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是慈悲的母亲。坏孩子受到惩罚,好孩子给予奖励。
光武四年,十三岁的皇长子受封秦王。
他的人生从此天翻地覆,不再布满阴霾,而是金光万丈,受到众人瞩目。文学馆的学士传授君王之道,父皇也会时常垂询。
两位新伴读,文武双全,英勇忠诚。一左一右随侍在侧,形影不离。更像两只眼睛,盯住他的一言一行。
他明白,他永远不会再有朋友,也终会彻底失去亲情。李瓒感到孤独,可他没有回头路了。
姜氏一族待他倾尽心血,极为亲善。舅舅们教导武略、亲授骑射,外伯祖赠他一匹神驹,谆谆叮嘱,“我们姜家人没有别的本事,只会领兵打仗。却愿天下太平,再无兵戈。秦王殿下,一定要勤勉。”
母家极尽显赫,一众弟弟们难以匹及。二弟被幽禁,曾经最受父皇宠爱的三弟,像一个落魄的影子,沉默地站在角落里,四弟五弟以敬畏的目光仰视他。
偶随小舅出宫狩猎,快马疾驰御道,经行一众列班参议的朝臣,熟悉的身影隐在群臣之间。
姜岸叹息一声,轻拍他的肩,“去和你舅父打声招呼吧。”
李瓒闭上眼眸,“不。”
对于人生的巨变,他适应自如。却最怕去紫微殿,为培养母子恩情,他每日要陪皇贵妃用膳。对他而言,这是世上最痛苦的刑罚,他心中充满无穷无尽的恐惧。
宫人行走悄然无声,偌大的殿宇,母子相对而坐,十分寂静。他并不是活泼有趣的人,实是不知道如何让皇贵妃开怀,可他必须耗尽心血讨好她。
皇贵妃甚少过问他的学业,因为他生命的全部,尽数由她掌控。小至衣袍上的一针一线,大到他眼界所及的万里疆土,无一不由她划定。
花窗敞开,她伏案展阅舆图,徐徐抚过天下山河。
西陲天狼山,终年覆雪,下出翡翠河,长流不竭。水畔筑建一处城池,旧名金城,意为黄金之城,商贸昌达,原是西陲最大的城邑。
“天狼山险绝,难以翻越,哪怕最厉害的斥候,也无能为力。因此国家舆图里,唯有天狼山是空白的。”
窗边红日西沉了,血色凄艳。她飘动的薄纱披帛,浮在紫色的霞光里,“秦王,你相信神明的存在吗?”
他的目光长久凝视,“或许对于身处绝境的人来说,神明在他们心中。”
许多年前,遭逢极寒之年,牛羊尽毙,胡人冻饿濒绝,几近灭族。他们血祀天神,偶觅翻越天狼山的秘道,以为神赐。大举入境,肆意劫掠屠戮,血流遍野,黄金之城覆灭。
从此,胡人奉天狼山为神山。
许多年后,烈侯率兵收复天狼山故地,重修城垣,是为小金城。寒冬时节,胡人无以度日,频频越过雪山来犯。小金城扼守西陲隘口,每逢战役,必定死伤惨重。
“困兽犹斗,况复于人?他们心中的神明,本自血腥,藉杀伐以求生。怨仇相踵,永无止尽。也不知何时,才能弭兵息争,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是母亲所愿吗?”
“是天下人所愿。”
李瓒有一双幽沉的眼睛,“儿子并不信奉神明,但母亲心中所愿,一定会实现。”
他深深敬畏她,越与她相处,越感到她的可怕。尽管她身居内宫,却能掌控天下。
宫闱诸事,由她统摄。姜岳、管敢任禁军左右卫将军,宿卫皇城。齐国公镇守京畿,掌度北大营。
东州地处近畿,是拱卫中州的东面屏障。太宗皇帝将这座繁荣而意义非凡的土地,赐予她的母亲,后由她承袭。一州政务,悉听其令。
再遥望北部,西北神武军,东北幽州铁骑,恰似两头蛰伏的猛虎,扼守边塞要道。
天下,分明是她的棋局。皇城方寸之内,至京畿腹地,再延绵四方边塞,各方势力如黑白棋子,星罗错落。
这样的人,有着一张美丽易碎的面容,像沾染露水的玉荷,静静依偎在帝王枕边,却如何让人安寝?
更让他惊疑的是,父皇信任她。信任,是权力斗争中最虚无的东西,父皇是帝王,却全心全意信任她。
父皇临朝理政,勤勉克慎,是威严肃穆的圣明天子。唯独面对皇贵妃时,会情不自禁涌上笑意。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不是人间天子,只是寻常丈夫。
他总是脉脉凝视,夫妻之间的软语温存和缱绻相依,令帝王轻易受到蛊惑,满心欢喜,身体也感到无尽的快乐。
“做天子,真好。”李瓒由衷感慨。
但父皇并不满足,连李瓒也能感知帝王压抑的怨恨。一旦离开寝殿,瞬间笑意全无。那种潮湿阴暗的怨气,源自贪婪的欲望无法得到满足。
帝王有一颗全天下最贪婪的心。
父皇与母亲之间,从来未有争吵。父皇不舍得施以母亲任何形式的冷漠,母亲更是温柔体贴的妻子。
李瓒难以理解,父皇的怨恨从何而起。太宗时期储位之争惨烈,父皇极擅隐忍,冷静克制,才成为唯一的赢家。当他看见母亲,是真的愉悦欢喜,同时心中却藏匿浓烈的怨气,逐渐难以压制。
私下之时,父皇教他天下的道理,时常会问及母亲。葳蕤的灯火之下,父皇深重叹息,眉宇紧锁。父皇问他,“为什么你们母子之间并不亲近?”
父皇始终担心他,将来不能做个孝顺儿子,必定辜负母亲的恩情。每当李瓒想起她,心绪复杂,他坦诚:“当我站在母亲面前,心中只有一种感觉,恐惧。”
她冰冷的美丽面容,让人心生战栗。
儿子的回答,光武帝并不生气,笑道:“你母亲生而尊贵,身居高位者,自然让人畏惧。”回想旧事,“当年崔章吉便是因为怕她,而违背长辈的诺言。上天往往会做出最好的安排,平庸之人,当然不配为表妹的丈夫。”
帝王戾气沉沉。
崔章吉便是崔显,李瓒知道他。崔显是赵国公府的独脉,至今也没能继任世子,他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可惜白玉有瑕,患有腿疾。他在文学馆做编纂,有时也会为皇子们授课。父皇始终不待见他,却十分礼遇赵国公和赵国公夫人。
李瓒心中好奇,鼓起勇气问道:“与其余后妃相比,母亲拥有极大的权力,父皇却很信任母亲,是什么缘故?”
光武帝垂思许久,注视他的长子。诸子之中,长子最肖似他,光武帝也更为器重这个儿子。
安静的夜晚,父亲与儿子谈心,帝王神情黯然,“她是我心中最亲最爱的人,但有时候,我在你母亲面前,会感到自己的贫穷。”
“父皇是天子,人间所有,皆归属于父皇。”身为帝王,怎么会贫穷呢?
光武帝斜倚御案,单手撑住额首。金灯的照耀下,帝王的面容华丽而凛冽,“是啊。可是太祖、太宗也是皇帝,万人敬仰的帝王。作为皇帝,我无法给予表妹更多的东西,作为丈夫,......”他略有迟顿,“我注定是失败的丈夫。”
李瓒不解,父皇撇下生育子女的众妃,永不理睬。而皇贵妃并无诞育子嗣的功劳,父皇却怜爱她,专房独宠。哪怕这样,也不够吗?
案上幽灯闪烁,光武帝凝视火光,“哪怕崔章吉再不好,姑姑当年却只想过要把表妹托付给崔家。”
如果姑姑、姑父在世,定然不会将表妹嫁给他。
他不是她的良配。
李瓒慎重地回答:“儿臣听说,父皇与母亲是太宗皇帝钦定的姻缘。”
光武帝唇边扯动一丝冰冷的笑意,“因为朕能做皇帝,也必定能成为英明的天子。”而后挥手,重重阖上倦怠的眼眸。
李瓒默默无言,拱手缓缓退下。走至殿外,遥视天上的微星。
父皇对皇贵妃的信任,夹杂着若有似无的畏惧之心,对她既爱又怨,既全心全意又患得患失。
皇贵妃又是如何看待父皇?
紫微殿内室,有高大的书架,临窗一张梨花木的书案,皇贵妃时常在这里看书。庭院空荡荡的枝梢,一轮孤月悬天。四面廊下伫立黑色盔甲的精锐卫队,隐匿各处角落。
李瓒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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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殿门之前,用力攥紧掌心,挺直脊背。
屏风之后,烟雾袅袅。皇贵妃坐在软塌上,淡紫色的披帛如云雾般浮动,一端逶迤铺展,另一端垂落在地。
李瓒手捧调查的案卷,恭敬呈于书案,又蹲下身小心翼翼从地上捧起轻薄的披帛。
皇贵妃并不吝啬,夸赞他:“秦王真是好孩子。”
李瓒并不喜欢自己被称作“好孩子”。
那份案卷静静置于桌案,她自始至终未曾翻阅。
灯烛金滟滟的薄光流淌,如梦似幻,她轻轻抚摸李瓒的脑袋。
李瓒心中怪异,她温柔的举动并不像一个母亲温柔地亲昵自己的孩子,而像是抚摸一只乖顺的宠物。
也是,皇贵妃未有生育,她只有养宠的经验,并不知如何做一个母亲。
“你或许心里很奇怪,我似乎拥有了太多东西。”阿元看出秦王的疑惑,缓缓开口,“我的权力,来自身上流淌的血脉。”
广袖垂落,腕间一只翠玉镯。翠的像一汪春天,要滴出水来了。月色满庭,闪烁着稀碎的银光,流水般从指间轻轻洒下。
像是令人向往的无上权力,让人目眩神迷。
李瓒顿时明白,父皇当然可以信任皇贵妃。任何人握有超乎寻常的权力,都会受到帝王忌惮,比如九叔。九叔是父皇心中大患,一举一动受到严密的监视。
但皇贵妃不同,她宛如水面上漂浮的清荷,换到另一片净水,定然无法适应。
她姓姜,又是孱弱的女子,足以让人轻视她的危险性。
案边是她的亲笔书册,极似太宗皇帝御笔,锋芒凌厉,可惜气力不足。
阿元仰望窗外的明月,像是忽而有些冷,微微发颤,回过神来,轻轻握住李瓒的手。她的手很凉,“秦王,你是我的孩子,我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他们像是一对真正的母子。
秦王垂首低眉,掩藏心绪。少顷,缓缓抬眼,展露明亮的笑意,反手握住阿元的手。他的身躯已比阿元更加高大,像是一片阴影笼罩。他指间的骨骼修长分明,像苍劲藤蔓紧紧缠绕雪白莹润的花朵。
一字一句,“母亲对儿臣的恩情,儿子终生难忘。”
他尚且青涩的面容,实在是太像昔日的陈王。阿元回忆从前的五表哥,眼前的秦王分明是另一个他。
阿元垂目案上的卷宗,“这事,由你父皇决定吧。”
“儿臣都听母亲的。”
李瓒不知,这次考核自己是否算是合格,他冷汗不止。
又听皇贵妃道:“今天东州司马曹禹、长史徐之倬进宫,正在前殿觐见你父皇,你去与他们打声招呼吧。”
李瓒极力稳住心神,俯身长拜,“是。”
内侍常冬在殿门处等候,正殷勤服侍毛秋,见鞋面沾染一点花泥,急忙跪地以衣袖擦拭。
毛秋并不适应这样的殷勤,急忙躲开,伸手去拉他。
周围的宫娥捂嘴笑道:“小冬儿,陛下身边的夏善不也是你的干爹吗?你到底有几个爹啊?”
常冬的眼珠滴溜溜转,“皇贵妃娘娘是秦王殿下的亲娘,毛内侍在娘娘身边侍奉,我在秦王身边服侍,毛内侍自是我的亲爹。”
正说着话,两侧宫人掀开门帘,只见秦王疾步行来,宫人纷纷跪倒。常冬小跑赶去,跟上秦王的脚步。
他步履匆促,走得又快又急,一手握拳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持有未被启封的卷宗。常冬侍奉秦王多年,一眼看出他心情不佳。近来一个月里,秦王殿下十分勤勉,常冬小心询问:“是皇贵妃娘娘不满意殿下的功课吗?”
不。她很满意。她是个大方的母亲,事情做好了,一定会允以丰厚的奖励。
秦王停下脚步,望向前方巍峨华丽的承天殿,“母亲,要把东州给我。
常冬愣在原地,随即狂喜,转身向紫微殿叩拜,“唯盼皇贵妃娘娘长乐千秋!”
秦王笑不出来。
她正在用手中至高无上的权力,徐徐蛊惑他。