的香雾袅袅,四面开窗,殿内燃着数十盏华美金灯,辉煌照耀,“权力,天下利器也。要握住它,使其不被人掠夺,且看秦王有没有这样的本领。”

    金烛与珠光辉映,氤氲的浓香之间,她虔诚仰望着母亲的面容。

    阿元害怕宫廷中一次次上演的血腥权力之争。

    小满与哥哥毛秋永远陪伴郡主,他们站在角落里,小满埋头专心瞅着脚边黑色阴影。她长大了,认为自己已经明白许多的道理,轻声呢喃:“对郡主来说,权力也是枷锁吗?”

    她和哥哥讲悄悄话:“郡主可以用权力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别人,但也因此被困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

    毛秋沉默,小满笑道:“没关系的,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会一直陪在郡主身边,对不对,哥哥?”

    “对。”

    重明殿的中庭有两株木槿花,桃红色的花光开满半边天际,满庭甜润的花香。

    寝殿的暗阁间,几片红白相间的花瓣吹落在地。吴婕妤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轻轻地呼唤:“姐姐。”

    四皇子无意闯入其中,幽暗的隔间,微弱的烛火照出供案上的牌位,令他感到莫名的惶恐。

    吴婕妤在黑暗中转过头,朝他招手,低声语:“瑨儿过来,来给你姨母磕头。”

    他听话上前,乖巧叩拜,吴婕妤注视儿子,将他揽入怀中。

    “母妃,你为什么哭了?你不要哭,我一定听话懂事、刻苦念书,将来比大哥、三哥更威风,让你不必再向姜娘娘下跪。”四皇子握住母亲的手,纯真莹润的双眸望向她。

    他指着牌位,又问:“这是谁?”

    她微弱的声音飘散在暗色里,脸上浮现罕有的笑意,“她啊,是我的表姐,她是武安侯府的大小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寄居在武安侯府里,是表姐照顾我。”

    四皇子不解,“母妃,可你为什么要住在别人的家里?”

    吴婕妤木然,“因为我没有家了。”

    她的父亲是神武军一名普通都尉,漠北最危险的一战,北胡数十个部落联合突袭。临阵之时,他心生畏惧,恐战死沙场,永远回不了家,遂弃战而逃。策马至洮河边,回望旧战场,悔愧交加,终是拔剑自刎。

    母亲与父亲是恩爱夫妻,闻讯难产血崩,生下一个死胎,撒手人寰。

    后来,她被接去武安侯府。武安侯府凭功勋显赫,尚武忠义,侯府的人瞧不起她父亲做了战场的逃兵。姜氏的父亲是帝国的大英雄,人人敬仰,她的父亲却受人讽刺嘲笑。

    这世上既然有无畏的英雄,为什么不能容忍普通人一时的胆怯?

    烈侯死了,朝阳公主殉情而死。可她父亲死了,也带走了她的母亲和弟弟。姜氏和她同样是孤女,却是截然不同的命运。

    “武安侯的少爷小姐们总喜欢欺负我,只有姐姐帮我,陪我玩,保护我,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吴婕妤流泪不止,紧紧攥住儿子的手,“瑨儿,你要记住,是谁害了她,又害了我.......”

    她失控狰狞的神态吓得四皇子脸色淬白,一旁的贴身侍女上前抱住她的双腿,拼命摇头,“婕妤,何必呢......四殿下尚且年幼,何苦要让他怀揣仇怨度过一生?”

    吴婕妤不再说话了,狭小的隔间四处照不进光,只在牌位前供着两只细细的白烛,她喃喃道:“我知道,我是恨错人了。可我偏要怪她,恨她。”

    楚王为娶她休弃原配妻子,害死姐姐。陛下娶了她,便只做她的痴情郎。

    殿外沉重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随即殿门推开,冷冷的白光洒进屋中。内侍居高临下俯视这对母子,缓缓展开手中的诏书。

    吴婕妤渐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发出尖锐的哭嚎,“我要见她!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她真是不甘心啊。

    她恨了半生,用尽手段,费尽心思。姜氏高高在上,自始至终,连一眼都未曾垂顾。

    内侍冷笑挥手,数人上前将吴婕妤拉走,相拥的母子即将分离。四皇子像勇猛的小兽不停打骂周围的内侍,“我要告诉父皇,让我父皇杀了你们!”仓惶狰狞的泪眼看向吴婕妤,“母妃,你告诉我,是谁害了您,等我长大,我一定为您报仇!”

    吴婕妤怔愣,抱住怀里的儿子,双手抚摸儿子的面颊,缓缓垂下头颅,她最后一回温柔轻哄儿子,“没有谁害我,是母妃生病了,只有菩萨才能治好母妃的病。瑨儿,你答应母妃,做一个乖孩子,以后要听皇贵妃的话。记住没有?”

    四皇子安静下来,“我记住了,我会乖乖听姜娘娘的话。可是母妃,我真的不想和母妃分开......”

    她低声祈求,“菩萨啊,请你保佑我的瑨儿一生顺遂。”

    吴婕妤患病难愈,陛下遣其离宫,在大云寺修行养病。大云寺是皇家寺庙,冷僻幽静。

    母子分离,是世上最残酷的事,四皇子大病一场。许昭仪住在隔壁的百福殿,吴婕妤离宫,她日夜照顾生病的四皇子。

    大公主令则在母亲身边,喂弟弟喝药。四皇子怕苦药,每每都要哭闹,却唯独不敢惹大姐姐,乖乖喝光汤药。

    众妃带着皇子、公主们亦来探望。玉儿伸手摸了摸四皇子的小脸,音音带来自己最喜欢的果子,塞进他嘴里,“四哥,你吃这个,吃了就不苦了。”四皇子吞下妹妹喂的蜜饯,惊喜道:“真的不苦了。”

    俦儿和璟儿爬上床,一左一右搂住他的脖子,叽叽喳喳讲话,“四哥,你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学骑马。”

    四皇子点头,“好。”

    人群退散之后,四皇子牵握阿元的手,怯生生地问:“姜娘娘,我想二哥了,父皇什么时候才能不生二哥的气?”满脸泪水,“等我母妃的病好了,她能回来吗?”

    阿元无法给他确切的答案,“等你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四皇子乖乖点头,“我母妃说了,让我听姜娘娘的话,做一个乖孩子。我听话。”他的泪水落在阿元的掌心,稚嫩的脸庞悲伤又认真,“我一定听话。”

    秋尽冬来,阿元最害怕冬天。

    冬天的时候,阿元病得最厉害。

    秦王自是要做孝子,日夜在皇贵妃的病榻边侍疾。皇贵妃的身体孱弱至极,入冬以来已经吐了好几次血,他站在一边,旁观眼前的一切,亦感到无力的惊恐。

    寝殿内弥漫着悲伤的血腥气息,她时常在昏睡,乌发如珠散开,莹润的面容,像是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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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的雪白花朵,美丽而缺少生机。因皇贵妃重病,帝王喜怒无常,处理朝政也比从前更加冷酷。

    梨姑和成泰从翠微行宫来赶来看阿元,秦王第一次见到这两位朝阳公主最忠诚的仆人。老宫女生得一张敦厚的圆脸,衣裳质朴,老内侍黑银发丝相间,身段细长。

    秦王听见短促的悲泣声,像是幼鸟的哭声。

    重重帷帐之内,阿元蜷缩身躯,枕在梨姑的膝上,成泰用绢帕擦拭阿元脸边的血水。他们喃喃道:“小殿下不要哭,公主要是看见小殿下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伤心的。”

    阿元抬眸凝泪,“梨姑,成泰,药很苦,我喝了无数的药,为什么我的病还是好不了?”她幽幽呜咽,“紫金宫比蓬莱宫冷得多,我的身体无时无刻不感到寒冷和痛苦。”

    梨姑温暖的手掌抚摸阿元乌黑的长发,她身上带着像母亲一样的气息,慢慢滋润着阿元干枯的魂魄。

    “要是很辛苦,小郡主可以停下来歇一歇。”梨姑怜惜的语气,“无论如何,在公主和大将军心中,小郡主始终是最勇敢可爱的小女郎。”

    阿元倦惫地伏在梨姑怀中,阖上双目。

    她轻声道:“我很想阿娘和爹爹,可是一点关于他们的回忆也没有,哪怕在梦里也是模糊的。”颊边泪珠垂落,她与他们分享她的梦,“我常常在梦里见到外祖母和外祖父,还有燕王阿公和燕娘娘,我们一家人在小瀛洲边吃团圆饭,燕王吃醉了酒在月下唱歌,所有人都在笑。”

    那时表哥也在。人死了,去到了阴间,但活着的人,相隔千山万水,也只能在梦中相见。

    “我害怕梦见外祖母,我不听话。可哪怕是梦里,外祖母也不忍心责骂我,她只怪舅舅......”阿元突然说不出话,感到撕心之痛,鲜血喷洒在腮边的发丝上,脸上大片的潮湿血迹。

    梨姑和成泰扑上前来,小心擦去鲜血,他们身上还余有朝阳公主的气息,却再也无法给予阿元更多的温度。

    在她短暂的人生中,舅舅是陪伴阿元最长的人。朝阳公主热爱生命里的生机勃勃,却又轻易抛弃生命,阿元的人生完全由冷酷而极富野心的舅舅精心雕琢。

    母亲对父亲的情谊,使得痴情成为一种疾病,伴随阿元的一生,让她无法拥有健康的身躯,并畏惧寒冷。

    梨姑流着泪水,静静注视阿元,满含怜悯。

    成泰道:“小郡主,这一次让我们留下来,陪伴在小郡主身边,好不好?”

    阿元摇头,一点也不好。她小的时候总是受寒生病,因此很少出远门,却原来紫金宫比这世上任何地方都要冷得可怕。

    她出不去,不想让他们也留在这里。

    舅舅生前一直担心阿元将来被人欺辱。过去是舅舅庇护阿元,舅舅死了,给予阿元权力,让阿元能保护自己。

    为了权力,而选择阿元嫁给新帝。若是嫁给别人,注定受到帝王的摆弄,而失去权力。

    此时此刻,她像是拥有最好的一切,却又根本一无所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如果命运重新展开,她应该如何抉择。

    但她不会后悔,舅舅从来没有教过她后悔。阿元坐起身来,脸上的泪痕交错,野心勃勃而无可救药,她说:“舅舅不会有错,我还要继续往前走。”

    在舅舅为她安排的命运里,她会做到真正的千秋万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